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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提学府夜访

机杼巷名字的由来始于二十年前,江西棉纺突然兴起,城里这片住户稀疏的地方迅速兴旺,集中了上千织户。

虽然如此,相比城里其它位置地价还是便宜许多。

否则即便有李穆帮助,出身微寒的陈老爷也不可能有那大手笔。四进两套的院落已经显著有别于周边邻居,属于高门大户了。

陈老爷当官后,附近的织工、纺户都以与提学老爷做邻居为自豪,所以民间称此为“提学巷”,一下子把小巷的气质提高好几个档次!

“小元霸”李丹早来过不知多少回,熟门熟路。

既然前门有差役、捕快把守,他绕到西夹道后面,另一侧与陈老爷紧邻而居的是信州大商徐同的住宅。

徐家迁来本县不过十年买卖涉及多品类,三兄弟各管一摊,徐同主做棉布与绣品生意。

两家间的夹道宽仅数尺墙挨得很近,李丹两手在左右墙上撑起、双脚蹬住,“蹭蹭”几下上去,转眼便到墙头。

反手钩住陈家墙头查看,院内黑黢黢地,不远处角门内挂顶飘摇昏黄的灯笼。

李丹两臂用力翻上去,这位置下面是存放柴禾的矮棚,棚顶距墙头不过五尺(1.6米)。

两脚轻轻落在棚顶,忽然有片光亮摇曳,李丹闪身隐入夹角黑暗中。

院门“吱呀”声打开,是小丫头在前边打灯笼给后面端盘子的嬷嬷照路。

那嬷嬷嘴里念叨:“唉,夫人可该睡安稳些罢?但愿这药管用。”

“嬷嬷辛苦了,您也早歇着,有事我再来这边找您。”小丫头的回答有些无精打采,直送那嬷嬷进了角门,这才走回廊下。

“月影、月影!”

忽听个男子的声音低声唤她,小丫头唬得一颤,听声音熟悉忙低声问:“谁在那边?”

“李三郎。”李丹从柴棚顶跳下来。

月影紧张地回头看,见角门无动静赶紧冲他招手。

一扭腰的功夫李丹闪进去,月影跟进将门带上,轻声埋怨:“这黑地里吓得我……,三郎好大胆!”

灯光里李丹露出白齿,问:“家里可好,二小姐如何?”

“你都听说啦?”月影叹口气:“县衙的两位公差住在门房,不叫府上的人出门。

夫人今日已哭晕过两次刚刚睡过去,大小姐在君家未回,现在上下都是二小姐说了算。

大家都怕,不知如何是好。”

陈家两个女儿容貌、素养都不错,姐姐慧儿温婉,妹妹梦儿刚强、有主意。

听上去县里尚无进一步动作,也不曾为难陈家,只行动被拘束而已。

李丹皱皱眉:“带我去看看伯母,五郎和你家大小姐都着急呢。”

“也好,”月影犹豫片刻点头:“二姑娘面上沉静,我看她心里也怕。三郎你稍等,我去和姑娘说声。”

得了李丹同意,月影忙往前头来,进门见二姑娘在床前,正瞧着两个丫鬟为太太尉氏放下帐子。

年轻的宋姨娘一脸茫然地坐在桌边,看着屋里的人走来走去。

“秋菱,扶姨娘回屋歇息,守在这里莫着了夜寒。

旻月,你先回去睡,早起来替月影。”二姑娘瞥眼见月影使眼色知道有事,立即先打发了这屋里的几位。

看着丫鬟扶着叹气的宋姨娘离开,她快步走近,疑惑地问:“又是哪里出事了?”她这话让月影深深地看了眼自己。

二姑娘陈梦今年不过十三岁。长在官宦之家吃喝不愁,生得高挑圆润,肤白肌丰。

她个子比同龄人高出几乎一头,乌黑的双眸在长睫毛下灵性闪烁,蒜鼻小口、双颊粉润。

家里突遭变故,但她没惊慌失措,反而大胆地出来接待县主簿并安置了公差,又指使下人们各司其职不致慌乱。

可她毕竟年纪还小,这一问暴露出了内心的不安。

“姑娘宽心,不是出事。”月影说完低低地告诉她遇到李家三郎的事。

陈梦脸上微红。

李家嫡母以父不在、兄为长为由抑留三郎家没参加考试,所以至今李丹只在本县取得了童生身份,反而弟弟五郎李硕考取秀才。

三郎中意的是自己,少女心中早有默契。如今兄未娶,弟弟倒要先迎娶姐姐陈慧。

对李家二房大娘子偏疼亲生这段,陈梦早有耳闻,却没曾想真是这样令人哭笑不得。

未来婆婆如此做派,令陈梦不觉有些灰心。

她虽不介意阿姊与李家弟弟成婚,只是这么一来……,自己与三郎的事如何说?

如今自家遭逢变故的关节上他来了,要不要见呢?

梦儿回身瞧瞧床榻那边,犹豫片刻点点头:“请他到东厢,稍等我便过去。”

按制,内宅东厢住的是男子,现在空着是要留着给未来少爷的,梦儿姐妹都在西厢两间居住。

李丹在东厢房等了只片刻,梦儿进来,月影合上屋门在檐下伺候。

“妹妹,伯母还好吧?”李丹关心地问。

“还好,大夫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倒无大碍。”陈梦苦笑。

李丹放下心点点头:“五郎要我转告大姐儿在我家甚好,请伯母勿念。她很惦记你们。”

陈梦冷笑:“你莫提五郎,岳家出这样大事他没来,倒把你搬出做救兵!”

“按理他是该过来,怎奈母亲下令封门,把他看得牢牢的。

五郎的小身子骨你还不知?读书的种子,哪有我皮实?”李丹咧开嘴笑。

“还有这样自夸的?”陈梦白了他一眼,伸出根玉葱似的手指在他脑门上一戳:“你呀,太实在!就算你比他大两岁,也没这么替人卖命的理!”

“没办法,谁让我是长兄?”

“哼,这时候你是长兄了?只怕人家心里边并没……。”

“梦儿……!”

“好,我们不说他。”陈梦打住,抬眼来认真说:“周都头临走时倒好一顿安慰,叫家里别慌。

不过他也说了,应天府送公文的刑部老爷讲,我姐姐若是没过门,少不了要受这趟罪。若是过了门……。”

“怎么样?”李丹赶紧问。

“那,姐姐就是你家的人,虽不必跟着受罪,可如今天子震怒,你家五郎的前程是否受些连累很难讲。”陈梦说完,抬眼不安地看向李丹。

“嘶!”李丹倒吸口冷气,若这事真会牵连五弟,他用脚都能知道高氏会怎么决定。

想李硕起五更、睡半夜,好容易得这秀才,若因这事……他能承受?

且他是本朝开国以来江西年纪最小的秀才,名声在外躲也躲不掉!这可如何是好?

“对不起,因为父亲案子,我家连累你们了。”陈梦说着敛衣行礼致歉。

李丹忙伸手拦住:“妹妹何至于此?伯父新官上任受此无妄之灾,实在冤枉!

只可惜国丧期间皇帝怕是怒气正盛,满朝无人敢仗义执言。

你们莫急,实在不行为兄替你们去趟京师求告陛下。”

“胡说!”梦儿白他一眼:“皇帝又不是杨乙哥,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听说当今比我略长,却是个英明有为之主。我想陛下气消了定能赦免你家的罪名,甚至让伯父官复原职。”

“唉,这怎可能?”陈梦苦笑:“漫说陛下你见得到、见不到,就说迢迢千里,京师哪那么容易去?

三郎你意思我领受了,但万不可任性,不可做那明知不可为的事。不然,小妹心里何以为安?”

“那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周都头怎么说,应天府那边会如何发落陈家?”李丹问。

“这事我说了便能算数么?”

二人听声音吃一惊,只听门响,一条大汉低头迈进屋,还未站稳李丹的拳头带着风声已到。

陈梦忙叫:“三郎,是周都头!”李丹这才卸了力。

那汉子右掌挡在胸前挡过这拳,虽然李丹未出全力,还是让他倒退半步,伸手拉住门框堪堪没倒下。

李丹忙伸手拉住,看到他身后站着捂嘴吃惊的小丫头月影尴尬万分,赶紧躬身抱拳:“小子唐突,请都头见谅!”

“见谅个鬼!”周都头骂了句,先起身进屋,然后让月影关好门。

他在椅子上坐了,气呼呼指着李丹说:“我见月影在外头杵着,就知道里面有怪,没想到是你!

你下午才闹过天香楼揍了赵三,这会子还有力气来打我?”

周正是个军汉出身的大块头,乃本县两班捕快的总捕头,也就是俗称的“都头”。

这人公正、仗义,黑、白两道都混得,街坊邻里送个诨号叫“周天王”。李丹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存些香火情。

“啊?你将那混世魔王打了,这又为哪出?”梦儿吃了一惊忙问。

李丹知道肯定是卫雄跑到老周面前报告的,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避开话题:“我、我以为是哪个来听墙角,不知是你周天王呵!

都头大人大量,别和我小孩子一般见识。”

“哼!我也是笨,听出来你小元霸的声音还往里硬闯,差点撞你拳头上……。”周都头气哼哼地受了陈梦端上来的茶,有她在面前也就不好再骂。

他呷了口放下茶杯说:“我去而复返,是听到消息特地来告诉陈家的。”

“什么消息?”李丹和陈梦都紧张起来。

“京师来的缇骑天黑时入城了。其中有个卢校尉曾在我服役的部伍里做斥候。

因这点情分我问了下,他说,陈老爷的性命应是无忧。

以往这种情形最多就申斥或夺职,不过这次逢国丧情形不同,兴许会判流放……。”

“啥?陈老爷刚上任,遇到这事已经够倒霉了,还要流放?”

李丹说完就看陈梦的脸色越来越白,忙道:“妹子别担心,京师太远,咱们去应天留守府上书……!”

“你上个……,”周都头看了眼陈梦将后面的话憋了回去:“国朝以孝为先,你个白丁在里头掺和,不怕死么?

告诉你,那几个书生,为首判绞,从者夺功名,所有案犯三族充军发配九边!

陈老爷若只夺职、流放三年五载能还乡,那是好的了。能保住命就感谢皇恩浩荡吧!”

看看李丹撅着嘴不服的样子,他把手一挥:“行啦!丹哥儿,你也别在这里叫屈,和我说不着。

话已经带到,我现在得赶紧回去。

你也别在这里搅合了,被人知道不好,趁没别人知道,赶紧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我呢,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曾听到便是。”

说着起身,意思是要亲眼瞧着李丹离开。

陈梦赶紧谢过周都头,又伸手抻李丹袖子要他行礼。

李丹无奈地看眼陈梦,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只得告辞,随着周天王高大的后背往外走。

月影打了灯笼给他们照着,直走到他进来的那堵墙下,周都头站住脚,拉过李丹往旁边走开几步轻声道:

“刚才在屋里有话不好讲,三郎且带回去给你大伯做参详。”

“周都头可是要说我五弟和陈家大姐儿的婚事?”

周都头一怔:“聪明,未料你竟想到了?那你该懂这事对李家有多重要喽?”

“若是我,死也不会同意!”李丹梗着脖子坚定地说。

“哼,那幸好有婚约的不是你!”周都头冷笑:“陈、李两家都是咱余干县的望族,现在陈家出事就够了,范太尊(县令)不想再搭进李家。

事关全县体面,莫要因个人意愿任意胡为。你小子可得把话带到,不能开玩笑!”

“好、好,我答应你便是。”李丹无奈应下来。周都头又嘱他这两日安静些,缇骑离开前少出去惹事等,李丹都一一应了。

周都头这才放他胳膊,转眼看他蹿、纵、撑三下就到了墙那头。

他没奈何地摇头叽咕:“好歹李老爷做到府君,怎么生出个猢狲?难道真是人说的‘庶子不架梁’吗?”

说完手扶刀柄,在灯笼指引下穿过前院,离开陈家回去给县尊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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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杼巷出来,见满地断枝落叶李丹才知曾有电闪雷鸣,地上没剩多少水,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大约三人在屋里说话那阵子,这场风雨已经过去了。

可天上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鸣不绝于耳,仿佛告诉人们一切没完,大雨还在后面!

李丹低头走着,来到十字路口。

往前是去市集,往左是县衙,往右是回家的路。

他特想往左走,抬头看了看道口的牌坊,李丹还是咬牙忍住,转身右拐。

李家先祖不肯为前朝写檄文辱骂高祖皇帝,因此被杀。先帝登基后特旨赐下来立在本县十字街口。

“道义楷模”四个御题金字在夜晚虽不甚清楚,但李丹知道它就在那里。

周都头说得对,总不能因自己头脑发热就毁了全家吧?

刚看到自家影壁那黑黢黢的影子,就听有人喝问:“是谁呀?大晚上走路,不知道已宵禁么?”

“修二,你吼什么?叫得比狗都响!”李丹骂道。

那叫修二的更夫忙举高灯笼,慌慌张张地迎上来照着,露出满口乱七八糟的黄牙陪笑道:

“三郎呀?您看我这老狗,眼神到夜里便不好使了。没惊着您吧?”

“狗屁!”李丹正要上台阶,扭脸问“你说什么,夜里眼睛不好使?多久了?”。

“哟,大概小半年啦。”修二咧咧嘴:“瞧过大夫,也找过巫二娘请仙,都不灵呵!”

“怕是夜盲症!”李丹回身打量下他脸色,借灯笼照照他两眼。

“你去市上找卖肉的鲁家兄弟就说我要的,和他们买些豚、羊肝脏来。

拿回家叫你浑家切片配那红萝卜(即胡萝卜)炒着吃,每日一副,吃三、五副应该能好。”

说完摸出粒银豆儿给他:“你浑家若有这毛病可以一块儿治,那煮肝的水喝了也是有用的,只见效慢些儿。”

修二在后头接了银子,喜得千恩万谢。

李丹不再睬他。叫门房出来开门正要回自己屋,却见李硕身边放个灯笼坐在过门廊子下面打盹。

被他回来的脚步惊醒了,李硕翻身起来:“三兄回来了?如何?”

“你一直候在这里?”李丹惊讶。

“那怎么办?大伯和母亲都不准我出门,为等你消息我只好在这里等。”李硕苦笑,又压低声音告诉:

“三叔去见县尊,不料门上说大老爷在陪客不便相见。

他看快到宵禁辰光便回来了,现在和大伯在议事房里。”

李丹看他一眼:“既如此,五弟将母亲也请到议事房,我一并说罢。”

李硕听了忙答应,进去找高氏,李丹自己往议事房。

议事房在书斋东侧,是个独立的院子。

门口立着个石笋,月洞门上有块刻字青砖,李丹不用看便知道那是祖父手写的“纯然”两个字。

进门玄关右手是门房,左手廊子直通茶房。

主屋建在小池塘后面的山坡上,正面两间,左侧是花窗连廊沿坡而下与茶房相通,右边是间推窗望景的花厅。

听到脚步声有两个人从门房迎出来,“哟,三郎回来了?”打头的是本院管事胡秦,后面那个是三老爷李严心爱的小厮顺儿。

李丹瞥了两人一眼:“我大伯和三叔在里面?”

“是、是,叫我俩在这里候着,长景在里面伺候茶水。”胡秦回答。

长景是大老爷李肃的长随加护院,李丹看这架势就知道里面两人在密谈。

“您等下,我去通报!”再怎么说李丹也是位小爷,胡秦赶紧叫顺儿搬凳子来请他坐,自己绕过池塘拾阶而上叩门。

不一会儿他跑回来,笑着躬身道:“三郎,两位老爷让你进去说话哩。”

李丹到门口先叫声:“大伯、三叔。”

里面应:“三哥儿进来。”

进屋一看,李肃、李严兄弟分坐在上手左右。

“进来坐罢。”李严笑眯眯地招招手。

他比兄长白净,圆脸上两道细眉,与整天板着冬瓜脸拿大老爷架子的兄长比,显得柔和多了。

“这么晚去哪里了?我着人满院子寻你也找不见!”李肃不高兴地问,那细长的眼角让李丹看了就不爽。

虽说看不上李丹的种种,可家里有点什么大小事,不知为什么众人都很自然地说:“去找三郎问问!”,就像傍晚李肃开口便提到“小孽畜”。

现在“小孽畜”就在他面前,他却期待李丹给自己带回些消息。

因为需要他的消息,加上忌惮他的武勇,李肃声色俱厉后不再多言,竖起耳朵听他怎么回话。

“我去了机杼巷。”李丹照直回答。

“三哥儿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严偷眼看他大哥,见他捋着须子没表示,继续说:“陈家得罪皇帝,你小心被人看到,连累全家不好耍的!”

“三叔放心,我自省得。”李丹刚说完,就听门口有声音,忙起身开门,正好高二奶奶在李硕搀扶下走到门口。

“你、你,你真去了机杼巷?”高氏显然在门外听到了,满脸着急地用手指乱点:“你这猢狲,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严听了忙欠身道:“二嫂轻声,有话进来说!”

高二奶奶让丫头春芳去茶房帮忙,进来自己坐在李肃的右手边。

李硕挂好灯笼也进来,关好门挨着兄长在母亲斜对过坐下,急切地问:“三兄可见过陈家伯母?那边现在情形如何?”

“前院似乎有公差守着,我从后巷进去。不过我见到了周都头。”李丹便把尉氏的情形,还有周都头教他带的话说了,屋里顿时静下来。

“这、这是县尊的意思?”高二奶奶问。

“周都头是这么说的。”李丹干巴巴地回答,然后扭脸看看李硕,见他满眼的苦恼。

“县尊这是为李家着想呵!”李肃忽然开口:“弟妹,我看这个婚约必须赶紧处理掉才好,拖下去对我李家……。”

“可他大伯,现在退婚也太……。这,这让硕儿今后怎么见人呐?”高二奶奶为难地摊开两手。

“二嫂,没法子的事!”李严看看兄长,也劝高氏:“如果不退婚就如县尊说的,小五的功名能不能保住难说,举人肯定不用想了!

咱家大哥儿是举人,好不容易又出个秀才,你忍心看他为个女娃把前程丢了?”

二奶奶高氏咬咬嘴唇看向儿子:“五郎,你自个有什么见解?”

“咳,这事你问他个孩子做甚?”李肃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

李硕被母亲问到头上正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听他大伯这样讲,年轻人火气便顶上来。

他比陈慧儿小三岁半,从小一处耍的青梅竹马,虽然他还不懂什么是感情,但男子汉的保护欲让他立即起了逆反心理。

听大人们要他退婚,李硕当即气鼓鼓道:“若问我,不同意!哪有这样嫌贫爱富的?人家出事我们落井下石,真是出的好主意!”

李丹听了意外地眨眨眼,歪头盯着弟弟欣赏片刻。

李肃已经在咆哮:“混账,你敢指桑骂槐、目无长辈了么?功名了不起呀?我当年还做过一任京官哩!”

“兄长消气,何必跟小儿辈斗嘴?”李严急忙劝解,又批评李硕:“五郎不得无礼!怎么和你大伯回话呢?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带这些无用的作甚?”

李丹心里叫好,面上忍着不笑、就是不笑!

原来李肃当年做礼部员外郎,任上接待朝贡的达官(见注释)时索贿被揭发,因此丢官还乡。

他就怕有人揪着德行说话,每每被踩到尾巴就跳起来。

今晚尤其是被自己侄子戳中痛脚,怎能不火冒三丈?

“反正,我不同意,我也开不了口!”李硕没想到说了半天竟然是为了家里让自己受委屈、丢面子,顿时怒火上涌。

他“刷”地起身,说:“谁赞成这主意谁去办,莫想叫我出头!”

说罢施礼:“母亲,孩儿累了要去休息。先告退!”说完涨红着脸,也不等高氏开口起身离开。

李丹见了忙压压手:“母亲莫急,我去劝劝五弟。”说罢追出门去。

“这俩孩子,真没个让人省心的!”二奶奶气急败坏。

门外春芳探头看看却不敢进来,只得把门关好仍在外头伺候。

“孩子不懂事,不能由着他性子。这家有三哥儿胡闹就够了,不能再带坏一个!”李严摸着下巴上的短胡茬幽幽地对兄长说。

“是呵!”大老爷叹息:“人家范县尊也是好意。小五郎不懂事,难道我们也跟着胡闹?岂不寒了县尊的心?”

“县尊、县尊,他不也看在银子的份上?”二奶奶嘟囔着。

“瞧你话说的,若不是有我李家的名头,这等皇帝震怒的大案,你以为有银子就值得县尊注目?妇人之见!”

李肃板起脸,顺带看了弟弟一眼。

“是呵,二嫂。这么大的事,范县尊能点拨到肯节上,二百两绝对很值。

至少五郎的功名保住,才能举人、进士一步步攀上去。

等你门前有了‘进士及第’的扁题,二百两算什么?

所以不要心疼那钱了,还是说说要不要退婚、怎么办理的好。”李严就着兄长的眼神赶紧接话劝解。

高氏虽应了钱的事,可银子还不曾送到。

范县令已经主动示好,看来送一百两足矣,余下的那些自然是自己和长房分了,李严想想都觉得高兴。

“这样,既然范县尊愿意为我李家开脱干系,那再好不过。

我看还是尽快退婚,哪怕多给陈家些也行。

不过范大人给我提了醒,大尹(指知府)、府学和县学那边要抓紧打点。弟妹别心疼,这可都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呵,对不?”

李肃说着,用眼色制止了着急想说话的李严,微笑着对二奶奶点点头。

“那,大伯的意思是……?再出三百两够不够?”二奶奶知道府里的大神要的肯定不比县里少,咬牙说完合十道:

“阿弥陀佛,要再多我一时也拿不出来了,就这样,如何?”

“嗯,我看也差不多,那就这么办。明天我动身去南昌找参政大人拜拜,县里和饶州府还是由三弟去跑。

退婚的事么,就由弟妹你来操持!

我意见陈家那边不要给现银,否则会被当作家产充没了。

等三弟在县里打点好,然后弟妹给陈家面额小些的银票。

不惹眼,方便携带和取用,我们也算对得起陈家。

真要流放个三年五载,他们在外面要用钱呐!弟妹你说是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二奶奶连连点头,称他想得周到,全然未想实际打点根本用不了这样多,余的都被这哥俩昧了!

“唉,摊上这事还能怎么办?无非破财消灾!

这事我还得着落在劳媒婆身上,不能收下谢金她就不管了!

先叫她去陈府上说,找顶小轿子悄悄把那陈家大姑娘送回去。

她家出事往李家躲,这叫怎么回事?又不是已过门的媳妇,这不是害我五郎么?

三叔你可得和县尊说清楚,我们把线划得分明,陈家犯的事绝对和我们没任何关碍……!”

二奶奶絮絮叨叨,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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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弟等等!”李丹追上李硕:“诶,我还是头一次看你这样硬气说话,这就对了嘛,为何垂头丧气?”

李丹一向觉得这个弟弟在他母亲面前太软,而今听他竟敢当面说不,真有点难以置信。

“兄长莫夸了,小弟心里难受得很!”李硕撅着嘴回答。

“怎么?”

李硕回头看看,轻声道:“你还不晓得?他们问我的意思,不过是看我已有功名在手客气罢了,哪是真的顾及我心意?”

“你是说……?”

“到最后他们还会去陈家退婚。”李硕苦笑:“这些人,他们想的是李家的声誉,顾的是二哥、四哥的前程,才没把我放心上!”

“这倒未必,二哥和四弟是要考虑,你这秀才他们也舍不得丢。好歹能免几十亩地赋税!”

李丹冷笑:“你说他们为李家那是真的。不过话说回来,大伯坐在那个位子上替全家着想原也应该。”

“三哥你什么意思?这话说来说去他们是对的?”李硕甩手道。

“他们为李家、舍陈家,就是方才说的‘落井下石’嘛,有什么对的?如果真仁义,就该想其它办法。”李丹叹口气:

“可惜,这个家咱俩说了不算,徒增烦恼,奈何?

不如你悄悄去和慧姐儿聊聊,好歹开解下,说不定明日母亲真就送她回去,她现在肯定如坐针毡呢。”

“也好。”李硕又回头看看:“现在母亲和大伯、三叔说话,我赶紧过去,等她回来又看得死死的没机会啦!”

说完拱拱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后面去了。

他和陈慧已经订婚,按说不宜见面,但现在事出紧急,也就顾不得什么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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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弟妹,李肃背着手在厅里踱了几步,叫长景换了新茶和杯盏。

“三弟,你觉得这次能安全渡过去么?”李肃重新坐下问道。

“兄长何意?”李严原以为大哥要说那几百两银子的分润,谁知他似乎另有话题。

“三弟,你我两家的子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好样的,只这二房……是个隐患啊!”李肃一脸的失望。

“是呵,我等为家殚精竭虑,唯有二房好似个病灶。”李严顺着兄长的意思说,他想看看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人若有病,该当如何?”李肃问。

“兄长,二房……毕竟是自家血脉。”李严皱眉。

“你想哪里去了?我又不是要下黑手,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圣人门徒!”李肃嗔怪:“只是我怕你心软不愿。”

“兄长到底要做什么?”李严看着大哥道貌岸然的样子心里升起几分鄙夷,你要算计二房还拿圣人做盾牌,这脸皮真是……。

“我的意思是,不若将病灶割去。”李肃仰起头,面带痛惜:“为了全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回过身:“分家吧,既然二弟妹已提出过,那就如她所愿。”

“大哥,二嫂的意思是她二房分家,只将小钱氏与丹哥儿分出去。”李严赶紧说。

“这事又怎是她说了算的?”李肃摆摆手,虽然二房是高氏做主,但他并没将这个女人放在心上。“这个家自然还是你我做主。”

李严心中惊骇,嘴上诺诺连声,想来想去还是不妥。

本朝有法度,虽家主过世,其子在且成年者以子为家主,若子未成年其母暂代家主之形。

李肃不顾及李丹和高氏的存在,明显存在相欺的意思。

这事可大可小,若官府认真起来同族相欺乃重罪,不但要赔偿、罚没,而且还可能受到革去功名、枷号、劳役等处罚。

似看出他的疑虑,李肃缓缓道:“这次我去南昌,会和各方面打好招呼,法律上定会做到不存纰漏。”

“兄长这事……还当仔细考虑。”李严皱眉:“若二嫂闹起来……,再说丹哥儿那猢狲绝不会束手就擒的!

为弟这可是替兄长考虑。

诶对了,你这次去南昌帮忙问问,到底何日才能发榜?我那好大儿离乡太久,必然想家得很了!”

李肃眸中闪过不快。三弟的话既是反对,也是警告。

三房的嫡长子李著有神童之称,从小被称“饶州文采第一”。

这次去南昌,头场考完尚未发榜,文章抄录出来惊动全城,传为必中前三的人选。

据说当时城中赌坊为他的名次下注,比例高到一比七十七!

结果第一次开榜前十位的名字出人意外,全数是富户、勋贵子弟,因此全城大哗。

学子和百姓到按察司上书,引出弊考大案。

后来官家恩旨江西重考,城中赌坊再次下注,这回是一比六十!

即便尚未发榜,路人都恭维说大公子中榜是妥妥的,所以李严很得意。

李严提起李著,一方面提醒大哥别做有损自己三房的事,另一方面提醒他自己和二房都有儿子身带功名,是受官府保护的。

很无奈,提到这个话题李肃便觉底气泄了数分,自己三个女儿,怪谁?

他想想放缓了口吻:“我倒无意损二房的利益,只要三弟同意,日后不埋怨我就好。”

“那兄长的意思是……?”

李肃抚须沉吟片刻:“你我两家共同出资购置个院落,让二房迁出自住如何?这样眼不见为净,日后再有什么他家自己解决莫来烦扰。”

“那……二嫂说的丹哥儿自立门户呢?”

“既然分出去单过,二房的事自然他们自己解决。”

李严皱眉,这不等于将二房逐出家门?

“只怕二嫂不会同意,这好端端的……。总得要个说辞?”

“这个嘛,我想好了。”李肃冷笑:“让昭毅将军家来闹,就说丹哥儿殴打皇室。”

“啊?”李严头大,这招倒是厉害。

本朝法度皇室外出配黄带子,公爵以上为明黄,以下为杏黄,镇国将军以下为赭黄,凡佩系此三色者百姓、官员须见礼,不礼敬者杖二十,加伤害者罪一等处罚。

“可……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我们正好有生气的借口,让弟妹同意分家出去单过。”李肃面带得意,他觉得自己想了个好招。“她自己的儿子惹事,怨不得我们。”

李严看着兄长禁不住起了身寒意,为了将二房赶出去兄长不惜找外人来给李家扎上一刀,这份恶毒……。

且慢,他干嘛要下这等狠手?李严垂头装作饮茶,注意到这盖碗有几分熟悉。

“怎么?”李肃问。

“嗯?哦,我瞧着这东西似乎以前见过。”李严说。

“你才想起来?刚才长景端进来时我便注意到了。”李肃微笑:“当年你发烧却还往外跑着和老二疯玩,父亲将你们叫来狠狠骂了几句,然后命我端药给你喝。”

“哦,想起来了!”李严一拍大腿:“我那时犯倔不肯吃药,伸手打翻在地摔碎的那副,就和这个是一套的?怪道样式看着面熟呢!”

说完他放下茶盏:“兄长,你知道小弟是个做事软趴趴、不干脆的,这分家的事我倒没什么意见,具体怎么做,还请让我再思量、思量。”

“行,那你尽快给我回话。”

李严走在回屋的路上心里感到烦闷。兄长得意的样子不再令他敬仰,反而有种抵触。

再想想那茶盏,慢慢地一个念头从李严心中升起。

他加快步伐要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身后的小厮顺儿没注意已经和他落了一大截,赶紧小跑着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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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五弟分手,李丹想梦儿此刻也该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自己无力相助同样烦恼得很。

那周都头说怕是会判全家流放,想想此去千山万水不知何时能再相见,情思涌上心头,不由地长叹一声。

自己到这个时代已经十五年,却还是很难理解这种株连家属的做法。

若真有罪也罢了,明明只是牵涉而已。

唉,这个皇帝也不知怎么想的?

在前世,李丹以文科大学生夺得省大运会武术第一名,因此被来征兵的军官一眼相中。

他从士兵做起八年做到野战团的副团长,后来受命组建特战旅并担任参谋长。

后来不慎顶撞了军区高层,不得不自请转业去地方,先后从武装部、城市规划院和食品监督管理局工作。

活儿很杂,越做越杂。他心里郁闷,最后倒在酒桌上。

再睁眼时已经睡在娘亲怀里,父亲带着青色襥头捋须而笑是他今世记住的第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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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提学府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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