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是很美好的东西,有时却也是残酷的,异常残酷。
——————————————
几个月前,苏远练习射松果时突然表紧急情况,跑去附近的矮山后方便了一下,回来时发现剩下的松果竟然不见了…捕风捉影的查到这里,没想到被这只大鸟还吃松果?
那时下着大雪,也是如现在这样天蒙蒙亮,鸟叼着的松果在一片白色中极为显眼,他一箭穿体而过,跑上去时却只见一只蓝色的羽毛,鸟儿在空中远去…没有射中?
当时也没想那那么多,随手把羽毛绑在箭上便回去了。
到了第二天他再去时,随手一箭射下的,竟然又是这只鸟,这次是完完全全的穿体而过,只是偏离了要害,但依旧坠落在地上。
最后他没杀掉这鸟,鸟虽然大,但根据一些特征还是可以看出年龄比较小的,肉肯定不多。再说这只鸟也挺好看的,说不出来的那种好看,反正比他见过别的鸟都好看。
毕竟爱美之心人人皆有,稍微想想也就没杀掉,还帮它包扎一下就放了。
其实这万万不可被师尊看到,放掉猎物是大忌!不知有意无意,师尊从小便想将他培养成一个杀伐果断的人,给他灌输了很多思想,比如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这类的,更别提放虎归山了,这种行为肯定有可能引起师尊的生气。
直到这里还没完,那之后,这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每次回来的时候前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却总会又添新伤。
开始苏远以为还是碰巧,只是次数越来越多之下也不得不相信这鸟就是故意的!但是看着鸟儿身上的疤痕,他却从没有想过杀掉。
或者这一直以来不是同只鸟?
但着翅膀上的道道伤口又不得不信…
苏远有些无语,但还是在箭囊底下拿出师尊准备的应急药物与纱布,轻轻地帮它涂药包扎起来。
放就放到底,爬上高高的树,苏远把裹着纱布的鸟放在一片白色的繁枝间…
苏远愣是想不通,这鸟就像是故意等他一样,不会是被射上瘾了吧?
看着大鸟头上随风摆动的蓝羽,苏远突然一愣,这毛…好像第一次把他射下来的时候掉下来一根!
这是赖上自己了?准备报仇?
沉头深思了一会,他在箭囊里翻了翻,拿出一只羽箭,尾部的箭羽是蓝色的,这是他亲手绑上去的,当时就是觉得好看,随手而为。现在仔细想想,这羽毛这么漂亮,不会这鸟想拿回去吧…
无所谓的摆摆手,苏远把带着蓝色羽毛的箭尾折断放在旁边,回身跳下了树。
“那给你好咯,我看你长的好看才不杀你。但你要是再妨碍我练箭,总有一回会不小心死掉的哦…”
“希望师尊不会察觉到什么…”
迎着晨光,苏远往回走去。
…………
红日初升,斜照西山。
清晨的山林积雪满落,有些淡淡的薄雾尚未散去,远远看去若有若无,像是仙女舞动的轻纱。
柔柔的阳光洒在山林间,树木枝叶上的积雪忽闪忽闪的,这片北寒的雪域迎来了稀少短暂的晴天。
“少了只箭?”
“额…断了,就扔了。”
茅草屋前,刚刚吃过早膳的苏远与宋婉君面对面盘坐着,弓被挂回了墙上,箭囊放在宋婉君身旁。
“药也少了,你受伤了?”
宋婉君皱了皱柳眉,有些疑惑,这林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到他?
当初选择这里的时候,就是因为附近的气息微不可言,药基本上也是以防万一放在箭囊里面的。
“怎么弄的?”
“没有,不小心误伤了只鸟,就用了一点…”
苏远不想对师尊说谎,就算说也一定被看出来。
柳眉皱的更深了,宋婉君板着脸,表情严肃,开口道:“你可怜它?”
苏远浑身一震:“我…我不是…”
“放掉猎物是打猎的大忌,这点东西你不懂吗?”
师尊很少生气——虽然笑得少,但平时也很温柔,对自己几乎都是溺爱。几乎只有有一种情况会板着脸色对待苏远——
就是在他优柔寡断、怜悯可怜别人时…鸟也算!
苏远点着头:“我知道…只是那鸟…很好看…”他支支吾吾的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小远,我跟你说过好多遍了,这世间最不能具有怜悯心是你!你没有资格!”宋婉君语气加重了。
苏远浑身一震,他知道师尊是真的生气了,可从来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只能安静的抿着嘴不说话。
他们曾经为此争执过很多次。
“人生来便是有情的生物,很久以前我就经常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可能是觉得语气有些些重了,宋婉君眉头微微舒展开,轻叹一声,看着少年的眼睛,语气依旧严肃。
苏远从那双浅黄的美眸中看到了忧郁。心疼涌上,同时有些不解。
“人生来便是有情的生物,万物皆有灵。可有人生来便有使命,情是不能存在的,悲怜只是羞辱自己和他人,只有抹除是一切的退路。”苏远哽咽起来,深深的不解:“可是,看到有些东西将不复存在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的想帮助啊,人怎么能没有怜惜的心呢?人怎么可能变成彻底无情的生物呢…”
“不是不能有情,而是不能有多余的怜悯之情。这些只会害了你,你已经被害得够惨了!你懂不懂?”
“小远不懂。”
“……”
“小远不知道一只鸟有什么危险,只知道自己误伤了它。”
苏远语调安静下来,即使他处事不深,但这种事情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如此无情。
“有些东西…你总会知道的,只是不能是我告诉你。”
“师尊不想说,我便不会问。”
“蒙上眼睛,练习射箭。”宋婉君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抬步走回屋里去了。
看着师尊的背影,苏远软软的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又顶嘴了呢…”
……
屋内。
缓缓的坐在床榻上,宋婉君似乎很累很累,心中就像有巨大的石头压砸着,他感到难以喘息,尘封在星光重圆的少年身影又进入她的脑海中。
稚嫩的语气哭喊着响在她的心里…
“宋姐姐,你帮我好吗?我就是下不去手,他们也会跟我一样吧,真的好痛苦…”
……
“宋姐姐,我想成为一个凶狠手辣的人,如果我们逃开,没有死,帮我好吗?”
……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怜悯的感情,我为什么不能杀伐果断一点呢…”
……
“为什么我明明放了他,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宋姐姐,帮我好吗?做我师尊吧,让我成为一个很坏的人,天下人可以负我,那我又为什么不可以负尽天下人。竟然不能敬佩的仰望他们,就让我把他们踩在脚底下吧…”
四周都是火焰,断墙烂壁在慢慢的燃灼着,空气中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少年脸上满是灰,深紫眼中是无尽的恨意。
撕心裂肺的稚嫩话语深深地刺痛着她的心,眸中的水雾积染成泪滴,轻滑过光滑白皙的双颊肌肤,宋婉君往后倒下,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茅草。
“帮你…本性又怎么可以帮呢…”
仅仅只是一只鸟,少年也只有十五岁,她有些害怕了。如果它不是鸟,是一个恶毒的人呢?
一切都有羞耻之心,复仇是一种想象不到的强大情绪,它是一种信念,可以支持着人们活着,支持着一切。
将来如果是一个披着漂亮皮囊的饿狼呢?这种重蹈覆辙的情况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