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袁士林和黎娟闻声而起,神色各异。
“是小纾回来了吗?”后院传来袁老爷子的声音。
袁纾循声望去,就见老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后院走进客厅。
她赶紧迎上去,扶住老爷子的胳膊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问:“爷爷,您最近还好吗?有没有想我呀~”
“想,想。”袁老爷子乐呵呵地拍拍她的手,见到宝贝孙女,自然乐开花。
袁纾扶着袁老爷子来到大家面前,顾辰安正准备打招呼。
就见袁老爷子踉跄了一步,他脸上笑容不再,取而代之是难以置信。
袁士林和黎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老爷子。
袁纾也吓了一跳:“爷爷?”
袁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们仨没事。自己则走到顾辰安面前,惊恐之色未平复,仓促询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顾辰安虽不解但也没有显露出来,依旧是谦逊的姿态,微微躬身:“爷爷您好,我叫顾辰安。”
袁老爷子瞪大眼睛,声音微微发颤:“顾...辰...安...辰安?!”
顾辰安也注意到老爷子的表情变化,就连身为儿子的袁士林也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父亲。
当大家都不理解袁老爷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时,袁老爷子垂下背在身后的手,竟露出几分恭敬,朝顾辰安说了句:“请随我来一下。”
袁纾下意识拦在顾辰安面前,问道:“爷爷,您要做什么?在这说不行吗?”
在一旁的袁士林黎娟夫妇,就更加无法理解了,只得面面相觑。
袁老爷子看着袁纾,眼底情绪复杂,却也只是淡淡道:“没事,我和他单独聊聊。”
袁纾还想阻拦,顾辰安握了握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没事的。随后便跟着老爷子的步伐,搭乘电梯去了书房。
电梯来到四楼,顾辰安跟随着袁老爷子的步伐,一前一后走出电梯间。
一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成千上万册书籍。这里分为上下两层,用一整层楼改造的。与其说是书房,不如叫藏书阁更为合适。
上层锁着的是袁氏族谱,古籍善本、名贵字画。下层就是收藏的普通书籍和藏品。
袁氏族谱是现如今现存最为清晰、最为完善、也最为久远的族谱,没有之一。
因为族谱、古籍善本、字画的缘故。袁纾从记事起,就发现家中常常会来陌生人。有电视台的,科研的,考古学家,民俗学家,还有收藏家。
他们有些是来研究字画,有些是来借阅资料,有些是来研究族谱,还有些是想来求买字画的。
甚至还有导演找上门,想拍纪录片,都被袁老爷子一一回绝了。
顾辰安刚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棋盘,颇有几分兴趣。
袁老爷子站在他身边,“来一局?”
楼下客厅里,袁纾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她时不时抬头看向电梯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黎娟端了杯热茶递给她,在女儿身边坐下,轻声问:“你爷爷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倒是你,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袁士林也看向她,都在等着她交代。
袁纾知道躲不过去,只好简单介绍顾辰安的情况。至于顾家那盘根错节的关系,就被她一笔带过,只说是大家族,人比较多,但是平时不在一起住。
“我决定和他领证,不是一时冲动。”她看着父母,目光坚定,“爸,妈,我希望你们能支持我。”
袁士林眉头一蹙,起身去打了通电话。几分钟后,他重新回来,对着黎娟说:“是有这么个人,但是具体问不到。”
袁纾明白他们的疑惑,认真地说:“他们单位有极为严苛的保密政策,我的确不清楚他具体的工作内容,只知道不是航天的。”
袁士林和黎娟对视一眼。
他们还没来得及细问,门铃突然响了。
刘姨从厨房出来开的门,随后她来到客厅,“小姐,好像是找您的。”
袁纾起身来到门口,看到来人不由一愣:“莫叔!”
黎娟和袁士林闻声,也一同走了出来。
莫叔向二位致意后,看着地上的礼物,朝着袁纾恭敬地问:“太太,这些礼物是先生准备的,您看放哪合适?”
见袁纾半天没反应,莫叔又问了一遍:“太太,您看看放哪合适?”
袁纾这才缓过神,赶紧应道:“莫叔,进来吧,先随便放。”
她让出位置,让莫叔把东西都搬进客厅里,来回几趟才拿完。
袁纾看着一桌子的礼物,询问道:“莫叔,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准备的?”
莫叔应道:“昨晚从几个地方联系往太太家里送的,紧赶慢赶也算是赶上了。”
东西放下了,话也答了,莫叔微微欠身,转身就离开了,一刻也没停留。
真的是来去匆匆。
袁纾看着那一件件礼物,有顶级的酒水、上好的茶叶,有首饰有腕表,有文房四宝,还有一对清乾隆时期的花樽和一尊精美翡翠佛像。
古董袁纾虽不了解,但是那笔墨纸砚她可认得。端砚、徽墨、湖笔、宣纸,中国顶级文房四宝。
她记得十六岁生日那天,袁老爷子送给她一块小小的徽墨和一根湖笔。就那两指宽的小小徽墨,价值就高达七位数。
如今,在他们面前却整齐摆放着十块。再就是那笔纸砚,单拿任何一样出来,都价值不菲。
黎娟看着面前这一堆东西,脸色变了又变。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凝重:“小纾,刚刚那位是?”
“莫叔,顾辰安的司机。”袁纾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袁士林和黎娟交换了一个眼神,试探地问:“这个顾辰安,他家是?”
“宁城顾家。”
“......”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餐厅里,刘姨已经做好一桌子佳肴,就等大家上桌。
客厅里,袁纾如坐针毡,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楼去看看。
黎娟看着女儿的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次是真栽人家身上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袁士林没想那么多,只是收起手上那份教育报放到一边,看了她一眼:“你坐下吧,你爷爷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而书房里,气氛就不一样了。
几个小时过去,棋盘已经铺满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
又轮到袁老爷子,他执起一白子,缓缓落下,呵呵一笑:“后生啊,你输了。”
顾辰安微愣,随即垂眸淡笑:“是晚辈输了。”
于双方而言,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下完一整场棋了,两个人都有些疲惫却又意犹未尽。
袁老爷子撑着座椅借力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深邃声音轻缓:“同样的一局棋,同样的棋法,却故意输给老夫两次,这样不太好吧?淮—王—爷—”
正在收棋子的顾辰安,听到“淮王爷”三个字时,指尖微顿。但很快又恢复常态,假装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继续拣着棋子。
见他无动于衷,袁老爷子退了一步,双手举到胸前作揖,想行君臣之礼。
顾辰安几乎是瞬间起身,双手托住了老爷子,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已经不是王爷。”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爷爷,您这个礼我受不起。”
袁老爷子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果然......”
顾辰安并未解释什么,只是把老爷子扶回座位上,自己继续将剩余的棋子收拾好。
袁老爷子刚坐下,便追问道:“你都记得?”
顾辰安微微点头:“记得。”
只见袁老爷子的嘴唇翕动,半天才发出低沉的声音:“天意啊,真的是天意!”
顾辰安并未作声。
袁老爷子再度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眸色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你是如何找到我们小纾的?”
“我一直在找她。”顾辰安抬起头,目光平静。
袁老爷子轻叹一声:“有意义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于她而言,你就是一个陌生人,她也不是那个她了。”
顾辰安轻轻摇头,眉眼舒展后淡淡一笑:“不,她一直都没变。不管是那一世,还是这一生,她还是她,依旧是我想携手终身的那个人,我愿为之倾尽所有。”
袁老爷子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往事,神色黯淡不少:“罢了......也许命运本该如此......”
袁老爷子站起身,迈着步子来到门前,回身看着顾辰安,语气平缓却有力:“这一次,你可得保护好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袁老爷子回头的那一刻,顾辰安看到老爷子眼中泛着泪光。
“请留步。”顾辰安起身,快步来到袁老爷子面前。
袁老爷子抬手打断了他,“大家都在等我们吃饭,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二人回到客厅,神色如常。
袁纾的目光在袁老爷子和顾辰安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可两个人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饭桌上,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黎娟坐在顾辰安对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女婿”。
还未得到认可,顾辰安并没有直呼“爸爸妈妈”。这分寸感,让黎娟添了几分好感,也感觉到了尊重与重视。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领证这件事上。
顾辰安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叔叔,阿姨,领证这件事是我提的,没能先正式登门征得二位的同意,也是我考虑不周。所有的责任在我,请你们别怪袁纾。”
袁纾在旁想插话解释,桌下,顾辰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关于我和袁纾的婚姻,我向你们保证,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永远在袁纾手里。”他顿了顿,目光清明而坚定,直视着袁士林黎娟夫妇,“如果将来有一天袁纾她想离开,我名下所有财产会转赠于她,确保她日后生活无忧。这是我给她的保障,也是我给叔叔阿姨的承诺。”
这番话,他说得不疾不徐。
袁士林和黎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这年轻人,儒雅随和,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思虑周全。更难得的是,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花言巧语,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
他们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之前之所以紧张,无非是怕女儿再遇人不淑,再受一次伤。
袁士林渐渐也松了口,他看着顾辰安,目光威严:“你的诚意,我们看到了。我女儿选择你,我们尊重她的选择。也不为难你,只希望你好好待她。如果哪天你不喜欢了,也请你别伤害她。我们袁家不差钱,也不图你的钱,你只需要联系我,我会去带她回家。”
袁纾一下就红了眼眶,鼻尖一酸:“爸爸~”
顾辰安在桌子底下握住袁纾的手,态度真挚且认真,一字一句道:“叔叔,您放心,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袁士林点了点头:“该改口了。”
这是答应了!
袁纾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起身过去搂住父母,雀跃道:“同意了!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顾辰安也站起身,朝袁士林和黎娟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而郑重:“谢谢爸妈。”
顾辰安也被感染了,满眼笑意:“谢谢爸妈。”
“咳咳。”
一声轻咳从主位传来。
袁老爷子醋里醋气道:“看来没我老头子什么事了。”
袁纾立刻松开父母,转身扑到老爷子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哎呀~爷爷我最爱你了~”
“哎哟哟——”
不得不说,袁纾撒娇这一招,百试百灵,不管对谁。
顾辰安目光始终在袁纾身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黎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这年轻人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追着女儿跑,那眼中的柔情,是装不出来的。
“好了好了,”她笑着招呼,“吃饭吧,菜该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