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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处世学变通

次日栗掌柜来辞行,李丹和他做了次长谈。

这个红脸的汉子见多识广,思路不是一般的开阔。

他极力赞成尽早分家,“这地方有什么好?我看和大牢差不多!”他对小钱氏说:“二小姐你离了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强似看人脸色!”

他来家是以钱姨娘舅家哥哥的身份,当然这身份也不假,不过是表舅而已。

栗掌柜晓得小钱氏有眼光能做事,想着她独立门户之后没了顾忌生意可以做得更大。

现在虽然自己帮她打理田庄、店铺,还有条延伸至赣南的商路,但遮遮掩掩太憋屈了!

“栗掌柜,你说现在路上不太平,可是整个天下都如此?”李丹问他。

“那倒也不是。”栗掌柜摇头:“河南、山西、河北这些地方军队多,相对就安定。

现在最乱的应该就是浙南、福建、广西和湖南,主要先前的苗瑶之乱刚刚平定,矿监和税监都盘剥又来了,把局面搅得很糟。

江西是受到波及,最近才开始乱的。”

“照这么说,江西情形还算好了?”李丹惊讶,他听李著描述后还以为江西很糟糕,没想到在栗掌柜眼里竟不是最糟的。

“呵呵,江西都是些小匪、湖寇,你看看去年被招安的闽西娄自时上万人,广西更凶,桂、柳两府已经到政令难以出城的地步!”

对李丹想搞武装押运的想法,他摇头不太看好:“押标的人多了商户没利润,少了又过于危险。而且有本事的武师不好找,有死伤商户还得贴钱不划算。”

不过当他看到李丹拿支鹅毛在纸上写写画画倒是很感兴趣。“哥儿你这个笔好啊,关键是方便!”

可不,南方哪里找不到几只鹅呢?

李丹灵机一动:“是啊,只要拔支羽毛就能用,确实方便。如果推广这个,没钱买笔墨的人都可以用它写字、记账了。

不过,这笔没什么稀罕,墨水才是。掌柜没发现?这不是咱们用毛笔写字时的墨汁,是我特制的!”

“哥儿自己做的?”栗掌柜从桌上拿起装墨水的小瓷瓶看看、闻闻,然后问:“这东西好做不?”

“原料好找,只是要合适的配比。必须保证写字时墨水没有过多杂质,顺畅、清晰并且能迅速干燥,字迹可以保存持久。

虽然比不上文人墨客用的墨,但寻常记录、誊抄足够用了。毕竟,谁也没打算让商铺的账本留个一、二百年对不对?”

“有道理,有道理!”栗掌柜目光闪动,他看出了商机。

“您不会觉得这东西可以贩卖吧?”李丹逗他。

“为何不可?能用,别人做不出来,那就是好东西!”栗掌柜机动地嘱咐李丹配方可千万别外传。

“我把它交给姨娘,等分家以后她靠这个给你供货,如何?”

“对、对,就这么办!”栗掌柜很高兴,他觉得这李三郎聪明极了,一点就透。

“你说的那个押标队有点费钱,这鹅毛笔和墨水生意我看行!”临走时他再次叮嘱李丹配方的事。

“我要经南昌去九江,九江分号有个伙计不错,叫他来专门帮二小姐盯着墨水生意。嘿,你们就瞧好吧!”

“什么墨水?”小钱氏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李丹拿出自己用桑皮纸装订的写字本,给她看上面满篇蓝色字迹和涂鸦。

“就这,还能卖钱?你别是把他唬住了?”小钱氏睁大眼睛。

她的大眼睛很漂亮,但是李丹先笑了:“姨娘,你想想栗掌柜这样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人,他怎会轻易被我唬住?是这东西确实能卖钱!

这样咱们独立出去以后你可以多个能进项的营生,而且配方是咱们自己的,天下的蝎子——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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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栗掌柜的推动,娘俩从被动防着嫡母抗拒接受分家,一下子转变成积极、主动考虑这件事。

经过周密计议,李丹先叫来杨乙。两个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树杈上,杨乙双手接过个油纸包。

“小七,这是啥?”他看看上头捆扎的麻线:“姑娘家打的结,莫不是哪位姐姐看上我?”

“想得美!我家针儿姐要嫁也得找个百户、千户的,你啥时候挣到这步?”李丹调侃,然后看看四周低声道:

“这里头是我亲娘和姨娘的嫁妆底子,你找个妥当地方藏些日,我担心去了鄱阳以后有人打这些东西的主意!”

“你是说大娘子?”杨乙也看看四周低声问:“她会怎么做?总不能霸占去作为己有,这又不是她的?”

“你以为呢?”李丹冷笑:“世上财富动人心,有十倍利就敢背德违法,有三十倍利杀亲爹都干得出,莫说我们娘俩和她一滴血都不沾的!”

杨乙深深吸口气,将东西放入袖袋收好。

“可有合适的地方?”李丹问。

“禅林寺后院,方丈的墙根下面。”杨乙回答:“西南角上有块垫脚石是松的。当年怕叔伯们夺契,我娘事先也是这样包好。

等她没了先前的老方丈带我过去起出来的。前年大师也圆寂了,想来没人再知道!”

“好,那就拜托!”李丹拍拍他胳膊,接着说:“还有个事你找大哥、二哥商量下。

我出来是徐家作保,却没来得及去道谢就被关在家里,怎么能把这个意思传过去,帮我还了这个心愿才好。

不然哪天公差来提了去鄱阳,临走还欠个人情。”

杨乙听了说带话应该不难,倒是我等都位卑人轻,似乎不大适合做这件事。

忽然他眼睛一亮:“诶,请韩先生出面如何?”

李丹大喜,说韩师若能出面当然妥当。于是又拜托杨乙去仁里巷走遭。

赛魁星韩安本是个秀才,曾遭人构陷入狱被夺了功名,出狱后家破人亡。

凭借祖传的医术入赘仁里巷苏家,娶了和离(离婚)还家的苏四娘,帮她操持客栈生意。

李丹闻其名,遂上门拜师。

但韩安却说自惭形秽当不足以为李丹之师,经不过他磨缠后来答应只授他书画技艺,不教经史子集,从此二人亦师亦友。

他虽不在七人众里,这几个却都当他是先生一般,慢慢都混熟了。

听说李丹请他往徐家走一趟,韩安立即从四娘那儿支了些银钱,买些点心、果品交徒儿孙逊带上一起去拜会。

四娘的里仁客栈不过是个小生意,和徐家没法比。

但韩安原本是秀才,遭人构陷丢了功名这件事全县都知道,很多人为他抱不平。

徐府听说韩安上门,立即打开中门以示敬重。

“韩先生今日登门,我徐家蓬荜生辉,幸甚、幸甚!”家主徐质带着两个弟弟迎出来。

徐家三兄弟,老大徐布高个直爽,老二徐同温和谦逊,老三徐贤机敏少言。

他们虽然是商贾,但一直仰慕读书人,对韩安执礼甚恭。

客气一番让到前厅。

听他将来意说完,徐布笑道:“这李三郎太客气,小事一桩而已。”

韩安摇头:“他得罪的是将军府,别人都不乐意沾手,贵府大义相助这份情分非同一般!”

徐同微笑:“我等迁来贵县不久,也知道那将军府欺人太甚得很气愤不过,更不愿看到三郎这样的年轻人被他们欺负。这孩子我们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闻名久矣。今日才知他原来还是韩先生的弟子,果然读书人教育出来的就是不同!”

“我算哪门子的读书人?连个功名都没有!”韩安苦笑。

“先生过谦了,您的事咱们谁不知道?若不是当年有人作祟,您现在举人功名都不在话下了!”徐贤说。

韩安笑着摆摆手:“说到学业,我不过教李丹些书画本事,并未涉及经史子集。不是不想教,是我的本事教不了。”

三兄弟很意外,忙问:“这是为什么?”

“三郎自幼天份极高,听说三岁起就由他姨娘启蒙,唐诗宋词张口便来,四书五经过目不忘。

当初他来找时,在下便看出他在这些方面已然超过在下,哪敢班门弄斧?”

三兄弟面面相觑。“先生说的当真?”徐布问。

韩安点头:“他兄长也说要不是嫡母不准三郎参加科考,现在家里就是两个举人了!”

“他兄长,就是今次的解元公李文州?”

“正是!”

三人眼中流露惊骇之色。徐同身子一动正要开口,忽觉袖子被压住了,回头一看弟弟正给自己使眼色,便将话咽了回去。

又坐了会儿韩安起身告辞,三人送到门口,看他消失在照壁后。

徐同问弟弟:“你方才不让我开口,却是为何?”

“二兄,种子已经撒下,能否开花结果要耐心等待,急什么?”徐贤揣了手笑嘻嘻回答。

“你二人在说什么?”徐布仔细一想恍然大悟:“二弟,你不会……?”

徐同红了老脸嘿嘿地笑:“阿英都十七了!”

“嗐!要不是那半瞎子胡说什么命数‘贵不可言’的胡话,孩子早该定亲了!”徐布捋须:“不过,你打三郎的主意只怕会有坎坷。”

“为何?”

“我听衙门老卫说,缇骑封门前晚他曾翻墙夜访陈家,走的就是咱家东墙外夹道。你道他为何这样做?原来他与陈家二姐儿自小有情!”

徐贤皱眉,但看到二兄也同样表情,他马上说:“世事难料。陈家获罪等待发落前景难料,这场缘分我看长不了!”

“嗯,这倒也是。”徐布赶紧说:“再者,李三郎自己的官司还不知后事如何哩。二弟且不用多想,走走,咱们还有好多大事要商议。

来人,叫浙江的几位掌柜进来,咱们接着聊运输路径的话题!”说完徐布拉着两个弟弟朝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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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来人,说大老爷有事与李丹商议,请他过衙一趟。

高氏派人来问李严,意思是不想他去。

但是范金虎那边不好得罪,后面的事还得人家帮忙呢?

李严便叫了李丹过来,嘱咐他乖些随着那公人去了。

县厅后堂上。

“老爷听说大尹要将李丹发往浮梁(即景德镇)窑上做苦役两年时愁眉不展,所为何来?”秦师爷问。

“本官担心没有李丹约束、震慑,西市的乱子只怕还不能算了结。唉!”

范老爷想想都烦,帮闲们若没了头脑再来场械斗怎么办?西市若因此萧条下去自己的官声只怕要受损。

赵家得势后肯定不放过这块肥肉,任顺利期平安交接便成空想!

“明白!”秦师爷知道东家在烦什么笑着指指桌上:“忙的忙死,闲的可还闲着呢!”

“嗯?”范县尊怔了下,瞬间醒悟。

他伸手拿起之前李丹递来的那张名刺,打开见是张江油雪笺竹纸,上面用饱满的墨书飞白行楷写道:余干李氏三郎,学生丹,再拜叩首,见于县尊范公阶下。

“好字!”范县尊喝彩,随即递给秦师爷看:“素知李三郎力大武勇,倒不知他能写出这样漂亮的好字!”

“也许字如其人?毕竟他父做过知府,家里今年又添一个举人、一个秀才。

虽是二房庶出,得些熏陶亦不为怪。兴许……是上天给大老爷的彩头呢?”秦师爷说。

范县尊大笑,这时有衙役来报李三郎已到。

“就着这花厅,请李三郎来赏花、吃茶。”范县尊命。

“是!”

李丹来花厅上时,秦师爷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范县尊背着手弯腰看廊下的茉莉。

见李丹上来行礼,笑着虚扶下受了,然后揶揄道:“看你一头大汗,铁教谕并无报案,贤侄何必急忙?”

“老大人说笑了。”李丹心想事情过去多日,这是敲打我呢?

瞥眼那茉莉,他左看、右看,下看、上看,然后指着问:

“适才进门时学生见老大人俯身察看,可是因它们落叶之故?”

“正是!”范县尊点点头:“这两株茉莉相当名贵,老夫携来任上后一直栽在盆中,不久前才移到这里。

谁想近期不断落叶,寻不得根由,老夫正着急。”

“老大人左了。”

“何意?”

“此花原本在盆中,浇灌有时。

现在位置正在檐下,虽阳光充分且接地气,但春来雨水增多,自檐而下积存入土。

所以它落叶不是别的缘故,乃因水气太大。

老大人若将它移植到稍干的高处,或着人在这檐下用筒瓦做一道散水,将水导引出去,减少渗入水量,落叶现象或有好转。”李丹出主意说。

“原来如此!三郎对花颇有心得啊?”

“姨娘喜种花,学生出于孝心在旁相助,得些皮毛耳。”李丹谦逊地表示。

“嗯,不错,你很好!从上次处置与将军府的纠纷,到后来布局全城,能看出你是个会做事的。

惜哉你年纪尚小,不然老夫定征辟为吏,使汝之才华造福一方。”范县尊欣赏地说完示意他进屋。

分宾主落座、上茶,范县尊先开口问:“三郎,可知今日本县请你来所为何事?

老夫最喜贤、孝之人。三郎幼年失怙还好有姨娘抚养,十年来颇为不易!当面是个机会,你既帮过老夫,有什么要本县相助的先讲来。”

“学生谢过老大人!”李丹叉手,心里却猜县尊不应该是为这个找自己:“大人,学生斗胆猜测,可是鄱阳那边有消息了?”

这小子真聪明!范金虎心里嘀咕,眨眨眼睛回答:“府尹打算判你去浮梁的官窑服两年苦役,你可乐意?”

李丹睁大眼:“只两年么?”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最低五年劳役的,所以大感意外。

“一是本县保你的公文递上去起了作用,二是新来的同知不同意重判,所以府尹只好依他。”范金虎告诉说。

李丹有些不明白知府怎会向自己属下的同知低头,但想到两年很快过去不由大大松口气,点头道:“看来还是有好官的。”

说完觉得不妥,赶紧找补:“都像老父母您这样那就好了!”

“你少来这套!”范金虎咧嘴:“本官只盼无事过完这最后一年,交代完了老夫就到禅林寺还愿,捐十两金子装佛像用!”

说着想起自己的主旨来:“对了,你给想想办法,如何在这两年里保本县平安?不能你走了南北又干架,到时老夫找谁去?”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丹认真想想:“我有三策给县尊。第一策是任命赵烔做城北巡检使、顾大做城南巡检使。”

范金虎面上一呆,继而小眼睛亮了。“以他二人之力保障城内无事?北城的管南边、南城的管北边,有意思!”

“大人,这招只能用在他俩这样实心任事,且不会算计对方的人身上,若是不知轻重、专谋私利者绝不适用,反而会适得其反!”李丹谏道。

“嗯!难得你小小年纪还会看人。那么第二策呢?”

“第二策是参加团练的各家子弟、伙计、武师可以逐渐遣散,那些帮闲可以留用部分,再从流民中招募些人手维持两百团练规模。

学生听说湖里匪患又起,有支武装既可以震慑,有事时也方便调用。

平时可以请刘总旗派几个兄弟帮忙训练,稍微给些银钱、粮米、酒肉之类士卒们也欢喜得很。”

“唔。这个……本县要和户房、兵房商量下再决定。还有吗?”

“第三策以防匪为名,城内诸坊、城外各乡镇选用大胆、敢于任事、有几分武艺在身的大户子弟,如刘祈那样的。

给个分司巡检名号,让他们每人选带三、五闲汉,专事查看路引、望风、追踪、通消息的活儿,作为县里在下面的耳目。

有了这样三策,可保大人无忧!”

“这……?”范金虎就有些犹豫:“那要不要给他们配发武器?”

“武器都在公所统一存放,平日有竹枪、稍棍足矣!”

范县尊觉得拿不准,犹豫片刻点头:“好,此计老夫也记下,回头一体商议!”

公事已了,范县尊心里有数踏实许多,拾起茶盏来吃茶。

要是平时,见这架势李丹就该起身告退了。

但范金虎看他没动似乎在犹豫什么,便抬头:“贤侄可是有话要说?”

李丹起身深深施礼:“方才听大人说,府台要判丹两年劳役之刑?”

“是啊,按察司那边老夫帮你使过力,不过你也知道他拗不过府君,毕竟人家是上官嘛!

好在新来的同知接手刑案之后对你颇为同情,觉得所判过重。

据说那赵同知专门找了府君,深谈小半个时辰,才将你改为劳役两年。

待正式文书下来你便动身去鄱阳,若有机会见到赵同知、薛察院要好好谢谢人家!”

“学生省得了。”李丹躬身,却又说:“不过,学生在为另一件事烦恼、忧心,该如何做望老大人赐教!”

“哦?什么事你说来听听。”

“学生与姨娘自幼相依为命,姨娘待我如同己出。

今嫡母欲使学生独立门户,更有截留姨娘嫁妆资产之意,学生心中不平。

敢问县尊,我朝立法以何为根基,难道持节、忠孝之人反不得维护,乃至日日惶惶么?”

“这……。”范县尊眉头皱起。

他前任主持县务时小钱氏数千里扶棺携子归乡,将亡夫遗产家资归还李家主母高氏。

为此李氏闔族称赞上报县里,为她请了朝廷旌表,彰其义举。

如今听说大娘子有这个想法,范金虎心往下一沉。

李丹接着说:“实不相瞒,学生归乡头两年,家里还有月例分下贴补日用。

后来主母以家境困难为由月例逐渐减少,至去岁起便不再有例钱分下,每月都是姨娘用嫁妆出息贴补养活李丹成长至今。”

“有这等事?”范县尊吃惊地问:“那,冬日里的薪炭供给呢?”

“一概皆无。”

“嘶!”范县尊坐不住站了起来:“岂有此理?

好歹你父是陛下赐谥归葬,你姨娘也得过旌表的。

你大伯李燕若(李肃字)做过京官的人,怎能容许她胡来?”

“回老大人,此事却与大伯无关。”李丹起身叉手:“学生问过管家,他说月例每月都关下去发到二房,从未间断,且账簿上有领取者的画押为证。”

“那这钱……?你家嫡母截留了?”

“呃,有可能。”

“这,老夫找李燕若来当面质问!”

“老大人息怒。”李丹拦住他:“您若当面质问大伯或三叔,他们面上不好看不说,传出去对李家……。”

“诶,那也不能就这样放任嘛!”

“老大人,学生今日来,便是姨娘让学生带句话。”

“你说!”

“姨娘说,家里正议祖父遗产。

主母的意思大概要我母子自立一房且放弃祖产分割。姨娘决不同意,敢情老大人为节妇弱子主持公道!”

“原来关窍在这里?”范县尊挺直腰板:“你放心,本县奉朝廷谕令主持一方,为的就是执法严明、主持公道。”

“学生多谢老大人。”李丹起身行礼:“学生母子不做非分之想,只取分内应得。

姨娘姐妹同嫁我父,守节有礼不亏分毫,拿走她的嫁妆毫无道理。

请老大人明察!”

“贤侄不必再说。涉及家产分割,你家里长辈肯定要来衙门写契纳税,那时范某定为你说话。”

李丹大喜,再拜谢过。

范县尊问起如今西市情形,和七人众各人特点、本事。

李丹对答如流,并保证定让西市在七人众维护下持续平和、繁荣。

不料范县尊听了只是拈须微笑,李丹一时心中疑惑:他不会想要我贿赂吧?

“贤侄,有句话老夫要嘱咐你。”范金虎说着,起身走到门口用手一指:“贤侄方才说那株茉莉时很有道理,但做人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家嫡母就如同不绝的雨水,你在她檐下坐卧不安老夫深深理解。

实不相瞒,老夫也是庶子!”

李丹大吃一惊,睁大眼睛看他。

“吃惊了?”范金虎捋须一笑:“我那嫡母逼迫更甚,让我们母子搬出主屋住在茅屋中、吃的粟米饭。”

“那,大人也吃了不少苦头?”

“哼,我的办法和你一样,这里不适合生长那就搬到高处嘛!”范金虎揣手深吸口气:“我卖掉那三亩下田和茅草屋,推着车同母亲、妹妹翻山去了四十里外舅父家。

舅父收留我们,让我去他店铺做工、学记账。

老夫就是在那里学会写字,后来遇到恩师为我启蒙授业。

后来他和舅父资助我一步步考学,终于以贫家子获得副榜身份,得授许昌县丞。

贤侄啊,我告诉你这些意思是,如果你没有倚靠,那就找个倚靠。

放下身段、谦卑逊节,总会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

可以,如果你保持傲骨、拒人千里,即便某些人想帮你,又如何近身呢?

所以我劝你,莫做刺猬,虽然安全但永远只能独来独往,做不得山上的大王。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至于要怎么做,那是自己的事老夫不干预。”他喝口茶:

“老夫看好你的本事,期待你平安归来帮萧主事带好团练、维持西市的繁荣。

其实你三叔来和老夫商量过分家的事。

你们的家事本官不说什么,但选之(李严字)这人我了解,他是顺毛驴,虽小贪却不坏。

分家的事上,你们母子总要在你大伯、嫡母和三叔之间选个同盟,我看选之不错。

再说,你大约只想着防别人侵害,焉知你三叔不需要你呢?

去谈谈吧,如果是对两家都有好处的事,老夫觉得交流下没坏处!”

作为县令,范金虎今晚说的可真不少,连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要讲这些?

他只是从方方面面本能地感觉,这个李三郎假以时日不得了,他现在能够获得那位同知大人的同情,焉知今后不会更进一步?

说到心底,他做这些都只为结个善缘,毕竟自己也是出身微寒,在官途上没多少朋友和靠山。

他想想,上前一步低声说:“你三叔想获得什么,你能帮他什么?他得到了如何回报?想明白这些立即去找他,你大伯后日可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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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站在议事房门口。

胡秦尴尬地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的林子夫,忍不住说:“老林,是不是去催催三老爷?换什么衣裳要那么久?”

林子夫面无表情:“换什么衣裳啊?那不过是个借口,爷是要磨磨三郎的性子。”

又过一会儿,门“吱呀”开了,顺子躬身:“三郎,三爷让你进来。”

连个“请”都不用,李丹心里嘀咕。不管怎么说这次确实让家里受惊、费心了,见到背手、沉脸的李严赶紧请安、道歉。

李严初时一肚皮火气,想了许多教训的话,见他主动放低姿态并且道歉十分意外,口气便缓和了些。

“嗯,这些话从你小元霸嘴里说出来可不容易。是真心知错了?受了哪个的点拨呀?”他问李丹。

“表舅来家时与侄儿长谈,让我豁然开朗。

以前种种顽皮、胡闹给大伯、母亲、三叔都带来不少麻烦,侄儿十分惭愧,已下决心今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丹并没说漂亮话,他是真的进行了反思,而且感到自己一直站在人群外面看热闹,并没有融入这个时代的社会生活。

只有完全融入,他才能真正成为大家眼里的“自己人”,而不是个骄傲、特立独行的公子哥。

栗掌柜告诫李丹,要想获取李严的支持非把自己批惨不可。李严委托他购买了些江北的货物,二人有过接触。

他也说这人贪小便宜但爱惜羽毛,以大半个读书人自居,不会不择手段,有拉拢和说服的可能。

李丹投其所好让对方感到自己倍受尊重,果然李严准备好的那些话说不出口,只挥挥手:

“行啦,真的假的我只看你今后,你这猴子若依然故我,三叔再不帮你,由你在牢里烂了去!”

原来当初县衙通知家里找保人,高氏耷拉手不管,还是李严去求告和自己要好的徐贤,徐家出面具保让李丹出的狱神庙。

“侄儿记住三叔的恩了,他日必有所报!”

“我也不求你报恩,只求你别祸害这个家!”李严让他坐下:

“你兄长、弟弟都要考功名的,不为自己你也要替他们着想!诶对了,你今日找老夫不会只是来道歉吧?”

李丹上前一步:“侄儿今日是来与三叔商议分家之事的。”

李严两眼微眯叹口气:“这件事我恐怕帮不了你,三郎你要知道此乃大势所趋。”

“三叔,侄儿孤身一人全凭三叔和大兄帮衬。既然分家乃大势,我也不打算反对,只想听听三叔是怎么个打算?”

舒氏和小钱氏嘀嘀咕咕已经把和李严商量的内容透露不少,所以这次李丹是有备而来。

李严看他架势知道对方这是示好表示愿意配合,那就好办了!

“简单得很,你与嫡母商议便好。”他轻描淡写。

“三叔欺侄儿年幼么?”李丹冷笑。

“嗯?”

“分家是全家的大事,又不是只关系侄儿?”

李严眉头动了动:“你想要……?”

“祖产的划分自然有侄儿一份,难道在我爹爹的牌位面前,你们能违心地说一个铜板都不给我?”

李严无语,避开他的目光:“这事得等你大伯回来我们商议后定,现在你不用多想。”

“等他回来您还有机会做局吗?”

“大胆,放肆!”李严有些恼,这小猢狲就是给竿子就上,无法无天得很!

李丹揣手,微笑着注视他。

不过这小猢狲倒真说中了李严的担心,他抿抿嘴压抑下怒气:“大人们的事,岂容你小孩子插嘴?”

“三叔差矣,家中分祖产这种事一般都是按男丁人口算计的,小侄再不济总还算一个!”

“你要作甚?”

李丹摇摇头,抬手:“小侄又没要额外的,不过份内却是谁也别想欺负人,不然李家的石坊、牌匾岂不是都臭了,要它甚用?”

“我与你伯父作为长辈自然会公平待你,无需过虑。”

“知道三叔已心有计较,所以小侄特来问询,您打算怎么公平?大伯能接受吗?我能接受吗?若是三叔还未想好,或者尚有不决,咱们爷俩可以打个商量。”

“也没那么复杂。”李严回到座位里:“平分就好。”

“只怕难!”李丹摇头。他心想就这房子就不好办,难道在祖宅内打隔断、量尺寸?

祖宅是李家发达的象征,敢瓜分族老们就敢一人一口吐沫淹死你!

更别说还有土地、店铺,以及各处的散碎银两、家具、物什,可不是个简单的事。

也正因此,所以二奶奶高氏才想撺掇着按住钱家姐妹的嫁妆,用平均分配的借口各家都捞上一把,她正好浑水摸鱼。

但是李丹偏不肯让她称心如意。

“三叔要分祖产,首先得过大伯这关。”李丹说:“他多年把持惯了的,猛然间叫他放手既丢利益也没面子。”

“但他必须这样做。”李严冷哼:“等他回来,县尊就有张传票等着,那上面写明他避税逃税的事和罚款金额,二选一。”

“可这么做三叔难道是从今后同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李严沉默,这基本是不可能。如果有这位做过官的兄长罩着,自己做事、拓展生意还方便些。

所以县尊虽答应他帮忙,但对于开这张传票李严是很矛盾的。他希望解决分家问题,可又不乐意与李肃闹僵。

“世上没有两头甜的甘蔗。”李严叹息了声。

李丹依旧揣着手,微笑道:“如果有个恶人替三叔担下这得罪人的名声呢?”

“嗯?”李严睁大眼:“你是说……?”

“侄儿不孝,以前总让您老担心,这次侄儿想替您背锅还了欠下的债如何?”

李严坐直身体。他是举人老爷,就算不曾出仕过那也是举人!

文士最怕的是什么?首先就是坏了名声,是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小话。

他喉头动了下,有些困难地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可知自己这样做会面对你大伯的怒火么?”

“侄儿都知道,可那有如何?”李丹收敛笑容:“反正大伯也看不上我,家中长辈里其实还是三叔你真心对我好,大兄也是和您学的样子。”

李严将手摇了摇,他确实有些心软了。“好吧,那你想要怎样,可有个章程?”他看向李丹。

“首先,咱自己家的事与各位太太、姨娘都无关,应该先把她们的嫁妆抠出去剥离开。

然后剩下的部分就这院里的男丁,您、大伯、大兄、二兄、我和两位弟弟共七人,长辈算双份,大伯是长房有祭祀和供奉祠堂义乌算三份,这样正好十份。

祖产按当初留下的底账,合计当年收益和应收账款后分十份分配。

不在祖产项上的,如今在哪屋就归哪屋。

实在分不清归属的,全部变卖了挂在祠堂公账交专人打理。”

听完李严手指在桌面敲击一阵:“嗯,思路还算清楚,与老夫所想基本一致。”

“侄儿还有两个不情之请。”

“讲来。”

“咱们最大的基业就是祖宅,但祖宅最好不要拆改,可以三分后估价并由长房同价付资,让二房、三房在城里购买或典租空置宅院,并搬出居住。”

“嗯,这个可以。”李严眯眼:“不过,这是你的主意!”

“侄儿明白!”李丹躬身,接着说:“第二件事,侄儿年幼,对农事还不太懂。

如果分给侄儿田土,想委托三叔帮忙打理不知可否?侄儿愿意每年拿出田租的两成孝敬三叔、三婶。”

李严微笑了:“这个嘛,好说!你没别的条件了?”

李丹摇头。

李严收起笑容:“我有两个要求。”

“三叔请讲。”

“若我帮你拿到应得的祖产,且你亲娘、姨娘都嫁妆可以原封不动,你必须搬出去,不能再与二嫂一家住在一起。”

李丹心想我巴不得,他立即答应。

“还有,你必须参加科举。拿到秀才之前,不准你再与七人众出去胡闹!”

“啊?”李丹愣了下:“三叔,侄儿都官司还没完,据说可能要服两年苦役。我答应你,两年以后回来便老实备考,绝不掺合其它!”

“嗯,这还差不多!”李严知道这个侄儿答应的事情肯定去做,遂满意地点点头。

他回到家中将此事与长子说了,李著笑道:“您逼他考科举真是神来之笔。我现在很期待了,希望咱家能再出个举人!”

“范金虎倒很看好你三弟,可惜他任期届满看不到了,不然等到那天我还可以去求他,将兵房主曹位置给他。那咱们李家可就在这余干……嘿嘿!”李严话还没说完自己先乐了。

“阿爹,你也忒贪心,我看他能做个主事就不错了,还做梦当主吏(见注释)?”李著大笑。

“我看三郎这次是真想改了,他若能将来做你兄弟的臂助那最好。”李严后面还有句话没说:强似自家兄弟相互提防、暗里如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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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处世学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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