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袁老爷子又来到院子里,准备给他那些个盆栽挪新地方。
本想帮着收拾餐桌,可惜刘姨没给顾辰安这个机会。他只好来到院子里,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袁老爷子修剪树枝。
“有话要问?”袁老爷子先打破了这份沉静,手中的动作却未停下。
“爷爷,纾纾她在怕什么?”顾辰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袁老爷子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缓缓道:“接连遭受沉重打击,又恰好都在雷雨天时,换你,你还会喜欢雷雨天吗?”
袁老爷子随即放下手中的剪子,目光注视着前方。眼睛微微一眯,一些遥远的画面慢慢呈现在眼前,仿佛再次置身其中——
“浮尸百万,流血漂橹。都说战士应该死在战场上,可是那天,城墙之下,千百战士、数千百姓死在自己国家的君主手里,血染建康城。你说,她到底该不该怕?”
“那天的建康,残尸遍野,鲜血淋漓,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血腥味。所到之处,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是绝望的惊叫声。”
“绵延数里,不绝于耳。沿途,还有官兵龇牙咧嘴如恶魔一般,正在残害街上的无辜百姓,还将嗷嗷待哺的婴儿丢入煮锅里。他们都杀红了眼,失去了理智......”
“小纾她本意是想去给你接风,却无意撞见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你说,养在深闺如花一般被呵护着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袁老爷子不忍地闭上眼睛,眼皮微微颤动,再睁开时已经蒙上一层薄雾......
一些尘封的记忆被一点一点揭开,尽管时间久远,却清晰的存在顾辰安的脑海中。
“可......可是她不应该跟着你们南下去避祸吗?不应该出现在城里啊......”顾辰安声音微微发颤,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记得自己出城前,已命人将袁氏一族悄悄送出城。出事那天,她不应该出现在城里的。
袁老爷子叹了叹,抬眼告诉他:“我没有走,我知道你的用苦良心。但身为一家之主,又是朝中重臣,我没理由,也不能在那个时候离开。小纾她,她是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回来的。”
袁老爷子顿了顿,摇头苦笑:“我本来想让人再把她送出城去,走的越远越好,但是她执意不走。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她那个模样,就因为你。”
“所以那天......她就在城中......”
顾辰安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害怕,一些刻意忘却的记忆也如泉涌一般喷涌而出。
顾辰安回到房间外,伸手去握门把手时,刻意停了一会儿。
他努力消化着袁老爷子说的一切,他清楚知道自己发生的一切,却不清楚那一世的袁纾经历了什么。
袁老爷子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眼眶不自觉地染上了一抹红润,他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袁纾刚醒,正坐在床上发呆。
她抬眸间,淡淡一笑:“顾辰安~”
“什么时候醒的?”
“刚起。”
袁纾张开了手臂要抱抱,顾辰安将她搂入怀中。她闭上眼睛,在顾辰安肚子上蹭了蹭。
“怎么了?”
“眼睛疼。”
“我看看。”
袁纾听话地仰起脑袋,眼睛依旧闭着。
“是有些肿。”顾辰安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轻声地问:“昨晚做噩梦了?”
“嗯~”
“现在好一点了吗?”
袁纾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情绪不高。
“爸妈出门了,爷爷在休息。我下楼给你热一热饭菜,你收拾好就下来吃。”
袁纾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来到楼下餐厅,袁纾坐在饭桌前,却没什么胃口。
她放下筷子,刚开口喊了一句“顾辰安”,一阵短促铃声打断了她。
顾辰安看着来电显示,眉头一皱,迅速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袁纾咬着筷子,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顾辰安,你相信梦吗?”
接完电话,顾辰安回到屋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袁纾有所察觉,先开口问:“怎么了吗?”
“纾纾,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顾辰安绕过餐桌来到袁纾身边,后者仰着脑袋望着他。
袁纾心里一咯噔,放下筷子,迅速起身询问:“去哪?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辰安摇了摇头:“工作的事,我需要出趟差。”
袁纾一愣:“我......可以知道去哪吗?”
顾辰安又摇了摇头。
袁纾也明白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要去很久吗?”
“归期未定。”
......袁纾焦虑不已。
“归期未定”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去很久?
“纾纾,我现在必须马上出发去高铁站,大家在等我。”
袁纾有很多话想说,可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注意安全。”
顾辰安将她搂进怀里,不由收紧了手臂,轻声地说:“我已经让莫叔明早来接你回上海,我那边处理完就回来。”
“好,别担心我。”袁纾自认为也是个独立的人,但是在顾辰安这里通通都不奏效了,她努力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我等你回来。”
顾辰安微微点头,轻轻在她额前留下浅浅一吻。纵使千般不舍,他还是拿起外套离开了。
大门关上那一刻,袁纾心脏顿了一下。
临近傍晚,袁纾和刘姨交代了一声后,坐上莫叔的车离开家,准备返回上海。
汽车开出去几公里后,就接到黎娟的电话。应该是到家,没看见他们,打电话来询问。
袁纾搪塞几句,说单位有事处理,便草草挂了电话。
一路上,莫叔看出她情绪很低落,也不敢与她搭话。
回到上海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袁纾并没有立即下车,只是静坐着,半晌才缓缓开口:“莫叔,他以前也会像这样突然出差吗?”
莫叔点头:“会。”
“一般会离开多久呀?”
“几天,几个月都有过,最长一次九个月。”
“那么久啊......”
她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哀伤,这才刚刚分开,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该如何是好。
莫叔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看她,“他一定也想陪着你,可是这是他背负的使命和责任,有些事他也迫不得已。”
“我知道,我并不是在抱怨他的工作,我只是......”
想他了!
“他很快就回来了。”
“嗯。”
袁纾从未想过,这个男人会在短短时间里,就占据她的内心。
没有消息的日子里,袁纾依旧是上班下班回家,两点一线。即使她主动给顾辰安打电话,电话那头也一直是冷冰冰的关机提示音。
周末,袁纾会让莫叔带自己去顾辰安家里,住上一天再回来。
整整一个月了,没有一丁点儿关于顾辰安的消息。
午后,袁纾坐在飘窗上发呆。
忽然,窗外飘起绵绵细雨。
下雨了!
袁纾半跪在窗台前,轻轻推开了窗,把手伸了出去......
夜里,袁纾又被那个该死的梦折腾得睡不好。清醒过后,她起身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白色小药瓶,犹豫了一会儿又塞了回去,然后来到客厅倒杯水,猛灌几口。
回房时,经过书房外,她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袁纾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无意看到顾辰安在书房......好奇心驱使着她推开书房的门。
打开灯,房内一切映入眼帘。
她站在书架前,发现全都是些专业类书籍。
倏地,她停在书架旁,视线被墙上那幅字吸引住了。
她默念道:“良辰美景,一世荣安。”
辰安,辰安;
良辰美景,一世荣安。
这是他名字的由来吗?
袁纾在屋内巡视一圈,并没有找到那幅画。
那幅画,去哪了......
袁纾又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书柜下的抽屉中,发现了一卷画轴。
挪开了书桌上的杂物,画轴被缓缓打开。画卷之上,印记斑驳,是历史留下的足迹。
当看清画中内容时,袁纾感觉自己像被当头淋了一桶冰水一般,整个人发冷,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这画中画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不,应该说是她梦里的那位姑娘。
袁纾吓得退开书桌几步,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她梦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顾辰安这里,还是出现在一幅古画上。
她又重新回到书桌前,再一次仔细端详着。这画中女人头上的发簪,似乎在哪见过......
袁纾想起些什么,转身回到房间里拿来手机,翻出来之前顾辰安送她的那根金簪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一模一样!
不管是款式、纹路,就连残缺锈迹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袁纾吓得把手机往画上一扔,双手发颤捂着嘴,不自觉颤抖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袁纾已经无法冷静思考,只觉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她回到客厅,强迫着自己冷静、镇定,可是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都倾泻而出,根本拦不住。
“绿竹寺!”
那个梦......
她和顾辰安第一次遇见......
袁纾倒吸一口气。
慧空大师......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