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月洞门,是回竹语轩的方向,顾辰安和袁纾手牵手走在连廊下。
回想刚刚的事,袁纾微微叹息:“好好的,怎么变成这样。”
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一直都是这样。”顾辰安倒是一点不意外,因为在他的记忆中,这些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袁纾看着他的侧颜,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顾辰安,你在家的辈分到底有多高啊?”
顾辰安抿唇一笑,耐心给她解释。
在顾家,“天”字辈就是被选定的当家人。不论是话语权、决策权、行动权都是最大。
可顾辰安却说:“只能算是个不成文族规。”
袁纾又问:“这个辈分要背负很多责任吧?”
顾辰安摇摇头:“也没有,只是辈分大了点。”
说得轻描淡写。
但袁纾觉得没那么简单,也没有过多追问,而是开玩笑地说:“难怪我觉得所有人见到你都是毕恭毕敬的,还以为他们都知道你前世是王爷,所以敬畏你。”
这话本是半开玩笑,拿来调节一下气氛的。
可顾辰安倏尔停下脚步,回身面对着她,开了口:“纾纾,其实你不用一直强迫自己去相信有前世这件事情,我只希望你无忧无虑地生活,其他......无妨。”
在他看来,那份回忆对她而言,是痛苦的。
袁纾抿唇一笑:“可是,有前世记忆真的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而且,你的记忆里还有我耶!唯一遗憾呢,就是我一点都不记得,也不了解你。”
说完她努了努嘴,佯装不悦。
顾辰安揽住她的腰身,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我了解你就足够了。”
袁纾仰着脸看着他:“那这样,我不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不太准确。”
“嗯?”
“是我被你吃的死死的。”
袁纾愣了一下,扑哧笑出了声:“顾先生还挺幽默。”
她伸手,取下他的眼镜玩弄着,又说道:“顾先生,你知道吗,你这样一点也不严谨。”
顾辰安勾起唇角:“那该怎么办呢,真面目要被发现了。”
任由她的所有小动作。
片刻后,袁纾又重新帮他把眼镜戴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得逞一般笑着,眼睛亮亮的,仿佛在说:没关系,我喜欢!
小插曲过去。
袁纾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顾辰安,上一个天字辈是谁?”
“伯公。”
“现在呢?”
“我。”
“......”
袁纾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一直以来,当家的,是顾老爷子顾震霆。现在当家的,也并非是他。
袁纾又好奇地问:“你们这一辈人,怎么都没有用自己的字呢?”
“时代不同了,很多事情没那么固化,我们都有两个名字,只是族谱上那个名字不常用。”
袁纾眨了眨眼:“你族谱的名字是什么?”
顾辰安顿了顿:“天悦。”
袁纾轻念了一遍:“天悦......虽然也好听,但我还是喜欢辰安多一些。”
喜欢辰安。
喜欢顾辰安。
连廊尽头,竹叶摇动。
另一边。
顾老爷子愤然离场后,独自来到后院湖边喂鱼。
喂鱼本该是一件很放松、很平静的事,可顾老爷子却心不在焉。
顾震麟拄着拐杖缓慢而来。
两兄弟,一个喂鱼,一个逗鱼,互不干涉。
良久。
顾震麟双手扶着拐杖,在原地慢慢悠悠转了一圈,缓缓开口:“震霆啊,咱们老顾家,要让一个人消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顾老爷子淡淡道:“有些事还没解决,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
顾震麟看着湖面:“有眉目了?”
顾老爷子又往湖面撒了一小撮饲料,才应道:“挖到了当年的司机。”
顾震麟眉头动了一下:“在哪?”
“我让人看着了。”
“辰安知道吗?”
顾老爷子摇了摇头。
顾震麟背着手,冷哼了一声:“如果那件事真的和她有关系,那她这辈子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大门!还有你那个小儿子,震霆,我再跟你说一次,如果你再护着你这个小儿子,我会回来清理门户!”
“......”
顾老爷子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黯淡不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随后,又继续着喂鱼的动作。
......
当天边那一抹余晖散尽,暮色已至,温度宜人。
今晚是顾家换新当家人特设的宴席。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宴席上,又来了些生面孔。
顾辰安也不一定认得全。
简单打了招呼,便各自入席。
顾绵绵因为身份的转变,自然是坐上主桌主位。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平静到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
左侧坐着顾老爷子、顾震麟,右侧坐着顾辰安、袁纾,然后是顾锦辉、师瑾夫妇和顾锦川、徐莹夫妇。
顾老爷子和顾震麟兄弟俩聊得甚欢,顾锦辉在帮老婆拆蟹肉。
不一会儿,青花碟的蟹盖上堆满了蟹肉蟹黄,被推到了师瑾面前。
袁纾眼波柔软,看到师瑾脸上露出小女孩笑容,她嘴角也跟着上扬。
看得出来,师瑾一直被爱护得很好。
回过神来,袁纾发现自己碗前也有个一模一样的青花碟,上面也有一个堆满蟹肉蟹黄的蟹盖。
她眼眸弯弯,似乎知道顾辰安为什么这么好了,因为他见过爱最好的样子。
小得盈满,知足常乐。
在二人世界里,她总是被照顾的那个,想吃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自己伸手,碗里总会有。
唯一是她自己夹的,就是碗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椰子糕。她错看成了桂花糕,入口椰子味蔓延口腔,心生不妙,头皮发麻。
她强忍不适吞咽,若无其事般喝了两口果汁,才勉强冲淡口中的椰子味。
说来也奇怪。
袁纾从小就接受不了椰子的味道,任何椰子制品也都不吃。只要吃到那个味道,就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如果吃到椰蓉、椰丝,不适感严重的话,还会呕吐。
顾辰安察觉到了,将剥好的虾放在碗里,随后悄悄地将自己的碗和她的碗,互换了一下。
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其实都被看在眼里。
顾老爷子满眼欣慰,也不忘吐槽抱怨:“老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这个臭小子。之前给他物色了多少女孩子,他是一个也不见呐!天天待在他那个破研究院,我以为他是要一辈子打光棍......”
顾震麟只是笑笑道:“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凡事都讲感觉,没感觉自然就不在一起嘛!你看辰安遇到小纾,这感觉对了,不就直接领证了嘛!”
顾老爷子点了点头:“也得亏小舒看得上这臭小子,不然就他这个性格,我都怕他娶不到老婆!”
“哈哈哈......你要是给他介绍女生,他还遇得上小纾吗?所以啊,还得看缘分!”
“哈哈哈哈缘分!是缘分!来,老哥,我们再喝一杯。”
小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顾老爷子今天破例喝了几杯酒,别提有多开心。
酒入喉,顾老爷子不由轻叹一声:“哎呀......总算也有个交代了!不然啊,等我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去见他的父母。到时候骂我这个做爷爷的不上心,长孙的事一点不重视......”
“爷爷!”
“爸!”
四面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老爷子的话。
顾绵绵蹙眉道:“爷爷,您可别想当甩手掌柜,我这还有一堆公司的事需要请教您呢!”
顾老爷子垂了垂眼帘,淡淡一笑:“老咯!管不了咯~生老病死,看开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老东西是时候该退场咯。”
生老病死,时至则行。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直白说出来,大部分人还是不乐意听。
顾震麟对生死向来看淡,见大伙愁眉不展,故意开玩笑说:“哎哟!辰安呐,你和小纾,你们俩赶紧生个大胖小子或者大胖闺女,这样你爷爷有事干,哪还有时间胡思乱想。”
听到“大胖小子”“大胖闺女”,顾老爷子一下就精神了,大家也都跟着乐呵。
徐莹难得开口,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顾辰安和袁纾身上,声音很轻、很淡:“辰安,小纾,你们俩生的小孩,一定会很好看。”
不知为何,徐莹的表情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眼底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不是客套话,她是真这样觉得。
袁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是排斥,只是生孩子这事......过早了。
她还没想好如何作答,就听见身旁顾辰安说:“我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
气氛凝固了几秒。
现在不止当事人尴尬,每个人都尴尬了。
袁纾扭头看着顾辰安,他这句话的确是能巧妙摆脱眼前的窘境,但是他语气过于坚定,以至于袁纾一时间判断不出他这句话是否有其他意思。
见状,师瑾忙着打了个圆场,帮着说话:“这俩孩子刚领证,孩子这事不着急,慢慢来,让他们自己去决定。”
顾锦辉也连连点头,附和着自己老婆。
两老头心领神会,自然而然也不再讨论,随即换了个话题。
直至宴席结束,各自离席。
顾老爷子意犹未尽,还想再喝几杯。如果不是一众人的阻拦与劝说,都不肯回屋休息。
真的是越老越孩子......
回去的路上。
袁纾忽然停下脚步。
“顾辰安,你是不是不喜欢孩子?”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是轻声地问。
顾辰安并没有很惊讶,他只是停住脚步,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轻轻将她抱进怀里。
怎么会不喜欢呢。
可是,他已经不敢再奢求些什么。能寻到她,已是上天最大恩赐。
怕索求太多,连这仅有的一点点,也要被收回去。
也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袁纾拍了拍他:
“顾辰安,我们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