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灵灵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心理医生姓沈，是这方面的权威之一，也是顾辰安的朋友。

第一次会谈安排在上午九点，师瑾本想陪着进去，被沈医生婉拒了：“让她自己来。”

客厅里，大家都在。

师瑾坐立不安，顾锦辉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目光时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顾怀恩靠在窗边假装看手机，屏幕却半天没滑动一下。

顾绵绵和顾辰安各坐沙发一端，都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过去，书房门才重新打开。

顾灵灵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看了家人一眼，淡淡说了句“我回房间躺一会儿”，就走了。

师瑾想跟上去，被顾锦辉轻轻拉住了。

沈医生走出来，朝大家点点头：“第一次会谈，正常反应。她需要时间。”

那天晚上，顾灵灵没有出来吃晚饭。师瑾把饭菜端到房间，她吃了小半碗，又放下了。

第一周的治疗里，沈医生做了详细记录。虽然她表面上显得很排斥、警觉，会回避，会麻木，偶尔也会情绪不稳定，睡眠质量极差。但是能感觉到她内心里有两股力量在对峙。

第二周的治疗相较于第一周的情况，效果显著。顾灵灵整个人开朗了许多，不会再呆滞地盯着一个地方好几个小时。开始会找些事情做，看看电视，主动提出想吃水果，甚至还会想要出去走走。

沈医生告诉师瑾、顾锦辉，这是好的征兆，顾灵灵没有放弃自己。

期间，闵家两兄妹来探望过顾灵灵。

进屋前，闵希文特意嘱咐自己的妹妹，别一进去就哭。闵希梦答应得轻巧，一进屋全忘了，抱着顾灵灵哇哇哭。

自己的好闺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哪能不心疼。

顾灵灵被抱得有点懵，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背。

闵希文站在旁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又无奈又心疼。

想起收到消息的当天，闵希梦正好有场演出，准备上台前突然就放声大哭，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最后，由于主演无法上台，不得已停演。

见顾灵灵瘦了一圈，还憔悴了，闵希梦哪能忍得住。渐渐的，就变成了顾灵灵安慰闵希梦。

兄妹俩待了两个小时才走。

临走时，闵希梦又抱了抱顾灵灵，这次没有哭，只是用力抱了一下，说：“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听见没？”

顾灵灵点点头。

门关上后，师瑾走过来，看着女儿。顾灵灵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妈，我想吃草莓。”

师瑾笑着点点头：“妈妈现在去给你洗。”

......

夜里，顾灵灵做噩梦了。

她梦到自己回到和平路现场，那个婴儿就在面前，但是她却怎么也摸不到。

婴儿尸体周围越来越多人，全是车祸的死者，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内脏都流出来了，有的身体都对折了......

他们这些人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有外卖员、有快递员、有白领、有......

顾灵灵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四周的声音仿佛在质问她，她拼了命地摇头，泪水四洒：“这不是我的错！”

声音一直在不断重复着。

直到从梦中惊醒，顾灵灵惊恐地望着四周，发现是自己的房间后，才稍微放松下来。

这是她的房间，不是那个现场。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04:38。

又躺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卫生间。

门一关，很快传出来水流声。

淋浴间里，热气升腾，一下就模糊了淋浴间的玻璃，也模糊了她的身影。

顾灵灵仰起脑袋，站在花洒下，水流冲刷着，与她脸上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她紧闭着双眼，任由水珠沿着睫毛轻轻颤抖，仿佛这样就能洗净那些萦绕不去的梦魇。在这方寸之间，与那痛苦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回到卧室，顾灵灵换了身外出的衣服。穿戴整齐后，拿上工作证和手机，悄悄出了门。

凌晨的气温冷得她不由地缩了缩脖子，还好带上针织帽了。她将外套拉链拉到尽，站在空荡的路边，等着出租车经过，随手拦下。

“去哪？”司机口音一听，北方人。

“和平路公安分局，谢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打表出发了。

距离不远，加上是凌晨，路上车少，很快就到了。

顾灵灵在门口登记，径直走进分局，旁边临时拘留房里还瘫着个酒蒙子，一边手还被拷着铐子锁在墙上那根杆子上。

那酒蒙子见到顾灵灵，一个劲吹流氓哨，被出来警察瞪了一眼，呵斥了一声后，才悻悻然闭嘴。

另一名警察看着顾灵灵，询问道：“什么事？要报案吗？”

顾灵灵先掏出了工作证，警察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了她。

“我是1.7和平路那场事故现场救援的医生，我有些事想问一下。”顾灵灵表明来意。

警察点点头：“你说。”

顾灵灵抿了抿唇，缓缓开了口：“我想问，当时事故现场有一名两三个月大的婴儿死者，尸体是否被领回去了？”

警察警惕地蹙起眉头：“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婴儿什么人？”

顾灵灵摇摇头：“我就是路过参与救援的医生，当时最先发现这个孩子，我......我想知道孩子下葬没，我想去看看。”

说着，她又想起现场那些画面，眼眶不由得泛起泪光。

警察看着她，眉头微微松动，似有动容，但很快又严肃起来，摇摇头：“抱歉，关于这场事故的任何信息，我们都无法透露。”

来之前，顾灵灵就想过可能无功而返。只是真的听到这句话时，她还是觉得很难受。

她抬起头，道声谢，转身走出办案大厅。

不一会儿，那名警察追了出来，说一个女孩凌晨走在街上不安全，提出用警车送她回家。

顾灵灵拒绝了，抬着步伐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就停在原地。她看着路上对面的消防栓，愣了愣，回过身看着那名警察。

“那你能告诉我，那天在现在的消防是哪个支队吗？”

那名警察微怔，应了句“可以”，就往里头走去。几分钟后又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张纸条，来到顾灵灵面前递给她。

警察指着纸条说：“地址在这上面。”

顾灵灵摊开纸条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衣服兜里，淡淡一笑:“谢谢，辛苦了。”

顾灵灵在分局门口拦下了一辆空车，上车后把地址递给了司机大哥看一眼，纸条被递回来时，车子便启动了。

二十分钟后，顾灵灵抵达纸条上所写的消防支队门口。

天还未亮，顾灵灵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旁边不远处的树下待着，目光紧盯着消防支队的大门。

偶尔一阵夜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门卫室里，值班的消防员小张早就注意到顾灵灵了。这四下无人的环境，一个姑娘就这么站在路边，还一直盯着消防支队看。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走了出去。

“你好，请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小张问道。

小张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

顾灵灵声音很轻：“我找人，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小张愣了一下，试探地问：“是我们这的人吗？”

顾灵灵点点头：“是的，我刚刚去公安分局问的。”

小张想了想：“外面凉，你先跟我到里面里坐会儿，我跟我们队长说一声。”

顾灵灵摇摇头：“不用，我可以等。”

“那先进来吧。”小张指了指身后门卫室，“里面暖和，在这容易着凉。”

顾灵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小张走进门卫室里，一下就暖和不少。

门卫室很简陋，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折叠椅，墙上挂满了钥匙和登记表。小张手忙脚乱地倒了杯热水，放到顾灵灵面前。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外面的路灯统一关闭，天要亮了。

小张不知道在登记着什么，随后拿起对讲机说：“队长，门卫室来了一位姑娘说要找人，但不知道叫什么名，你要不过来一趟？”

对讲机那头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一会儿传来一个沉澈的声音，略微有点哑：“找人上派出所去，上我消防队干嘛。”

顾灵灵眉头微蹙，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只见小张重新拿起对讲，嘿嘿一笑：“队长，你出来一趟呗。”

几秒过去，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