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内，只剩下邱燕玲、顾怀恩和瞿悠悠，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邱燕玲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丝绒旗袍，领口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装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回我就提醒过你搬回来和我住，我看你一直也没动静，想着你们刚结婚，就没强制要求。”邱燕玲的声音冷峻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瞿悠悠的心上，“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既然你嫁进了顾家，就别总想着回娘家了......”

她刻意停顿一下，目光如刀般扫过瞿悠悠的脸，似乎在审视她的反应，才重新开了口：“我这个人，最重规矩。你嫁给我儿子，就得守我的规矩。”

瞿悠悠紧咬着下唇，脸色煞白，眼泪蓄于眼眶里，随时都可能喷涌而出。手指的指关节掐得泛白，甚至不敢抬起头来。

邱燕玲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语气略微缓和了些：“这次回来就在家里住下，我也好找你。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记得到我跟前敬茶，尽你身为儿媳妇的责任。”

她边说边打量着瞿悠悠，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挪到她微微颤抖的手上，嘴角勾了勾：“其余的，我会在后面慢慢告诉你。不急，日子长着呢。”

瞿悠悠始终不敢出声，忍不住的眼泪，也只是飞快地抬手抹去。

邱燕玲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全是下马威后的得意。

顾怀恩也看见了，看着她埋头楚楚可怜的模样，嘴角闪过一丝不明显嘲弄。

就这么点出息？被人说几句就哭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日子可还长着呢！

他收回目光，没有打算帮她。只觉这女人一点儿脾气没有，明明不喜欢也不会反驳，像极一只温顺乖巧、不会炸毛的猫。

顾怀恩垂着眼，嘴角的嘲弄更深了些。

......

从厅堂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回海棠园的路上。

瞿悠悠垂着头，乖乖跟着顾怀恩身后。

她眼角还泛着泪花，很想哭，但是她在努力克制。满脑子都是邱燕玲说的话，以至于顾怀恩突然停下来她也没发现，直接撞在他的后背上，疼得她捂着鼻子，眼泪瞬间决堤，又不敢哭出声。

顾怀恩回身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竟生出一丝不忍，他一下挪开了视线。

“诶！”他喊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耐烦。

瞿悠悠没反应，依旧捂着鼻子抽抽搭搭。

顾怀恩蹙眉，又喊了一声：“瞿悠悠。”

“啊？”瞿悠悠这才抬起了头，脸上全是泪痕。真的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才能哭成这样。

顾怀恩看着她，忽然有些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语气冷硬道：“刚刚为什么不反驳？”

瞿悠悠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辰安眉头紧蹙：“不喜欢不知道拒绝？”

瞿悠悠还是不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这么怂？”

“......”

瞿悠悠抿着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顾怀恩看着她这副窝囊模样，真的是气笑了：“你又哭什么？”

瞿悠悠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软乎乎地说了三个字：

“你好凶！”

“......”

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交流不下去了。

顾怀恩看着瞿悠悠那张委屈的小脸，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你跟她说理，她跟你哭。你问她话，她说你凶。

顾怀恩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瞿悠悠愣了一下，随即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

海棠园是顾怀恩在老宅中的住所，因后院种了几株垂丝海棠而得名。三月开花时，春色满园，绝美无比。

园内的佣人三五个，都是邱燕玲安排的。资历最老的李嫂，之前是在邱燕玲身边照顾生活起居，后来被派到了海棠园，算是这里的管事。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客厅。

李嫂正带着两个年轻佣人在收拾，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了上来：“怀恩少爷，您回来啦，这位是少夫人吗？长得可真好看。”

说着，李嫂上下打量着瞿悠悠，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顾怀恩面无表情点点头，朝着身后的人说：“这是李嫂。”

瞿悠悠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如果说邱燕玲让她打心底里害怕，那李嫂这个人会让她下意识的自我防备。第六感告诉她，眼前的人不像善人。

李嫂自然不知道她的心思，依旧热情得过分：“少夫人，我是李嫂，在家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这园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熟，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她的热情并未得到瞿悠悠太多的回应，但她丝毫不在意，以为姑娘头一次回来，害羞不好意思。

顾怀恩也不想过多逗留，动身往二楼走去。

瞿悠悠见状，立即跟了上去。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很轻，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楼梯转角处，有一盏复古的壁灯，暖色的灯光照下，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

瞿悠悠双手紧攥着袖口，转弯瞬间偷偷往下瞄了瞄，只见李嫂仍站在客厅中央，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她心中一凛，连忙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小跑追上顾怀恩的步伐。

楼梯口处，顾怀恩忽而停住脚步。

瞿悠悠这次没有撞上，仰头不解道：“怎......怎么了吗？”

顾怀恩居高临下的姿态，神情冷淡，声音也没什么温度：“站上来。”

“噢。”瞿悠悠面对这毫无情感温度，冷冰冰的声音，只能乖乖照做，站到他身侧。

“右边是书房，左边是主卧和客卧。”顾怀恩双手插兜，随意介绍一下，语气很是敷衍。

瞿悠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

顾怀恩不等她，转身就往书房的方向走去。瞿悠悠愣了愣，连忙跟上。

两个人前后走进书房后，顾怀恩直接把门关上，并上了锁。

瞿悠悠心里咯噔一下，站在原地，不由紧张几分。

顾怀恩径直走到书桌边拿起一份文件，示意她落座沙发。

刚坐下，瞿悠悠面前就出现一份协议书。

她抬头看着顾怀恩，声音发虚：“这是？”

怀恩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让律师拟好的协议书，我们之间这段婚姻关系并非你我自愿，目前我也无法离婚，暂时需要维持住这段婚姻。不过不会耽误你很久。”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瞿悠悠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年，到时候我们离婚，我的财产你可以分一半。婚内我也不会碰你，但在此期间，我希望你能在外人、我妈面前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

瞿悠悠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她抬起头，望向顾怀恩。他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面容却格外冷硬，似乎没任何余地。

瞿悠悠喉头微动，声音细若蚊蚋：“一......一年吗？”

顾怀恩顾怀恩正低着头看手机，是家里的监控视频。他闻言“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在屏幕上。

画面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书房外面。

顾怀恩眉头一蹙，视线随之落在不远处的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门外，李嫂正趴在门上，耳朵紧紧贴着门板，拼命想听清里面的动静。只可惜书房的隔音做得极好，她什么都听不到。

顾怀恩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瞿悠悠垂眸看着那份协议书，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谈过恋爱，可是她心里有一个喜欢四年的男孩子，不曾被人知晓。

四年来，她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

她以为这份喜欢会永远只是喜欢，永远藏在心里，永远不见天日。

可当她听到父母说要与顾家联姻，她如中头彩一般，兴奋又期待。

再次见到顾怀恩，她满怀欣喜，可他浑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那气息比四年前更冷、更沉，眉眼间也没有一丝柔情，像冷血动物，让人望而生畏。

而她这份不为人知的喜欢，在这份协议书面前，那样无所适从。

“想清楚了吗？”

顾怀恩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安静。

监控视频里也没了李嫂的身影，顾怀恩收起手机，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

瞿悠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鼓起勇气看着他，问道：“一定要签吗？”

“是。”

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瞿悠悠低下头，红了眼眶。

她拿起桌上的笔，翻开协议书最后一页，犹豫再三还是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又将协议书递回给他。

顾怀恩接过协议书，起身来到门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主卧给你，我睡客卧，过完年我会带你离开，不会让你留下的。”

随着关门声落下，瞿悠悠眼里的泪水也跟着滑落。

她抬眼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喃喃道：“一年就一年......”

窗外，夜色深沉。

瞿悠悠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任由泪水打湿了衣襟。

今天真的是很难过的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顾怀恩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协议书，目光在签名栏上停留了很久。

她的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工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乖巧，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顾怀恩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将协议书收好，转身往客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