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觉见状心想:“看来下面果然有人,这么深的大坑,这人的石子随打随到,一定是内力极其深厚之人,或许是洞中石壁上的前辈?”宇文觉年到此处,心头一惊,生怕此人便是那使用阴毒掌法的人,故此噤声而藏,心脏却乱跳不止。正在这时,只听下方圆盘不断地发出“卡啦啦”的声音,随即便传来“砰砰”之声,宇文觉镇定下来,仔细一想,仿佛这声音自他滑落隧道口以来便一直就有,然则方才他太过紧张,将之忽略了,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声音。
“莫非此人在和别人交手?”宇文觉心中暗想,便又要试图探头,不过这次他学的聪明了,不急于伸头,而是先把君川棍伸出来,果然手中铁棍方才露出一端,便听“铛铛铛”几声,只见棍子上冒出两团火花,随即两颗黑色石子滚落在他的脚边。
宇文觉大惊,想到:“莫不是此人一边与人交手,一边还能腾出手发射暗器?”宇文觉绝不信世上会有这等神人,因此仍不死心,只听下方拳脚相击不绝于耳,他趁机再伸出铁棍,凝神过了片刻,果然不再有石子射来。宇文觉大喜,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微微朝外伸出一只脚,立即便有“咻咻”两颗石子破空而来,宇文觉禁躲慢躲,还是有颗石子打到了脚底上,兀自荡起一圈灰尘。
宇文觉“哎哟”一声,觉得脚掌酸麻不已,赶忙脱鞋子一看,只见脚底板上印着一个铜钱大小的红印,好在石子面宽,没有打穿他的鞋底,倘若是石子尖的一面撞上他,以此人投掷出来的力道,必然将击穿他的布鞋鞋底,并废去他的右脚。宇文觉害怕极了,躲在隧道中间大喊:“不知哪位前辈在此练功?小辈丐帮宇文觉,无意间闯入贵宝地,只因上天无处,入地无门,才不得已流落此处,无意惊扰前辈,还望前辈饶了小子!”
宇文觉自幼流落市井,对这一套说辞熟悉不已,张口就来,流利万分。宇文觉话音一落,再听下面圆盘之上,拳脚相击之声兀自不觉,宇文觉只当那人没有饶了自己性命的意思,便不再自讨没趣,便转头朝自己滚落处爬去,想着如此莫名其妙地死在此人手中,还不如去洞口碰碰运气,摔死也比这样冤死强呀。
宇文觉想着,就要转身,忽听周身轰隆一声,仿佛打雷一般,宇文觉身子一震,险些又从隧道中滑落出来。原来这一声巨响,并不是打雷,而是圆盘上那人用胸中内力闷吼了一声,宇文觉知道,江湖上有一门功夫名叫“狮吼功”,原先出自少林寺,后来不知怎地流落民间,有一些并非出自少林派的人也会这门武功。但凡能使用狮吼功的人,必然都是中气十足、内力雄浑之人。
宇文觉身子发颤,哇地便又呕出一口鲜血。他此时丹田紊乱,气息不顺,只觉烦闷难耐。连忙高声叫道:“你这人好不近人情,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非要取我性命?”
这时那人终于开口说话,只听那人似是吃力地咽了咽唾沫,声音嘶哑道:“马老匹夫,你骗我神功不得,竟又假扮起我丐帮弟子来了么?纵你演得再像,再费尽心机,也休想将本帮绝学尽数学去。”
那人说着,停顿了一下,似是大口喘了喘气,随即又粗声道:“不过话说回来,本座给你演示了十几年,你竟仍学不会一招半式,可见下至你的那些门徒弟子……咳咳……上至你这老匹夫,都是满门的废物啊,哈哈哈哈哈!”
宇文觉直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此人多半应是被人困于此处。又听他口口声声说“我丐帮”如何如何,再想起洞中石壁所划打狗棒法,顿时醒悟过来,想起师父曾与他讲过,本帮上任帮主君山醉翁吴歌,于长宁某年赴约,便在帮中失去了消息。宇文觉实在想不起来师父与他说的是哪一年了,但他自己入帮七年,并未亲眼见过这位帮主,往前倒退七年,那至少是长宁十九年之前的事儿了,那时他还并未学艺,不晓得江湖是非。宇文觉打了个激灵,心想:“不论此人信不信我是丐帮弟子,倘若他确是本帮前任帮主,我自当竭力将之救出。”
于是宇文觉壮着胆子,大喊道:“不知前辈可是本帮第六任帮主,君山醉翁吴歌吴老帮主否?”
那人心头亦是一震,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人这样喊过他的名号了。他闷声道:“老贼,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宇文觉清了清嗓子,道:“在下丐帮君山总舵,原定原分舵醉霜天漓禾门下,六袋弟子宇文觉,见过吴老帮主!”说着遥遥自隧道口向大圆盘处躬身作了一揖。
其是宇文觉害怕得紧,生怕他忽地再掷出两枚石子来,这样一来自己必定头破血流。好在他依照丐帮弟子见面报名的规矩,老老实实报了家门,那人才没有再次投掷石子。
那人一听,确是丐帮帮内自报门户的规矩。因此手上功夫慢了一些,却还是不肯轻易相信,遂朗声道:“老贼,你是不是绑了我本帮弟子前来骗我?你既说你是丐帮弟子,又如何表明?”
宇文觉长叹一声,道:“我师父醉霜天漓禾漓长老,学艺于本帮黑刀神丐谭老前辈。当今总舵帮主殷天笑殷师伯,学艺于君山醉翁吴歌吴老帮主,这还能有错?若前辈不信,自可放晚辈至圆盘之上,晚辈不才,请老帮主亲自检校晚辈的三脚猫的功夫,以验明是否是丐帮弟子真传;若疑弟子别有用心,自可点住弟子大穴,待弟子将前辈解救出来之后,弟子生死,再由前辈决断。”
宇文觉虽然有时贪生怕死,那皆是出自本能。然则在大是大非之上,他从未有过半分偏差。他身在丐帮,一身武艺传自丐帮,因此时刻以本帮荣辱为第一,且他的师爷黑刀神丐与吴老帮主出自一师,故解救师伯祖,于他来说本就义不容辞。
圆盘上那人似是微微沉吟了一番,听他这样说,也信了半分。因此高声喝道:“也好!你出来吧,我不打你便是!”
宇文觉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走向隧道口,虽然下面足足有六七丈高,但是只要那老者不再朝他扔石子,他自然便能跃下去。但见宇文觉虽然脚底受伤,仍然只是一提气,便朝下跳了出去,在半空中忽地左脚一踩,便稍稍腾空而起了一些,宇文觉随即把君川棍往下一扔,那铁棍“铛”得一声便插进了石壁之中,此处高度大约距离地面丈许,宇文觉下落至此时,因为一只脚不适,便用另一只脚轻轻地踩了一下铁棍,随即将棍子拔了出来,落到了地上。
之前他一直在上面,看不清下面是什么样的。知道此刻他才看清,原来这个大圆盘方圆足足三丈有余,如此大的圆形空地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由一块块岩石拼成的,只是那些岩石经年累月,已经自边缘至内里破裂开来,岩石上布满各种诡异纹路。宇文觉顺着那纹路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在距离自己五十尺开外的纹路上,正徘徊着六个褐色人傀,人傀中间围绕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披头散发,正一只手负于背后,一只手与那六个人傀纠缠,时不时发出“砰砰”之声,正是那老者掌击到人傀上的声音。
宇文觉见状大惊,连忙朝老者奔去。只是他脚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得。就在他将要接近那老者时,只听那老者道:“莫要再向前,就此止步便可。”
宇文觉闻言,立即停住,不敢再动。
那老者一边与六个破旧的人傀交手,一边沉声道:“小子,现在是何年何月?”
宇文觉道:“长宁二十八年,二月十五。”
那老者以极其精妙的掌法应付着六个人傀,六个人傀虽然将他围住,却不能有任何靠近他的方法,老者虽然以一敌六,却沉着不惊。他并不看宇文觉,只是低着头,一头白发兀自飘荡,长叹一声,道:“十八年啦。这几个老东西,也与我斗了十八年啦。”
宇文觉听到他说“十八年”时,猛地被他点醒,突然想起当初的老帮主吴歌便是在长宁十年走失的,据此恰值十八年。宇文觉看他衣衫褴褛,神色凄然,顿时心头一酸,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咚咚咚一连三个响头,带着哭腔道:“丐帮六袋弟子宇文觉,再拜老帮主!”
那老者头一转,伸出了他的破布鞋,轻轻一跺,喜道:“起来吧,好孩子。咦,根基不错,确也是我丐帮刚正内功,你说你是谭长老的徒孙,学艺多少年了?”
宇文觉此时忽觉一股柔和内劲将自己拖了起来,再一抬头,原来正是吴歌的脚上荡来的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