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顾辰安陪着顾老爷子吃早餐。
餐桌上，顾老爷子夹了一筷子酱菜，忽然开口：“你昨天夜里回家，是有什么事？”
顾辰安放下手中的筷子，从容应道：“我出去办事，太晚了，纾纾担心夜里行车不安全，见我离老宅近，就让我回来过一夜。”
顾老爷子点点头，停顿了片刻：“小纾小洺落水的事，不打算跟我说说吗？”
顾辰安微怔：“抱歉，爷爷。”
顾老爷子没有计较这件事，而且关切问道：“我听说小纾比较严重，有没有让医院好好检查？”
“医生说已无大碍，回家静养，爷爷不用担心。”顾辰安说。
顾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我听下面的人说，那天小洺是怀恩带出去的？”
顾辰安没想到老爷子连这个都知道，只好点点头：“嗯，我们在那里遇到小洺的。”
“落水的事，和怀恩有没有关系？”顾老爷子眼里带着审视。
“落水是意外。”
顾老爷子收回目光，又吃了一口粥，顿了顿：“这件事，跟小纾家里说了吗？”
顾辰安微怔，摇摇头：“没。”
顾老爷子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责备：“得说，人家把闺女交给你，是信任你。出这么大的事，瞒着不说，于礼不合，不像话。”
顾辰安垂眸：“是我做得欠妥，我晚点去处理。”
“嗯，好好说。”顾老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却还是透着长辈的威严，“毕竟也是人家家里捧在手里的宝贝，肯定心疼坏了。如果说你几句不是，你也得乖乖受着，不能驳嘴，知道吗？”
“嗯，知道。”
顾老爷子摆摆手：“吃完你就赶紧回去，别让小舒一个人在家里，你回去多陪陪她。”
“好。”
爷孙俩简单聊了几句，也吃得差不多了。
顾老爷子拿起手帕擦擦嘴，像是随口问：“听说怀恩那小子，让锦川罚跪在祠堂了？”
顾辰安点了点头，并未回应什么，他也是起床后听到这个事。
顾老爷子叹了一声：“这个家，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早饭过后，顾辰安准备返回上海。
老宅外，不管如何劝阻，顾老爷子都执意要目送顾辰安离开。他站在那里，拄着拐，腰板却挺得笔直，如一棵老松。
顾辰安走到车前，回过身看了一眼：“爷爷，我走了。”
顾老爷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缓缓启动，直至汽车完全消失在视线后，顾老爷子才拄着拐，慢悠悠走回去。
天井下，顾老爷子陡然停住脚步，眼底流露的情绪复杂。他在原地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仰天一声轻叹——
一座老宅，百年桎梏。
......
顾老爷子一路来到祠堂外。
祠堂的门敞开着，一进来就看见顾怀恩面对着列祖列宗跪着。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紫檀木棍也被擦干净放回原来的地方。
顾怀恩身上的伤也已经包扎好，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听到身后动静，顾怀恩回头，动作有点僵硬。看见来者是顾老爷子时，他露出些许惊讶之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爷爷。”
顾老爷子“嗯”了一声，打量着他。
顾怀恩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透过衬衫看到胸前缠满了绷带，手腕上也缠着。显然是有人来帮他检查过，包扎好的。
顾老爷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邱燕玲这是朝自己儿子下了死手啊！
其实是顾锦川下的死手。
顾老爷子瞥着他缠纱布的手掌，问道：“手怎么了？”
顾怀恩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小心划伤了。”
他从小就这样，以为大家不喜欢他的母亲，所以也不会喜欢他。受委屈不敢说，挨打不敢说，总是藏着掖着。
顾老爷子微微点头，拄着拐杖，来回走动：“听说你昨晚和你母亲闹不愉快了？”
顾怀恩点点头，细想昨晚如果不是顾辰安的出现，还真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想到这，他的后背一层薄汗。
“因为什么？”顾老爷子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双手撑在拐杖上。
“我......”顾怀恩抿了抿唇，“我喝多了。”
“喝多了啊。”顾老爷子露出一抹老练的笑容，转身看着神龛上的列祖列宗牌位，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怀恩啊，小洺落水的事，你知道吗？”
顾怀恩感觉心脏一紧：“......知道。”
“我听下边的人说，是你带小洺去的月溪村？”
顾怀恩微怔，点点头：“那天，我是带小洺去了月溪村，但是进村时遇到了大哥他们，小洺就跟他们走了。”
顾老爷子点头不语，回身扫视着他。那目光像在审视，又像在探究。停顿片刻，问了个不想干的问题：“怀恩啊，你知道你名字怎么来的吗？”
这突然问起名字做什么。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是顾怀恩还是应道：“是爷爷您帮我起的。”
“那你可知道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
顾怀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下文。
顾老爷子敛了敛眉，一字一句道：“是希望你要心怀感恩地活着，无论是处事还是为人。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容不下你。”
顾怀恩瞪大了眼睛，什么叫“要心怀感恩地活着”？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尖锐聒噪的声音：“爸，你怎么在这儿。”
邱燕玲的出现，打断了爷孙俩的对话。只见她手臂上也缠着绷带，脸色难看至极，还在强露笑颜。
顾老爷子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只是淡淡道：“我听说孩子在祠堂罚跪，来看看什么事。”
邱燕玲尴尬笑着，快步走进来：“爸，也不是什么大事，怀恩这孩子昨晚喝多了，瞎胡闹，便罚他在祠堂里反省反省。”
说着，她还刻意伸手整理顾怀恩的衣领。
顾老爷子终于转过眼，看着邱燕玲，声音不高：“你管教孩子我不插手，但要是打出个好歹，就别怪我翻脸！好自为之吧！”
邱燕玲的脸色变了变，被瞪了一眼，想说的话又咽回去。
顾老爷子冷哼一声，便拄着拐，慢悠悠走出祠堂。
*
上海。
午饭过后，袁纾在客厅画画。她坐在画架前，专注挥动画笔。
这幅《竹林幽梦》，她画了很久。今天正好在家闲着没事，又重新拿了出来。
袁纾画画时，整个人专注不已。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其中。
就连荷欢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她也不知道。
荷欢把切好的果盘放在一旁，驻足观赏着眼前的这幅画，不时感叹：“舅姥姥，你也太厉害了，画得这么好！”
袁纾唇角微张，手中的画笔重新点了点墨汁，继续专心画画。
虽然她没有参加过专业的等级考试，但是她的爷爷可是当代国画大师——袁克。
在袁纾很小的时候，袁老爷子就开始教她绘画技巧。六岁时画了一幅《池中莲》，寥寥数笔，惊艳了行内外许多人。
后来高一的时候，袁纾断断续续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独立完成了一幅山水画作，在当时卖了六位数。
以此可见，她是有天赋在身上的。高考前夕，袁克想引荐她到美院去进行更专业的学习。
可惜袁纾自己对画画不温不热，权当兴趣爱好娱乐消遣，最后选择了外语专业。
荷欢站在一边，细细打量这幅画，有竹林、有亭子、还有寺庙......她不懂里面的门道，也不懂欣赏，只觉得很厉害。
她不禁好奇地问：“舅姥姥，这画的是哪啊？”
袁纾愣了愣，回头看着她说：“我和顾辰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荷欢惊叹道：“真的吗？”
“嗯。”
袁纾扬唇一笑，停下手中的画笔，抬眼目视前方，仿佛画中场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顾辰安说，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我们俩被大雨困在这片竹林，然后就这样相识了......”她声音轻柔，想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荷欢兴奋拍手道：“真的假的？！你和舅姥爷还有这么一段过去呢！听起来有那么一丢丢像电视剧桥段哈哈哈哈......”
袁纾被她逗笑了。
与此同时，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顾辰安回来了，他随手把外套挂在墙上挂钩上，换上了拖鞋。
荷欢见探头发现只有顾辰安一人，便问道：“舅姥爷，我爸呢？”
顾辰安见袁纾气色好了许多，心也稍微放下些，这才告诉荷欢：“莫叔在楼下等你。”
荷欢闻言，便起身去鞋柜前把鞋穿上，又披上外套，动作一气呵成。
袁纾跟着来到玄关处，看着她的身影：“荷欢，你要回去了吗？”
荷欢回过头，俏皮道：“蹭我爸车不用花自己钱。”
袁纾哭笑不得：“好吧，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荷欢已经推开了门，又回头一脸委屈地说：“舅姥姥，你和舅姥爷要多点回家，不然我太孤独了。”
袁纾笑笑应了声好。
送走了荷欢，回到客厅里。顾辰安坐在那幅画前，静静观赏，情绪不明。
袁纾走了过去，把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顾辰安大手一揽，便让她坐在自己的腿间。
他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袁纾仔细想了想：“高二......高三吧，不记得了，好久了。”
顾辰安笑了笑，伸手去拿画笔，随即在画中的亭子上添了几笔。
落笔果断有力，不拖泥带水。
就是这看似随意几笔，却让这幅画变得更加完整了。
袁纾盯着画入了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