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吵不散的感情吗?
有的。
顾锦辉曾经对师瑾说过一句话:“我宁愿和你吵一辈子,也不愿意去爱别人。”
因为这句话,他们相濡以沫三十几年,也吵了三十几年。
师瑾喜欢霓裳玫瑰,顾锦辉就在家里搭建一个花房,种满她爱的霓裳玫瑰。
每逢花期,顾锦辉都会亲自到花房去。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他一支一支地剪,挑开得最好的,剪下来,再亲自送到她手里。
师瑾喜欢山水,顾锦辉每年会带着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住上一段时间。
师瑾喜欢吃不同的水果,每年什么季节产什么水果,顾锦辉一清二楚。只要是收获的季节,她总能吃上最新鲜的。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很多,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可是这些都不及那件事,那件事后,才让大家知道顾锦辉有多爱师瑾这个女人。
二十五年前,师瑾意外怀上二胎。
意外到来的孩子,师瑾觉得是馈赠,便决定生下来。
对于二胎光临,一家人都很开心,顾家那些老古董更是希望这一胎是男孩。
只有顾锦辉,闷闷不乐。因为师瑾生顾绵绵时,就不容易。
再一次怀胎十月,直至生产时,过程并没有想象的顺利。
严重的孕反,让师瑾整个孕期都格外难受,甚至三度入院保胎。
生产时,因为难产,又不得不接受剖宫产手术。
所幸,孩子平安降生,是个女孩。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护士就匆匆跑出来,脸色凝重告知他,产妇大出血!
生产完的师瑾,血压持续下降,大出血、休克,严重的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已经在死亡线上徘徊。
当医生把病危通知书递到顾锦辉手里时,顾锦辉脑子一片空白。那句“做好心理准备”一下子击垮了他内心的防线,直接跌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连续七个小时的抢救,先后总共输血近八十单位,相当于全身换血五六次。
随着大量新鲜血液的输注,师瑾的各项生命体征开始好转,医生成功把师瑾从死神手里给抢回来。
当医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锦辉,他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宣泄。他握着医生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嘴里颤抖着,只剩一句“谢谢”。
师瑾虽然抢救回来,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顾锦辉丝毫不敢懈怠,偏偏此时,家里那群老古董不断打来电话确认,再三询问是不是真的生了个女娃。
得到了答案,一个个失落、失望的语气,刺痛了顾锦辉的心。男娃女娃就那么重要吗?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差点失去师瑾。
他的胸口似有千斤重,努力抑制内心的悲愤。
他抹去脸上残存的泪水,毅然决然去接受了结扎手术。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他只是淡淡一笑:“不想让她再受苦了。”
听着这些,再看着对面吵闹的二人,袁纾的眼眶竟有一丝灼热。
可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温暖。
想不到铁骨男儿也有细腻柔情的一面。
她也明白了一些个道理。
原来爱可以有很多形式,它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可以是包容和占有,也可以是牺牲和成全。可以是吵吵闹闹的日常,也可以是生死关头的抉择。
顾锦辉爱师瑾。
爱了三十几年。
吵了三十几年。
.....
转眼间,回老宅也有好几天了,马上就要离开了。
离开顾家前,师瑾把袁纾叫到自己那,说是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她。
袁纾来到幽兰苑,独自在厅中静坐等待。
五六分钟的时间,师瑾捧着几个精致的盒子从房里出来。
袁纾刚准备起身,被制止了,只好乖乖坐回椅子上。
师瑾先将酒红色的盒子放到了一边,再将另外几个藏蓝色的盒子整齐摆放到桌子上,锁扣的方向全部都对着袁纾,方便她打开。
袁纾好奇道:“大伯母,这都是什么啊?”
师瑾扬扬下巴,示意她先打开看看。
袁纾微微点头,仔细观摩眼前这些大小不一的盒子。一共有六个,藏蓝色丝绒质地,高级奢华,从外观上看是首饰盒。
她心怀好奇,但动作小心轻巧,先打开面前那个最大的盒子。
一条祖母绿项链,静静地沉睡在这个首饰盒里。
袁纾眉眼微颤,惊叹于它的奢华与惊艳。接着,她又把其他几个盒子一一打开。
祖母绿项链、祖母绿耳环、祖母绿戒指、祖母绿手链......
这是一整套啊!
另外还有一条珍珠钻石项链和一个翡翠镯子。
袁纾愣了愣,抬起头:“大伯母,这些是?”
“都是辰辰他妈妈留下来的。”师瑾看着这些首饰,眉眼间闪过了一抹忧伤,“她呀,有一天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了我,说是让我替她保管,她平时粗心大意,怕丢了......不曾想,这一保管,就保管了二十多年。”
袁纾伸手去抚摸这些首饰,指尖冰凉,可这股凉意仿佛直冲内心。
“她还说啊,这些首饰以后都要给儿媳妇。只可惜,她没有等到这一天,就离开了。”
袁纾回想之前荷欢的话,顾辰安的妈妈好像......是被大火烧死的。
鼻尖微微泛酸,袁纾轻轻抚摸着那条祖母绿项链,仿佛感受到顾辰安妈妈当时的期盼,她大概也很好奇顾辰安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吧......
她抬起头:“大伯母,你能跟我说说顾辰安小时候的事吗?”
师瑾点点头,缓缓开了口:“辰安这孩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成熟稳重,在其他孩子调皮捣蛋,闯祸的年纪,他却喜欢一个人窝在屋里研究一些小玩意。别人买玩具,他买电路板检测仪,各种五金工具。别人在外面玩耍,他在家拆电视、拆电动玩具汽车、按摩仪、收音机、手机......”
她顿了顿:“拆了还要装回去。有时候装不回去,就对着那些零件发呆。你大伯说要给他买新的,他不肯,非要自己研究。后来不知道他怎么弄的,居然真的装回去了。”
袁纾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坐在一堆零件中间,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小手拿着螺丝刀,拆了装,装了拆。
师瑾笑了笑:“想不到吧,他小时候很特立独行。后来长大了,他的话越来越少,他房间里的工具却越来越齐全,研究的东西,我和你大伯也越来越看不懂。我们不懂他到底在干嘛,只知道他参加了各种比赛都是第一,还有教授与他结对,并且在十五岁就保送北方一所顶尖学府少年班......”
她顿了顿:“辰安他要离开顾家,老爷子知道后,气的都不成样了。罚他跪祠堂,差点家法伺候,那还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老爷子对辰安发那么大的脾气。”
袁纾心里一紧:“为什么?”
师瑾说:“辰安他生来就注定是接班人,所以大家是希望他能出国读商,完成学业后回来继承家业,可是他忤逆了老爷子......”
袁纾脸色一沉:“那爷爷打他了吗?”
师瑾摇摇头:“没有。”
“那您和大伯呢?”
“什么?”
“你们也希望他按部就班,对家里言听计从,乖乖出国读商,然后回来继承家业吗?”
“不希望。”师瑾眉头一蹙,“我们希望他是自由的、开心的,所以你大伯打点了一切,偷偷送他上的飞机。”
袁纾思绪万千,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大伯、大伯母真的很爱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还有东西了。”师瑾将那翡翠镯子取出,轻轻放在袁纾的手心里,拍了拍,“这个镯子是辰安的外婆给他妈妈的陪嫁物,也许不值几个钱,但意义重大。我想,她如果还在世的话,一定会亲自帮你戴上的。”
袁纾还没从先前的思绪中抽离,双手就已经捧着那翡翠镯子。
这手镯的意义远比它的价值要多得多,它是独一无二的。
“今天,我就代替辰安他妈妈,把这些交到你手里,也算完成了他妈妈的托付了。另外......”师瑾顿了顿,重新拿起那个酒红色的盒子,一并交到袁纾手里,“这个,是大伯母给你准备的,请你也一并收下。”
袁纾双手稳稳接过来,盒子很重也很大。她轻轻打开,是金饰八件套,虽然款式说不上新,但工艺制作上等,花式精美绝伦。
袁纾抬起头:“大伯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刚想把盒子递回去,就被师瑾摁住了。
“这就是给你准备的,听话,收下。”
“可是......”
师瑾摁住她犹豫的手,仿佛就是在告诉她,一定要收下。
就在她还纠结如何是好时,就听到师瑾说:“小纾,还有一件事我想也得告诉你......”
“您说。”
师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辰安六岁那年,失踪过整整十天。”
袁纾楞住了。
师瑾继续说:“老爷子当时在国外养病,我们不敢惊扰。就第一时间报了警,把整个宁城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后来,是一位村医上山采草药时发现了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袁纾不敢置信:“怎么会!”
师瑾垂了垂眼眸:“那个时候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辰安被送到医院时,医生甚至下了病危通知书。好在他挺过来了。在医院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很乖,不哭不闹,一点不像个六岁的娃娃。我们试着问他,失踪的日子去了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漆黑无光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窗户,就有一扇小铁门。”
听到这,袁纾已经感受到了满满窒息感。
漆黑无光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铁门。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那样一个地方待了十天?
她不敢想。
她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
顾辰安从未提过。
也许,他觉得不值一提。
师瑾接着说下去:“我们又问他,那他为什么会在山里,他也摇摇头说不清楚。没人知道他那十天经历了什么,但那一定如炼狱一般。我和你大伯觉得,当时带走他的人,也许就没想让他活着回来的。”
袁纾感觉一股寒意升起,头皮发麻。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对一个六岁的孩子置于死地。
师瑾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从那之后,我和你大伯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去哪都带着,不敢让他离开我们视线一分钟。”
袁纾握着师瑾的手,声音很轻:“大伯母,你和大伯把他照顾得很好,真的。”
“再好哪里能及生母呢?我们做的都是微不足道的,是这孩子本身就懂事。”师瑾顿了顿,“我每次给他打电话,他总是淡淡几句话,报喜不报忧。不争不抢,不喜不悲,看着是真心疼。”
师瑾回握住袁纾的手,看着她:“直到那天他突然回来,说他结婚了。那一刻,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之前未曾有过的表情变化。我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让他如此喜爱。直到,他把你带回了家......”
师瑾突然伸手捋了捋袁纾耳边凌乱垂落的发丝,像一个妈妈抚摸女儿那样。
“小纾,大伯母要谢谢你!谢谢你的出现,让我们辰安也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