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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儿大不由娘

其实周都头的话很有道理,结合前世的经历李丹很容易明白。

但他很吃惊的是,这个时代对法治的淡薄与自己以为的情况有如此大差距。

如果依法而论,陈提学最多不过失职,被警告、请喝茶都是应该的。

然而判决却居然能在皇太后、皇帝和权贵大臣们手中像玩物一样被摆弄,从流放、充军到轻飘飘的“军卫安置”,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是啊,个人算什么?在大势面前就是粒沙子!

表达自己的态度、愤懑其实都没用,谁会在意你?人治的时代里,权贵在意的是你能否对他有用,而不是你的思想、感受或建议。

“就是说,在我没得到权力之前,人微言轻这句话是真的啊!”轻到什么份量,李丹现在算是领教了。

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从自己这两年做帮闲头领的经历到现在,李丹逐渐感悟出来要在这样的社会里做个成功人士,权力必不可少。

看来大家都要考科举、做官不是没道理,是这个社会的运行制度决定如此。

李丹垂着头走进家门,冲着正要对他发脾气的李严开口说了句:“三叔,我决定了,从浮梁回来就备考。”

李严目瞪口呆,一肚子要骂他的话生生又塞回肚里去,看着侄子落寂的背影纳闷:“转性了?这……不像我家小猢狲呀?”

“瞧您这话说的,三爷,他能有这个心是大好事啊!”管家李朴说。

路宁嘿嘿一笑:“要我说您别操心,听其言观其行,如今只勉励就好。若三郎服劳役回来真个转了性,那时您放爆竹庆贺也来得及!

王班头不是说后日便动身吗?现在重要的是平安让他上路,这之前千万别再出事情。”

李严点头说你说得对,遂暂时将此放下,只叫林子夫明早起去南昌给大老爷李肃送信,告知府台的判决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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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京,宮城崇光右门内有座佛殿大本堂,供奉着大日如来。

这佛像据说是宣宗皇帝依着仁宗皇帝长相命高手塑造,从太皇太后在世时起就成了宫中女眷们礼佛场所。

皇太后照例拈香、礼拜已毕,身边女官将香接过去。

德清宫总管蔡渡无声上前,轻声说:“殿下(见注释一)陛下和定王都来了,等着给您请安呢。”

“嗯?”皇太后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虽然称皇太后,但实际张氏不过才满四十岁,加上保养得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他俩今日怎么一起来了?这可真稀罕。”她说。

定王是皇帝庶次兄,庾太妃次子赵捷。

他年满十八已离开北宫十王府,由皇帝在崇礼门外西五坊赐了单独的府邸,同月大婚娶了户部官员周载运的侄女为妃。

皇帝赵拓亲政以来每日忙朝议、批奏本,所以兄弟俩极难见面,联袂而至让皇太后极为惊讶。

难道兄弟两个有什么事,商量好来的?

皇太后叫人带他们到偏殿,自己过去净手、用茶,出来时二人迎着他跪倒叩头请安。

“哀家安好,皇帝请起坐下说话。”

有宫女已经放好两张素净的椅子,安上软垫请皇帝与定王坐。

皇帝赵拓刚满十七岁,星眸皓齿、顾盼神飞。他虽然已经登基八年,但从上个月起才开始亲政,正是踌躇满志的时节。

定王赵捷较他个子高,丰润健壮沉着稳重,自带皇家子弟的贵重气质。

先皇的七个儿子活下来五个,皇长子赵挺最大,今年二十四岁,他在拒绝皇位力保三弟夏王(赵拓)继位后便就藩去了封地定兴(定州)。

他们三个之外就是十一岁的福王赵拯和八岁的良乡王赵揭,那俩还是小屁孩,正在十王府里大闹天宫呢。

“母后,儿子听说你来钦安寺上香,正好皇兄进宫便拉了他来沾沾佛光。”赵拓笑着说。

“嗐,都是官家了还胡闹?你晓得他是拜天主,不信这个的。”皇太后嗔怪。

“他又不是实心信教,多拜一个也无妨!”赵拓拍拍兄长肩头,只坐了小半的赵捷身子一歪差点摔地上去,有些哭笑不得。

“再说,朕不拉他,这小子扭头又回家陪媳妇去了。你那王府是老宁王的修的是漂亮,可也没这么大魅力吧?”

赵捷不知该怎么回答,面上涨红求助地看向皇太后。

“别理他,进来在朝堂上和老夫子们拌嘴学得越发伶牙俐齿了!”皇太后佯怒,一面岔开话题给他解围:“可去看过你娘亲了?”

她指的是范王和定王的生母庾太妃。

两个儿子虽未承继大统,毕竟母以子贵,加上范王有推让之功,所以当年张氏奏明太皇太后尊她为太妃,其父庾澄清加封二等钟祥伯。

虽然如此,但范王、定王的母后仍然是皇太后张氏,对自己的生身之母称“太妃”,只有私下场合才能称“娘亲”。

皇太后在众人尤其是皇帝面前这样说,是对定王显示亲近的意思。

“给母亲请安之后儿子再去慈宁宫请安。”定王回答(见注释二)。

“甚好,我这里带了德清宫小厨做的新式样点心,叫程尚宫包些你带些过去,请太妃品鉴。”皇太后满意地说。

等定王答应,她压低声音告诫:“我知你伉俪情深,但还是要节制些。那事做多了适得其反,之前的老衡王是有教训的,千万不可大意!”

老衡王是仁宗皇帝的弟弟,封地在湖南衡阳。这老哥拖到三十岁才去就藩,结果发现当地女子好漂亮,一发不可收拾!

才一年下来就面色苍白两腿虚浮,要不是太皇太后下旨禁他房事并派太医前去诊治,他估计看不到第二年的春天了。

听皇太后用这个典故警告自己,定王臊得低下头去拱手:“孩儿谨遵母后教诲!”

皇太后一眼看见幸灾乐祸的赵拓:“官家也一样,青春年少着什么急?光阴还长着呢!”

“呃,您怎么说到朕头上来了?”皇帝很囧,因为周围女官、宫使和内侍都在憋笑。

为适应即将到来的大婚需要,他年初奉命和皇太后身边的女官朱氏同房。

当初胡乱指的,谁成想滋味竟如此甜蜜叫人欲罢不能,两人很快如胶似漆。

“哀家听说你曾罢朝?这可不像明君所为!”话说得有些严厉,皇帝和定王赶紧起身认错表示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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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俩离开钦安寺,皇帝说皇兄还是担当些事务吧?于是当场给他个同文馆勘校的职务。

“每年校对、勘印十五本书籍,对你好也对子孙后代好!”皇帝这样说。

赵捷回头看看身后的左银门,忍不住掏出绢帕揩抹额头的汗水。

不仅因为刚才的尴尬,而且还未过了一关而庆幸。

兄长离京就藩前曾告诫自己:“别以为你是兄、他是弟,扔掉这种世俗的幻想,要活得现实些。

君君臣臣,守好本分,这样你能做个太平千岁,否则去翻翻史书,多少皇族都湮灭在这种自以为是上!”

“可是,这么多大臣都支持,兄长就这样轻易放弃了多可惜!”在和阿娘独处的时候他悄悄说出自己心里所想。

庾太后摇头:“殿下谬矣!你以为那些臣子真的是出于坚持原则所以支持范王?

呵呵,他们不过是觉得范王忠正仁厚,符合他们的要求,而且支持长子犯错可能性小,一旦成功自己就是从龙之功。”

“有这么复杂?”

“若是你兄长做事不合他们心意,用个‘立嫡优先’的借口就能将他扒拉下去。左右文官们都不会吃太大亏。”

以前赵捷只觉得不过是选个人坐到那龙椅上就好,现在才明白为何朝堂为此吵闹、争执得不亦乐乎,原来争的是未来的权柄和势力,皇家血脉不过是道具罢了。

看穿这些他理解了兄长的嘱咐,小心翼翼关上门习文练武过自己日子,严格约束家人、管事不得以王府名声压人,稍稍骄纵的都被他立即逐出。

即便如此,每回进宫他还是紧张,没来由如此。

赵捷伸手摸摸胸口,那里面有个小小十字架。

天主教传教士是唐初进入中国,那时叫景教。唐武宗灭佛以加强朝廷控制力,景教受到波及逐渐萎缩,直到前元西征才随大军重新回到中原。

现在商京的天主教耶伦堂是他赵捷出资三千两盖的,地点就在包河边。

默默地感谢了主的保佑,赵捷快步穿门而过,踏上东夹城的石板道才长出口气。

对面走来两个官员,其中一人他认得。

二人向他行礼,那人笑着问:“千岁这是进宫请安去了?”

“正是。舅舅也要进宫?”定王问,这官员正是皇太后的弟弟,翰林侍讲,《同文馆籍录》的编纂主持张世泽。

“官家讲学的课题要交给三殿司转呈陛下预览。”

张世泽这是要将若干天内的讲学提纲交给皇帝过目,以便官家事先预习和准备,君臣能够顺利交流。

“孤与阿舅即将做同事,官家让吾去同文馆做史书校勘。”定王说着眼睛看向那另一人。

“这位你不认得?朱瞻墡,右军老大人(见注释三)的次子,先帝赐修正庶尹爵、曾任潜邸伴读。

如今他在宗正府任左司丞,因为江西出了个不敬宗室的案子,所以想求见官家。”张世泽介绍说。

赵捷奇怪:“你既曾是夏王府伴读,要见官家还费事么?”

“那倒不是。”朱瞻墡有些胖,站在阳光下额角微微冒汗。

“现在规矩与前不同,外臣要见官家需先到三殿司都监刘太监那儿挂名投刺,然后等陛下传召。

因为同路,所以我二人走到一起了。”

赵捷点点头,又好奇:“这样太平时节居然有人敢不敬宗室,何人如此大胆?”

“千岁容秉,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朱瞻墡赶紧说:“乃因余干昭毅将军府三公子打砸人家酒楼,被当地帮闲头目拦住当街教训了一顿。

饶州知府不由分说判他苦役三年!千岁爷,那帮闲头儿才十五岁,何况是将军府的人先打伤他兄弟才引得他动手的……。”

朱瞻墡说着,偷眼看赵捷脸色。

赵捷便沉下脸来:“那这件事为何不向南昌按察司申诉,却报到宗正府?”

朱瞻墡有些不好意思:“饶州府同知是赵重弼,他没法绕过知府,只好……来信求下官帮忙在官家面前分说一、二。”

本朝规定:年十五及以下罪犯重罪判决需经皇帝过目勾决方才成立。这是仁宗皇帝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过度或不当伤害年少及幼儿。

原来赵重弼从范县令和薛杲台那里得知事情原委后心生恻隐,想尽可能帮李丹减刑。

无奈知府受了将军府好处憋着心思讨好重判,一丝儿不肯让步。

他只得走这样捷径,但求陛下得知后法外开恩。

“呵呵,他倒是会做人。”赵捷明白了故事,又看出新问题:“皇叔缘何为个帮闲头目使力?难道对方使钱了?”

“他肯使钱,安梁公也不是见钱眼开之人。”朱瞻墡笑笑:

“他在信上赞这年轻人有大志、武艺高强,更可贵的是他父亲李文忠公乃因公牺牲得先皇赐葬的名臣!”

“原来如此!”赵捷眼前一亮,他就喜欢这些正直名士、忠臣子弟。

于是略思忖,他回头对自己的太监道:“小夏,你与刘瑾认得对吧?

带他去,就说……孤也很关注这个案子,请官家发落时多多推敲、手下留情。”

“是,殿下。”夏舒朝大喜过望的朱瞻墡点头:“朱大人请跟我来,有在下的面子咱们也不用经过别人,直接去找刘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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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闺名“瑄”字,是江宁右卫指挥使张安的嫡长女。

虽然出生在武官家庭却有良好的家教,尤其绘画丹青颇具功底。

当年宣宗皇帝突然去世毫无征兆,大臣们都想立成年的范王赵挺。

还好赵挺并无窥视大宝的意思,一面打出“立嫡”牌,一面推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宫联合执政。

儿子继位后张氏与婆婆(太皇太后)共同临朝,一起渡过了这段主少臣疑的艰难岁月。

太皇太后去世后,她决定把权力奉还,让儿子做个真正的帝王并亲身沐浴这皇朝的风风雨雨。

现在陛下幼小难立的时期总算结束,自己可以卸下担子过太平日子,在旁把把关、必要时推一把即可。

对儿子的聪明、果决她很欣慰,但这孩子执意要接回丰宁郡王她实在搞不懂,那可是另一个当年大臣们想拥立的人。

丰宁郡王出自太宗皇帝的弟弟遵王,说起来那可是高祖爷六十三岁时生的儿子,老幺!

遵王出生六个月受封,第三子袭爵后病故,因没有男性后代除爵。

太宗靖难后怜惜弟弟,遂改封其幼子为丰宁郡王,享亲王待遇。

此后两代丰宁郡王都不曾就藩,反而长期担任宗正卿、太常卿,在朝中独树一帜。

所以当年有人建议:既然范王、定王不愿承继大统,丰宁郡王年长且熟悉朝廷运作、向有贤名,以皇叔身份继承大统亦在情理当中。

丰宁郡王闻讯立即提出赣南、桂北发生动乱,自己愿意就藩以镇压之!

太皇太后当即允准,一场风波消弭无形。

现在让老遵王系再返回京城,皇太后担心某些野心家、不甘寂寞者又将蠢蠢欲动。

天下再现变数,她辛苦为儿子开创的局面说不定毁于一旦!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她不让步。

母子二人来回拉扯,外界便有了他们不和的传闻。

笑话,再怎么说也是亲娘俩,为这点分歧还能反目?

她记着太皇太后临终前的面授机宜,说要让外朝认为后宫有分歧,这样文官们才不会一致对付皇帝。

“你记住,皇权与相权是对立的,如果不分派别文官就会团结起来保护自己的而不是帝国的利益。”老太太回光返照时脑子灵光得很。

“但是姑姑(太皇太后张氏系张瑄同族长辈),朝臣对立,岂不让皇帝为难?”

老太太冷笑:“你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会为难,才怪!臣子们铁板一块咄咄相逼,才最让人为难。

臣子闹意气,该杀、该罚,皇帝说了算。

可皇帝要是和臣子对立,要么把他们多数杀掉,要么他们行废立之事。

你能接受哪个?”

唉,她老人家真是个活聪明了的老太太!张瑄不能不佩服,她甚至疑惑,自己到那个岁数能有这般明白么?

但无论如何,这场戏她得陪儿子演下去,至少到他大婚甚至有皇子前这口气还不能松。

“殿下,官家(见注释四)已离开箭道,往德兴宫来了。”

德清宫大监蔡渡紧走几步追上步辇轻声报告。

“这么快他就射完箭了?”皇太后有些惊讶。

本朝规制单日早朝,初一、十五开午朝门举行在京官员大朝会,其它日子四品以上官员在奉天殿小朝。

朝会早上卯时二刻(约为早上六点)开始,结束后内阁官员集中到龙图阁办公,各部主官回到设在东内的各部堂,五军都督府武官回宣慰院。

而皇帝则要么在前三殿继续办公、接受觐见,要么回到内宫乾元宫钦安殿休息、用膳,然后或去西内骑马射箭,或去承德殿听帝师们授课。

这样的活动很有规律,而陛下会每隔两、三日来德清宫问安,时辰大多在射箭之后的申时到酉时之间。

今日赵拓携赵捷请安之后便去了射箭场,皇太后用过素膳刚起驾要回德清宫,不料皇帝这么快就追来,所以她感到惊讶。

“小蔡,你快去迎驾,就说我在宫里更衣后再出来说话,请御驾稍待。”

蔡渡答应一声,连忙向后跑去。

待皇太后更衣后,坐着吃了盏茶这才重新进入仁寿殿。赵拓上前先行家礼,扶着她坐下。

母子俩有说有笑,皇太后不易察觉地看了眼蔡渡。

于是除尚宫女官程苏苏随侍,余者全退到外廊,蔡渡站在出檐下,门两侧站着宫内监安排的护卫内侍和几名主事太监。

仁寿殿四周由两伍盔明甲亮的龙镶卫(见注释五)军士保护。

“行了,没外人啦。说说吧,皇帝来找吾有什么事?”斋堂里,皇太后坐定并问。

这是她静思的场所,斋堂另一侧打开推拉门,可以看到殿后山子堂的假山石和上面郁郁葱葱的植物。

“儿子打搅母后休息了。”赵拓说完,从袖子里拿出那两份题本双手奉上。

第一份题本来自江西饶州知府,是呈请皇帝批准对不敬皇室的少年李丹进行惩处。

上面有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阅拟准的画押,以及正使林中泰批语:少年犯禁,恭呈圣裁。

然后是内阁批示转呈御览的贴黄,以及说明首辅对此附有奏文的说明。

首辅杨缟的题本就是关于这件事的附件,他除去阐述事件始末外,提请皇帝注意三件事:

饶州知府未审理就判决,轻率且不负责任,同时这个判决是他强行拒绝按察分司薛佥事建议的结果;

昭毅将军府的行为十分可疑,与知府往来密切,在其中的作用待查,同时出首告发者乃鄱阳一闲汉,其如何对余干巨细知情也值得怀疑;

被告李丹年少有勇力乃忠臣之后,对其判决仅凭一闲汉片面之词过于草率。

最后杨缟附上林中泰写给自己的私信,其中说明了对按察司副使和鄱阳府的怀疑,请求首辅将此意见转呈皇帝云云。

皇太后看完后轻轻放回茶几,思考片刻抬头问:“皇帝怎么想?”

“杨缟想借题发挥找杨太师(见注释六)的麻烦。”赵拓回答:

“朕查过了,鄱阳知府乃太师门下,那按察副使和杨家(指杨仕真)三公子是连襟。”

“那江西布政使可还是杨缟的堂弟呢!”皇太后微笑。

“他们两个关系一般。”赵拓摇头:“据朕所知,杨涛在京七年不得升迁,不得不送了表兄一个小妾、一幅米芾的字,才得到现在的职位。”

“这你都知道?”皇太后表示惊奇,抚着他肩头感慨:“吾儿真是长大了!”随后来一句:“该给你寻位皇后啦!”

赵拓大囧:“母后,咱们说正经的呢!”

“是正经话啊。”皇太后抿嘴一笑:“大婚后早早诞下皇子,吾就可以含饴弄孙喽!”

“您不想管我啦?”赵拓卖萌。

皇太后眨眨眼:“只要你沿着明君的道路走下去,为娘没道理站在当街碍事,对吧?”

“那吾要是还想接丰宁王兄回宫呢,算不算胡来?”

皇太后怔了下,叹气问:“皇儿为何非要接他回来,来商京参加亲政大典的诸王足够多,又不少他一个?”

赵拓摇摇头:“朕敢说娄自时贼心不死,他虽接受了招安,缓过劲后定会威胁上饶。皇叔留在那里太危险!”

“各地官军又不傻,能剿灭他。”

“母后,他们要是能剿灭早成功了,还会让他上蹿下跳?”赵拓冷笑:“吾对杨缟用的那帮大臣实在不敢抱以信心。”

皇太后想了下:“那,皇叔可有信来,他对江西这案子了解到什么?”

“他没敢用密奏匣子,却让朱友涛(朱瞻墡字)带话给我。”赵拓苦笑:“但是不知怎么这事定王晓得了,他意思也为那帮闲头目鸣不平。”

“皇帝指的就是这上面提到的李三郎吧?”

“是。李文正公的庶长子,却是个有本事的。

信上说昭毅将军府设下圈套先伤了他兄弟诱其入彀,然后数十人群起而攻之。

没想到此子武艺高强打得对手落花流水,母亲,就算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吧?”赵拓的赞美溢于言表。

“是个好样的,皇帝要用这样正直、敢为的臣子。”皇太后将手放在赵拓的手背上:“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公开为他说话,更不能将他招来京城。”

赵拓正高兴,被兜头浇了这盆冷水顿时愣住。“可、朕乃好心。”

皇太后拦住他:“谁会不知皇帝是好心?只是人还年轻,骤然接近官家对他不好。

何况咱们也要多观察些日子,不妨通过赵重弼反复考察,看他成色再定。

这样是不是更稳妥?”说完微笑着看皇帝。

赵拓有些不高兴,但他承认母亲说的对。

他张张嘴说:“皇叔为朕发现个人才,该赏!”

“嗯,皇上打算赏什么?”

赵拓皱眉。是呀,这人还没用过也不知合适与否,就这么赏赐有些不妥。

“儿子想……赐他些衣食,母亲以为如何?”

“皇帝的意思是作为家人赏赐,而不是对臣子?”皇太后点头:“端午将至,借这个由头不动声色又特意示恩。很好!”

赵拓又高兴了,看眼茶几上的题本:“杨缟如果借这案子发挥打压太师,儿子可能要敲打他,让紧跟首辅的人有所收敛。母亲觉得如何?”

“有些打草惊蛇。”皇太后示意程姑姑给皇帝换新茶,一边轻声说:

“皇帝不要过早惊动,还是咱们说的待他势成,罪无可恕,一切自然瓜熟蒂落。

现在最多只能敲打却没理由动他,除不尽根本,仅仅掐枝去叶痛快一时,没太大意义。”

她端起茶杯吃茶,然后悠悠说:“杨师傅(指杨仕真)虽然门生也不少,至少为人正派。杨缟近年来排挤他人、拉帮结派、专权造势。

外人都说吾保太师党,殊不知其实是因为看不上杨缟的奸猾。”

说完她指指南边:“皇帝且让他闹,看他针对谁那人便是将来你可用的。

将来首辅党垮台,大批趋炎附势的官员都会两股战战,到时只除首恶,余者皇帝还得趁机施恩,扶持其中能任事的官员为己所用。

不过你要小心,不能让他过于得逞。若杨缟没了对手,那皇帝就要如坐针毡啦。”

“母亲,孩儿有个担心。”赵拓皱眉:“杨师傅的身体愈发不好了,而且……杨师傅之后,谁挑得起这副担子?”

“这个嘛你可以问问杨师傅自己的意见。哀家以为,这个人选定是平时不显山露水,而且杨缟也觉得对他没威胁的人。”

“孩儿有个想法,安梁公是宗室又能做事,能否给他更高的官职?”

皇太后听了摇头:“恐怕会有压力,宗室不挑重担是高祖留下的话,前廷一定不同意。

再怎么说他也是皇族,从六品升从五品才几天,再提恐有非议,于祖制不合。”

她咬下下唇:“说到江西吾倒想起来,那个按察使林中泰先帝曾夸是个忠臣、直臣。

他不偏不倚,趁着这份题本的机会,或者叫他回京述职。

陛下正可仔细考察一番,如何?”

“嗯,好,就这么定!”赵拓击掌。

他起身打算告退,却被叫住了。

“哀家帮皇帝出了个主意,那选后的事?”

“母亲,这事没那么急吧?”赵拓的表情像极了前世里被逼婚的才俊。

“怎么不急?”皇太后嗔怪地一把拉住他:“好歹先预备起来,待官家什么时候要重锤敲打杨缟一党时,你便宣布个日子。”

“哦!”赵拓眼里一亮:“他乃首辅,朕大婚前需要领衔筹备。

母亲的意思是以此转移视线,令他措手不及,到时他又不能发作,只好在天下人面前打掉牙往肚里咽。可对?”

皇太后点头夸赞:“吾儿聪明!”

赵拓又乐了,然后向母亲撒娇:“母后,您帮朕选皇后可以,但谁做皇后得皇儿说了算!”

“哀家才不会亲自选儿媳呢。”皇太后一指程苏苏:“让她来办你可放心?程姑姑选的人肯定你个个可心!”

赵拓便谢程苏苏,后者连忙还礼说奴婢不敢当陛下这个谢字。

皇太后趁着他高兴说:“皇帝我说个假设,杨缟查饶州知府时,会不会借机扫拂赵重弼,你当如何?”

皇帝一怔,他还真没想过。

“对啊,要是忠臣蒙冤可就糟了!”这么一想顿时有些急:“要不,朕还是调回京师护他周全?”

皇太后摇头:“不好。陛下既不想让人知晓赵安梁担负的责任,那最好静观其变什么都不要做。”

“可……,他做的很多事都是朕许可的。”赵拓皱眉。

“陛下冷静。”皇太后拉着他坐回椅子里:“臣子尽忠是应有之义,他不该有抱怨,否则就失成色了。

再说陛下也正好通过这件事观察,看他如何应对危局。

要知道如果将来你想重用,他要面对的可不止一个杨缟。”

“母后是说,把这件事当做试金石?”赵拓想了会儿点头:“明白了,试试也好!”

皇太后点头:“就像陈提学,明知自己受了冤枉,但为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一句话不说,忍气吞声前往兰州。

这样的人才是好男儿、真纯臣!

若只想着将责任推给前任,或者为自己到处喊冤求告说明他骨架子轻了些。

这样能挑担子的,将来怎么用陛下心里要有杆秤。

若他能一力承担并安然渡过危局,则陛下可以放心大胆使用。

做臣子的受些委屈怕什么?事情过去,陛下将那老书袋子赦回来,给加个恩便是。”

这也行?赵拓学了一招,拱手道:“母后妙计,儿子懂了!”

“记住,恩威皆在帝心。好好用这两个字,吾儿便能如高祖、太宗般成就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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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皇帝用完晚膳,皇太后才将皇帝送出殿门。

看着他高高兴兴上步辇离开,皇太后边挥手边低声对程苏苏说:“告诉张同建,让他带女儿们上京看灯。

还有,告诉那几家的夫人小满日进宫随哀家祭祀蚕神,到时别说哀家偏心了。”

“是。”程苏苏是皇太后从娘家带来的,乃宫中女官第一人。

“娘娘,要不要吩咐让姑娘们做些准备?”程苏苏问。

“嗯?”皇太后摇头:“不要,什么都不用说。到时随机应变,吾要看看她们各自的本色如何。”

“婢子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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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同建乃是皇太后族弟。此人家里有上万亩地不愁吃喝,妻妾成群。没别的本事,他养了十二个闺女,可惜无一个男娃。

不过女儿能拿来和勋贵们结交,皇太后就是看中他这点,先后做主为他嫁了五个出去,不是去侯伯门第,就是翰林、将军。

比如前太师杨仕真的孙子,帝师曾群家老幺媳妇都是这位张地主家姑娘。

在皇太后侄女光环照映下,什么“门当户对”都靠边。再说人家张地主给的嫁妆,那是实打实的丰厚啊!

他家姑娘因此出名,弄得媒人不敢上门了。

眼下,张同建尚有三个适龄女儿待字闺中可作为皇后之选。

最漂亮的小庶女已送进宫养在皇太后身边,闺名叫张氏子玉。

这姑娘凤目小口,鹅脸圆颐,举止娴静,颇得皇太后喜爱。

张同建早有打算,子玉比福王只大三岁,抱金砖的组合啊!

他晓得福王亲娘已故,这孩子由皇太后抚养长大视如己出,将来他就藩时宫里还会有大笔赏赐。

张同建只盼自己的小算盘成功,那将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没想到皇太后另有打算,要从他女儿中选皇后,张同建高兴得两天没睡好觉!

其实皇帝自己心里也有个人选。

两年前赵拓曾化装拜望杭州来京的藏书大家孙兆廷,称自己是大宗正孙辈,请求老孙同意让自己派人抄录孙家藏书充实汇文馆。

在藏书楼下赵拓偶遇孙老的幼女凤德,对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姑娘久久不能忘怀。

到了端午宴前日,经筛选的六名女子(包括张家两个女儿)的画像、更贴都摆在了赵拓面前,不料皇帝未置可否。

皇太后便有些着急,选后妃的事已散布出去,你不选人家怎么下得来台?

宴会上皇帝该吃该喝一样不少,就是不吐口选妃的事。

皇太后恼了,将他拉到后堂直截了当问:“皇帝到底要怎样?”

“母后说过选谁由朕说了算的。”赵拓含笑看着跳脚的皇太后。

“当然官家自己定,不过你中意谁得给个话呀?”

“朕中意的人不在她们当中。”

这下皇太后目瞪口呆,谁呀这么神秘?

“朕闻杭州藏书大家孙兆廷之女孙氏凤德甚贤,书画金石、辞赋典籍比诸兄长更加精妙,朕欲聘此女,请母后玉成!”

“这……。”皇太后知道孙兆廷的名气,想来他家的女儿家教不会差,便点头:“皇帝提的这个姑娘吾会派人查访,若情况果真给她个妃位亦可。

孙兆廷虽不是什么高官显贵,但凭他满天下的名气也可以考虑。

只是,他女儿要做皇后却不行,这位置需要服人,可不是诗书棋画能做到的。

再说,他家都是清心寡欲的性子,你怎知那姑娘乐不乐意天天打理后宫事务?

这六个千挑万选的女子人品、才学都很不错,其中应该有人可以做官家的贤内助!”

“母后,儿子不愿从勋贵、世家中选,只怕百年后又酿出汉末外戚故事来。”赵拓直截了当。

这话也没错,就是放到朝堂上诸臣工估计也会支持皇帝的。

“那……,就选妃。对!官家可从中选妃,只要让勋贵们高兴了就好!”刘太监在旁出主意。

皇太后瞪了刘瑾一眼,吓得他缩了脖子。

说到选妃,赵拓想起奉化伯之女。那是个小巧宜人的姑娘,有双春水般的眼睛和盈盈一握的细腰。

皇太后叹口气摇头,俗话说选妻从贤,选妾从颜。

奉化伯之女漂亮、会撒娇、举止柔媚,在她看来并非皇后的人选来做陪衬,皇帝选他做妃正是合适的。

“皇帝再好好选,好歹得选个稳重、娴静些的做皇后。”

赵拓有些烦。

他忽然看到皇太后身后的张子玉,小姑娘正垂眼看着鞋尖。

年轻的皇帝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让自己的心脏在腔子里重重弹跳了下。

对啊,若挑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还不如这个。

好歹子玉在宫里两年同自己熟得很,而且皇太后娘家人她也肯定能接受!

他晓得子玉温柔、心细的,想起平素与相处时自己就很喜欢他。

于是赵拓抬手:“母后,我要子玉做皇后,可行?”

张子玉呆了,没想到说着话这个瓜居然落到自己头上,顿时头面粉红。

皇太后也愣住,怎么又是随手一指?

不过她反应过来。对呀,这里还有一个姓张的哩!

虽然年纪小了些下个月才满十五岁,等一年再行册封不就好了?

“可,当然可!”她立即眉花眼笑,而且这个已经陪在自己身边两年相熟得很。

唉,早知道该多教这孩子些后宫事务才好,不过现在也不晚!

次日一早,黄门郎带着旨意吹吹打打来到张家。

张地主合不拢大嘴,出来接旨听完,脸上笑容僵住了。

经管家提醒他才恍然大悟,敢情花儿还是开在自己家。

落选的两个大姑娘伤心欲绝,做足准备没想到让小庶妹占了风头。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选后妃的风波总算平稳结束。

皇太后也没亏待落选者,两个姑娘一个赐给襄王为侧妃,另一个赐给振武军都统,杨仕安次子杨汲为继室。

用程苏苏的话讲:一场虚惊,不过还是个皆大欢喜的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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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儿大不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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