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公好,我是袁纾。”袁纾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很清脆。
“哎呀!这......今天不是来商讨怀恩的婚事吗?怎么辰安他结婚这么重要的事,都没人告诉我呢!”老人拿着拐杖咚咚咚锤了地板几下,目光扫视了一圈厅内一众垂首敛目的后辈们。
满堂寂静。
无人敢接话。
只有顾老爷子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招了招手,动作慢条斯理:“我的老哥哥,快过来坐下吧!这件事,我晚点再跟你解释。”
一边说,一边朝主位那把空着的太师椅努了努嘴。
“快。”老人拄着拐边走边吩咐,“去给我准备个红包,我要给我的侄孙媳妇见面礼。”
“是。”如军令一般,身旁随行的人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往外走。
袁纾嘴唇动了动,想拒绝都没机会开口。
顾震麟——顾老爷子的亲哥哥,九十岁高龄,真正的百战余生之人。
在那个飘摇动荡的年代,不仅保住了顾家祖上留下来的根脉,巩固了家族产业及地位,还培养自己弟弟成为家族接班人。自己则投身军营,百余战中大大小小几十次军功。几次死里逃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光是个人一等功,就拿了六次。在军中,多次越级提拔。后战争结束,大规模军改后,顾震麟被任命为某省军区司令员,直至退休。
隐退二线后,老爷子坚持要回宁城养老。上面拧不过倔强小老头,只好给老爷子配备警卫员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出行座驾金葵花国礼,安全系数最高级别。
现在他老人家每天就是养养花鸟鱼虫,非必要不出现。
至于他的子女,除了那唯一的女儿从了商,男孩都是在政界或军界。
可谓是一代传奇人物。
随着两位老人入座,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恢复了那份井然有序。
顾老爷子目光左右绕了一圈,没见着人,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冷淡道:“邱燕玲和怀恩呢?”
身后管家上前半步,俯身低声道:“已经让人去请了,迟迟未到。”
闻言,大家纷纷小声议论。
顾震麟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慢条斯理,气定神闲。
“震霆啊......”他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你这新儿媳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新儿媳”三个字,格外清晰。
顾老爷子并没有接话。
这顾家上下,谁不知道顾老爷子这辈子只认一个儿媳妇,那就是顾辰安的生母——范文淑。
至于邱燕玲......
顾震麟轻笑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又呷了口茶,才放下茶杯。
顾锦川见状,却坐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爸,伯伯,燕玲和怀恩因为公司的事耽误了一会儿,马上就到。”
话音落地,有人悄悄抬眼,有人垂下眉眼。
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因公司事耽误了。在家族议会上,二房的动向,什么时候轮到他顾锦川这个叔子来解释了?
这话可以是顾辰安说,顾绵绵说,老管家说,也不应该轮到他顾锦川来说。
顾老爷子没说话,只是一掌拍在桌子上,没放稳的茶杯盖子,就这样摔碎在地上,稀碎。
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顾绵绵本能地起身,弯腰想去清理地上的碎片渣子,被顾辰安一个手势给拦住了,担心她会划破手。
老管家见状也疾步上前,俯身去收拾那几块陶瓷碎片。
袁纾不禁在心里轻叹,这叫什么事嘛!
不过也奇怪,这阵势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商讨顾怀恩婚事的。
一直到邱燕玲和顾怀恩母子俩的出现,厅堂内那层淡淡的死寂已经持续有一会儿了。
邱燕玲穿着一身高定套裙,脸上得体的笑容,边走边微微颌首,像是跟在座的人致意。
只可惜,没有几个人回应她。
顾怀恩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身藏青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张开着。
“爸,我们来晚了,公司那边有点急事......”
“坐下吧。”顾老爷子语气平淡,并没有看她。
邱燕玲脸上笑容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落座。
顾怀恩跟长辈们打了声招呼,也快速落座。
袁纾收回目光,忽然察觉今天这场所谓的“商讨婚事”,也许没那么简单,怕是有另外一台大戏要唱。
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有个事情,我要跟大家说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厅堂内绕了一圈。
“即日起,我顾震霆将退下董事长之职。”
寂静......
“人事变动相关文件马上会通知。经股东大会一致决定,在我卸任后,集团一切事务将由——”
顾老爷子停顿了一下。
“——顾绵绵女士,我的孙女,全权负责。”
消息一出,没有惊呼,没有哗然。
顾绵绵出任在所有人看来,那是大势所趋,理所应当。
但也有个别例外,别有二心之人。
众所周知,震宇集团、衡宇集团、红枫叶,是顾氏最核心的资产。目前有23家上市公司,另外还有国内外各种投资,涉足产品众多,以及私人投资。
这庞大的财富帝国,现如今就像温房,光鲜亮丽之下难免藏污纳垢。一群喂不饱的寄生虫,贪婪吸吮着一切。
从顾辰安的父亲离世后,顾氏内部就一直暗流涌动。
顾老爷子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已经有心无力。
在众多孩子中,顾辰安离家后,一直不肯接手家族企业。顾灵灵从医,也从不过问这些,就是偶尔替家里出席一些商业晚宴、慈善晚宴的活动。
顾怀恩性格虽孤僻,不争不抢,但默默耕耘,能力上着实不容小觑。
可顾老爷子更看好顾绵绵,她的能力远远不止看到的这些,还有无限发挥的可能,丝毫不逊色于男孩。
她二十岁,大学还未毕业就以实习生身份进入当地最知名的投行,当时那家投行的暑期实习生录取率不达0.01%,入职一年不到的时间,为公司创收十五亿美金。
二十二岁,创办了自己的投行公司。
二十五岁,临危受命,回国接手衡宇集团,并在国内创办了自己的船务公司。
顾绵绵接手衡宇集团时,旗下的业务正陷于亏损和激烈的市场竞争危机。
面对质疑声,顾绵绵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跳过管理层和顾老爷子,将业务合并,重新合资成立新品牌。
八个月时间,凭一己之力将衡宇的市值提升近两百亿。
这份答卷,无可挑剔。
顾绵绵为自己的回归,打下漂亮的第一战,在集团里奠定了地位。就能力这块,于大部分人而言,是心服口服,是众望所归,是当之无愧。
只是突然宣布,连顾绵绵自己都有些意外。
袁纾看向身旁的人,顾辰安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淡定异常,俨然一副早已知晓的从容淡定。
顾锦川豁然起身,声音拔得特别高,几乎破了音:“爸,这事你怎么没跟我们商量一下?!”
顾老爷子抬眼看着他,平静道:“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什么时候还需要跟你商量。”
“......”
顾锦川勃然色变,他站在原地,像是要说什么,猛地吼出声:“我不同意!董事长这个位置决不能让个女娃娃来坐,我顾锦川第一个不同意!顾家百年基业,没理由让个女娃来掌管,这说不过去!”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挥动着。
在座的,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翘起嘴角......
“锦川。”顾震麟悠悠然开口,“你说说,谁合适?”
他顿了顿,“你合适吗?”
“......”
顾锦川脸色瞬变,喉结滚动了一下:“伯伯,我这也是为顾家祖业着想,何况顾家人丁也算兴旺,这么多人选,偏偏让个黄毛丫头上任,传出去不耻笑我顾家男丁无能!”
顾震麟陡然冷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为顾家祖业’,你无能,还妄图用性别为自己辩解,老顾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顾锦川,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一改刚刚平静的语气,举起手中的龙头拐,改怒声斥责:“顾锦川,你口口声声说为顾家祖业,可这祖业,十五年前差点毁在你手里!要不是你爸当年拼命保你,哼!”
尾音落下的同时,茶杯也被重重摔在桌子上。
今天的茶杯,可都遭了罪了。
在顾家即使是个茶杯,也都是命运多舛的。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一般,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震慑得不敢言语。
顾锦川身子微微颤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咽喉。
人心良莠不齐。
可此时此刻,也没有人敢说一个字,深怕这火蔓延,从而烧到自己身上。
“在座的。”顾老爷子嗓音浑厚,有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他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我身为顾家当家的,向来鼓励广开言路,接受任何反对的声音。你们之中,个别人心中既有合适人选,大可直言不讳,我可以代写举荐书给董事会。”
顾老爷子微微一抬头,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那是久经沙场所带来的从容与智慧。但在顾震麟旁边,有对比,倒显得慈祥温和多了。
“这些年......”他继续说道,“我虽位居高职,但很多事情都交付下面的人才去管理。可高层疯狂敛财,家族成员利益均沾。我顾家虽大,但也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
此言一出,说者刻意,听者更有意。四周空气几乎到达冰点,寒意透骨。众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
顾老爷子这是要借顾绵绵之手,对整个顾氏进行一场血洗。
不破不立。
顾老爷子端起茶杯,目光又巡视了一圈,才缓缓道:“既然都没有意见了,那就这样决定。任命书择日下来,绵绵你也提前准备一下。”
顾绵绵站起身,微微点头:“知道了,爷爷。”
袁纾眉头不由紧皱,只觉现在的顾氏像块烫手山芋,顾绵绵能坐得稳这个位置吗?
然而,无人发现顾绵绵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还有眼底的狠戾。
“哎呀——”寂静无比的厅堂里,顾震麟一声感叹,“咱老顾家的女娃娃,都巾帼不让须眉啊!绵绵,你一定会比你堂姐更加优秀,更有作为,哈哈哈。”
顾绵绵微微欠身:“伯公,我会努力的。”
谈笑间,刚刚去准备红包的人正好回来了。那人疾步来到顾震麟身侧,双手呈上一封暗红色的利是封。
顾震麟接到手里,乐盈盈地朝袁纾招招手:“小纾,快过来。”
袁纾是如坐针毡,大家目光都聚拢过来,她看着顾辰安。
顾辰安扬唇,眼神示意她没事。她这才起了身,走了过去。
“伯公。”
“初次见面,没准备什么,这个你收下。”顾震麟把红包递给了她。
看着递过来的红包,袁纾犹豫不决。这些日子,她收到了太多太多,实在不好意思。
顾震麟看着她,故意板着脸:“长者赐,不可辞,快收下。不然,伯公可不开心了。”
话已至此,再推诿就显得矫情了。
袁纾大大方方用双手接过红包,乖巧笑道:“谢谢伯公~”
顾震麟呵呵一笑,眉眼尽显慈爱,朝着顾辰安说:“辰安啊,哪天领着你老婆上我那去坐坐。”
顾辰安点了点头,应承下来了。
小插曲过去,气氛相较之前,稍微轻松了一些,也只是一些。
有些人,已经无心讨论接下来顾怀恩的婚事。
可顾老爷子不以为意,三两句话题就打开了。
邱燕玲也不知是不是受刺激了,直接宣布婚礼婚礼在上海举行,办西式婚礼,时间另行通知。
这是要跟顾老爷子对着干的节奏。
这一宣布同样令在场的人猝不及防,梅开二度,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境地。
顾老爷子拍案而起,愤然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