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从没穿过汉服的袁纾,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好在有店员的帮忙,让她不至于那么出糗。
当她从更衣室走出来时,一屋子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身上这套汉服是浅浅的黛螺青色,上襦轻盈飘逸,下裙层叠如雾,腰封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衣带垂下,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
顾灵灵快步来到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惊叹出声:“嫂子,你好美啊……这也太绝了吧!”
旁人也在交头接耳,甚至有人蠢蠢欲动,也想试试袁纾身上这套衣服。
店员走上前帮袁纾整理一些细节,并夸赞道:“晋制汉服我们从不会随便给人推荐,因为穿不好的话,会显得整个人很臃肿、很壮。可是小姐姐你身材高挑,骨架匀称,穿上身完全没有这些问题,实在是太合适了,简直像量身打造的一样。”
周围人赞叹声连连,惹得袁纾耳根子阵阵发烫,都不好意思了。
也不知店员小姐姐是为了卖出衣服说的恭维话,还是发自肺腑之言。
顾灵灵更是扬起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挽着袁纾的手臂说:“我嫂子长得好看,身材又好,当然穿什么都好看。”
袁纾被她逗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镜中。
她静静地站在镜子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这一眼看过去,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太像了。
现在的自己,和梦里的那个姑娘,简直一模一样。她不禁狐疑起来,难道......那姑娘没有骗人?她真的......就是自己?
袁纾有些走神。
顾灵灵看她在发呆,歪着脑袋看着镜中的她,轻声问:“嫂子,你不喜欢吗?要是不喜欢咱们就换一套。”
袁纾回过神来,抿嘴一笑,眼波柔和:“没有,我很喜欢。”
“那我们走吧,小洺还在等我们呢。”
“嗯。”
回到楼下,顾魏洺已经等得无聊,拿着手机在听英语电台。少年坐姿端正,眉眼安静,一身月白色的汉服衬得他清俊出尘。
顾灵灵看着,眼前倏地一亮,快步走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小洺,你现在看着真像古代的小王爷。”
顾魏洺低眉垂眼,害羞地笑了笑:“姐,嫂子,你们好了吗?”
顾灵灵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坐在了化妆台前,“再盘个头发就好了。”
“好吧。”顾魏洺只好坐回到位置上,继续等待。
袁纾来到他身边坐下,“等女生是不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顾魏洺摇了摇头:“大哥说,耐心等女生是一种绅士行为,不应该觉得无聊。”
袁纾微怔,随即笑了:“想不到他还会跟你说这些。”
“大哥他教会我很多东西。”顾魏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敬重和亲近。
袁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温柔,又问:“那你对身边任何异性也会这么有耐心吗?”
“不会!”顾魏洺回答得很快,接着说:“我会等妈妈、等姐姐们、等大伯母,现在多了嫂子。至于其他人,我才没耐心等。因为大哥还说过,等该等的人和值得等的人。”
袁纾被这话逗笑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顾魏洺脑袋一垂,又害羞了,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化妆师的手法干脆利落,不多时就给顾灵灵做好妆发。精致的发髻,点缀着珠花和步摇,衬得她整个人活脱脱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古代公主,机灵俏皮,眉眼间都是灵动。
她探着有些沉重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扶着步摇,问袁纾:“嫂子,你不盘头发吗?”
袁纾摇摇头,目光扫过妆台上的各式发簪,最后落在一根素色的檀木发簪上,伸手拿了起来:“我等会儿拿个发簪随便盘一下就好了,不用那么麻烦。”
妆造师正要上前帮忙,袁纾却婉拒了。她抬起手,将自己一半的长发轻轻拢起,手指灵活地绕了几圈,簪子斜斜插入,几秒钟的功夫,一个简约又利落的发髻便成了。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样。
顾灵灵看得眼睛都直了,惊叹道:“嫂子,你平时喜欢盘头发吗?这手法也太熟练了吧!”
袁纾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微微有些发愣,随即摇了摇头:“很少,几乎不盘。”
“那你的动作怎么这么熟练啊?比我这个经常盘头发的还厉害!”
袁纾沉默了一瞬,自己也有些困惑,最后轻轻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大概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折腾了个把小时,他们三个人终于从店里走出来,融入了人流之中。
今天的水乡,到处都是温婉美人,翩翩君子。偶尔会有路过的人相互行礼作揖,道一声“万福”。
别说,置身其中,还真像那么回事!
在路上走一会儿,便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穿越回去了。
袁纾也被这个文化节的规模震惊到了,放眼望去,整条长街人头攒动。
顾魏洺一脸傲娇:“这个文化节可咱们集团赞助的,也是目前全国范围里最大的文化节,没有之一。”
“虽然是咱们家赞助的,但也一直没什么机会来体验。”顾灵灵接话道,一边走一边解释,“嫂子,十年前,江南水乡古镇生态文化旅游圈改造项目,是顾家投资的。我们正在游玩的这个水乡,就是其中一个......”
袁纾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难怪了。
这人与人......哦,不,是家族与家族的差距......
“橹船!姐,嫂子,我们去坐橹船!”顾魏洺忽然指着河道上悠悠划过的乌篷船,眼睛一亮,拔腿就朝落船点跑去。
“顾魏洺!你别跑啊!小心点!”顾灵灵无奈地喊了一声,赶紧回头拉起袁纾的手,“嫂子,咱们也过去吧!”
......
水乡河道环绕,桥梁遍布。房屋沿河而建,居民枕河而居。
船夫说,站在这座最高的桥上,可以看到水乡的大半风景。
袁纾便独自下了船,来到桥上,驻足观赏。
青砖黛瓦石板路,小桥流水人家。
时间在这里,似乎放缓了。
来往穿着汉服的人们,互相行礼、作揖,衣袂飘飘。
有那么一瞬间,袁纾自己也恍惚了,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说不出个所以然。
忽然,她眼前闪过一个陌生又混乱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石桥,这样的流水,这样的青石板路。桥上桥下人来人往,又与今时不同,像更为久远的时候。
那个画面陌生又混乱,像是一块块破碎的拼图,拼命地想拼凑在一起。脑子里忽然一片混乱,有什么东西想往外蹦,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当现实与这个画面交叠重合时,她仿佛就置身在其中,那种感受如此真实,转瞬即逝。
袁纾大惊失色,踉跄了几步,她赶紧扶着桥墩用作支撑。
做梦不单止,现在竟然还出现幻觉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然后努力去回想刚刚看到的画面。
那些......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画面,穿着打扮并不像是现代人。
袁纾脸色凝重起来,这些会不会也和她常常做的那个梦有关......
“嫂子,嫂子......”
顾魏洺从船中探出脑袋,朝着桥上不停挥手。
可袁纾此刻想事情想得出神,并没有听到有人在喊她。
顾灵灵见状,也探出身子,帮着喊了两声:“嫂子!嫂子!”
袁纾这才猛然抽身回到现实,循声望去,朝着桥下乌篷船里二人招了招手。
可惜,橹船已经钻进桥洞,消失在视线中。
袁纾只好转身,来到桥的另一边。
不一会儿,乌篷船就从桥洞另一边钻了出来。
顾灵灵仰着头,用手拢在嘴边,朝她喊:“嫂子,小洺说饿了,等会儿我们去吃饭吧,前面有家很好吃的餐厅。”
袁纾弯了弯唇,点头应道:“好。”
“那我们前面见!”
“嗯。”
袁纾又朝她们招了招手,看着乌篷船载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穿过另一座石桥,消失在弯弯曲曲的河道尽头。
她收回了目光,又陷入沉思。那些画面,那些梦,那些说不清的熟悉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与此同时,顾辰安也处理完自己的事情,来到水乡。
只是水乡的汉服活动,他身着一身西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又格格不入。
微风拂过,垂柳依依。桥上的人被飘动的柳枝遮挡,若隐若现。
他来到桥下,柳枝恰好被风吹开,他看清了桥上站着的人。
那一刻,他的双腿瞬间如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一下就消失了。
那一世的她,与这一刻的她,在目光中渐渐融合在一起。
他瞳孔微微收缩,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那一世。
人人皆知他清冷、不近女色。
人人皆知先皇将她赐婚于他,是恩宠,是美意。
人人皆知他与她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可无人知晓,他与她的第一次相见,是雨天,在城外的一片竹林里。
那天,她也穿着这样一身黛螺青衣裳,站在竹亭中避雨。
她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令他一见倾心却又不自知。
戎马一生的他,从未想过那日亭中避雨。那位姑娘连同那场大雨,会一同烙印进他的心里。
悄无声息,生生世世,刻骨铭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