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静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所有的事情如商业谈判一般,关键在一个“谈”字,她讨厌那种没有意义的无效沟通,对歇斯底里和泼妇骂街的这种行为更是深恶痛绝。
一是不会,二是她有信心能摆平大多数的口舌之争,没必要弄的面红耳赤。
不过当她被身边一个矮小不起眼的老太太指桑骂槐夹枪带棒就差没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彻底慌了阵脚。
田静的座位是一个三人座,她坐在最外面的过道边上,里面坐着一对老夫妻。
老头坐在中间,老太太坐在最里面。
男人对于美色的那点小心思不会随着时间的增长有所减弱,相反会更加赤裸裸。
老头对身边刚上车就能吸引大部分人眼光的田静不停的行注目礼,如果不是坐在他的旁边,估计老头会不停上厕所啥的。
而女人的第六感也不会因为年龄大小就失去灵敏,田静知道不仅是身边这位年龄都比他爸大的老人不停的看着她,车上还有很多人也一样,坐在最里面的老太太则更是对身边老伴的异样心里同样一清二楚。
看着身边心不在焉的老伴,老太太伸手掐住老头腰间的肉,小声骂道:“老不死的,见着点荤腥魂就丢了,一大把年纪了,哪来的这些浪情。”
老头看样子年轻时候也不是让人省心的主,老太太犹嫌骂的不够,“大半截身都埋进黄土的人了,一天到晚的没个老实气,你那眼在乱瞟,信不信我给扣下来喂狗?”
老头有点尴尬,老太太声音虽然不大,不过要是有心人仔细听,还是能听的清楚的,他对着那张看了一辈子有点刻薄的脸,有点恼怒道:“闭嘴吧你,没人把你当哑巴。”
老太太见他没有认错的觉悟,反倒是对自己冷目相向,瞬间炸毛道:“沈卫国,长能耐了你啊,要不要把你那些丑事都讲出来给大家听听啊?”
老头瞬间求饶。
“祖宗诶,我错了还不行嘛。”
夫妻之间,一旦有一方弱势,那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老太太不依不饶道:“滚里面来坐,有人啊就是贱骨头,眼珠子不动了,那鼻子还跟个狗是的,还想在旁边闻着点骚气。”
老夫妻俩不管是小声说的还是大声骂的,田静其实都听的一清二楚,不过她懒得理这些事,这种事她遇的太多了,女人管不住男人,在她看来那是女人没本事,怪不得男人在外花天酒地和那些勾引男人的女人。
不过她显然低估了一个心里早已把她划为不三不四女人的刻薄老太太。
老太太换到中间,瞥了一眼穿着一字肩上衣,裸露出肩头的田静,在往下看便是没有一丝赘肉白花花的小蛮腰,老太太神情刻薄,阴阳怪气道:“有些个小浪蹄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长了一身的好肉,巴不得光着出门,偏偏又绑了几片不是衣服的破布,尽把男人眼光勾的朝那没漏的地方钻。”
老太太声音不小,引得附近人都朝她投去玩味的目光,不过正主则坐在那边纹丝没动。
老太太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点恼怒。
吵架就是这样,讲究一个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只有一方火力全开,对面不接招,总觉得不得劲。
就跟小孩子吵架一样,不管你骂什么,对方只回一句“反弹”,即使骂的再凶,也总觉得像是在骂自己。
老太太脸阴了下来,继续尖酸刻薄道:“我看呐,就是那些站街卖肉的也比有些人强点,起码人家知道漏给那些花钱的男人看,有些人用不着别人花一分钱,就给人家全看了,多贱呐。”
田静瞬间转头,盯着一脸挑衅的老太太,墨镜下的眼神冰冷,如果是在别的场合,或者她的那些同事如此大放厥词,她会让对方知道说这些话的严重后果。
不过眼前的老太太除了一张刻薄阴沉的脸以外,身体更加单薄,田静怕出口的言语或者“匹夫一怒”的行径把老太太弄出点以外,那样就真得不偿失了。
所以她选择隐忍,这个家庭不是很好,学历不是很高,外表看似柔弱有着一张颠倒众生狐媚脸庞的漂亮女人,这些年在职场上遇到太多比老太太更伤人的言语,她都选择置若罔闻。
一个在东南沿海一带装修界执牛耳一般的公司从一个无根无萍的前台做到总经理顺带把董事长送进监狱的强势女人,怎么能没城府,怎么又不懂隐忍。
田静又转回头,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内心却无比的烦躁,私底下听不见的恶毒言语还好,这种面对面就差在脸上吐口水才让人抓狂。
老太太虽然一脸的镇静自若,不过身边的年轻女人一瞬间发出来的气势确实让她有点害怕,吵架讲究的是一个气势,不能怂,这是她几十年和那些老街坊吵闹总结出来的经验,无比珍贵。
她见身边的年轻女人没有针锋相对,自己也稍微收敛情绪,再没有针对性的对年轻女人冷嘲热讽,尽捡些陈年旧事,自言自语般的对自家老伴絮絮叨叨。
火车慢慢的又靠到一个小站,老头好像是受不了自家老太婆的碎碎念,站起身,绷着脸道:“我出去抽支烟。”
田静的箱子放在身前,老头想出去必须要把箱子先推在过道上才能出去,他笑着对田静道:“丫头,麻烦你箱子挪一下,大爷出去抽支烟。”
说完也不待田静动作,自己就小心的挪着箱子,然后收着肚子挤过去,出了车厢。
老太太刚熄灭的火见自家老头那殷勤的死样,瞬间又燃了起来,她猛的站起来,故意的往外面走,撞在箱子上,怒气冲冲的对着田静道:“还真当这车是你家的啊,穿的骚气就算了,你东西挡着人了你不知道?”
车厢比较挤,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有人添油加醋道:“就是,你一个箱子挤的大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田静看着眼前那张充满怒气的脸,和路人的风言风语,恨不得一巴掌甩在那张可恨的脸上,她辛苦的压抑着自己,怕自己下一秒就爆发。
“你这败家娘们,赶紧坐到我这边。”
孙东吴混不吝的口气,他拍了拍身边的同坐的中年人,笑着道:“兄弟,换个坐怎么样?”
然后趴在中年人的耳边小声道:“这娘们跟我生着气呢,嫌弃我只能带她挤火车,我也没惯着她,这不再要做那边就要跟老太太打起来了,出门在外她不嫌丢人我也嫌丢人呐,兄弟,帮个忙?”
中年人一脸暧昧的看了看田静和孙东吴,以为孙东吴找了个嫌贫爱富的漂亮女人,他点点头,说了声“好。”
孙东吴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头,做了个抱拳的姿势,然后挤到过道上,先把行李架上稍微的整理一下,然后伸手准备把田静的箱子放到行李架上。
田静抓着箱子的把手,动也没动,还在和老太太对峙,孙东吴稍微用力,嘴里骂骂咧咧道:“显得你能了是不,赶紧坐过去。”
他一用力,把箱子提起来,放到行李架上,对着还坐着田静道:“再不过来我真抽你了啊。”
边上看热闹的人只觉得可能真是情侣之间的生闷气带出来的冲突,也都笑着看热闹。
田静一脸的不情不愿和孙东吴旁边的中年男人换了座位,她的人生当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半步不退,不过对一些没有好处可占的弱势群体,一向听人劝的就坡下驴。
田静绷着脸不说话,对化解一场可能冲突的年轻男人没有好脸色,暗自生闷气,不知道是气开她车的堂弟田小二,还是那阴酸刻薄的老太太,或者是帮她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男人。
孙东吴朝着崔明生尴尬一笑,他没想着表现自己,感觉就是做了件与人方便的顺便之举,和为崔明生出头一样。
崔明生看着眼前有点羞敛的孙东吴,又看了看孙东吴旁边的陌生女人,他在体制内虽然不是职位有多高,权利有多大,不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眼前的女人别人看不出门道,他却能知道女人的不俗。
崔明生虽然看着孙东吴,不过却对着田静玩味道:“东吴,以后不能冒冒失失的乱帮人忙,即使帮了,也要等人家说谢谢,不然人家还真以为你有什么企图,你说是不是?”
田静在座位上,一直苦苦压抑着怒气,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势,不过当对面那个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的中年大叔说了句让她极为尴尬的话过后,即使面对老太太脸上表情也不曾有过多变化的她,破天荒的有点脸红。
被帮的人不道谢,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孙东吴感激于崔明生的维护之意,不过也理解一个女人在极端情绪下的不理智,他笑着打圆场道:“催叔叔,来尝尝老家种的果子,保证比城里的好吃。”
崔明生微微有点惊愕,他本打算和孙东吴称兄道弟来着,不过他这个年纪确实又有点尴尬,三十八岁的他比孙东吴大了将近二十岁,叫叔叔虽然显老,不过还能过多地去。
崔明生知道孙东吴不想让身边的陌生女人太过尴尬,两人就小声的聊着天,不在理会田静。
火车跑了将近五个小时,终于在南京站停靠,火车上的人像是疯了般了收拾行李下车,田静不想跟难民一样的往人堆了挤,索性就一直在座位上按兵不动,孙东吴和崔明生也一样的不急不躁,慢慢等人群散去。
车厢里的人散的差不多了,田静慢吞吞的起身,伸手想把行李架上的箱子拿下来,她的手还没碰到箱子的把手上,一张大手就握住把手,手的主人温声道:“我来吧。”
孙东吴把田静的箱子拿下来,就朝着田静点头笑笑,然后就把自己的蛇皮口袋从行李架上拿下来,和崔明生一同出了车厢。
崔明生一边走路一边对孙东吴笑着道:“东吴,以后星期天没事就去家里玩,我除了出差,一般都没多少事,你阿姨工作也清闲的很,你去了也能热闹热闹。”
说着崔明生苦笑道:“我家那小棉袄一到周末就往外跑,弄得我和你阿姨两人在家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孙东吴点点头,笑着道:“我会的,催叔叔。”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下了楼梯,孙东吴像是有感应一般,猛的回头,那个从上车到下车,即使被身边老太太阴阳怪气的暗损和崔叔叔说教都一声不吭的漂亮女人,对着箱子皱眉头。
孙东吴朝着崔明生笑笑,又折返回去,一把提起女人的箱子,不快不慢的下着楼梯。
崔明生笑着,轻轻的摇了摇头,对孙东吴的过分热情有点感慨。
他忽然间转过头。
便看到了一副让他以后再难以忘却的画面。
一个一如自己当年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穷学生。
一手拎着自己不值五毛钱的蛇皮口袋装的满满的行李。
一手拎着他知道品牌叫路易威登价值差不多五万的行李箱。
五毛对五万。
崔明生看着那个一脸温和笑意的年轻人,不知道要走多少路,蜕几层皮,才能让左右手上的东西,看起来价值相等,不那么突兀。
崔明生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是在帮年轻人算账,还是在想其他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