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属于这里。”
——是谁?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四周皆是虚无,一片漆黑。
那姜黄猫咪带一抹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尖、猝然响起的尖锐鸣笛、剧烈摇动的平安符、甚至是后车座上滚落的毛绒熊都像是幻觉。
我向前迈出一步,有水滴落入水潭的声音,但是我并没有踩到水里的感觉。
要到哪里去呢?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却很奇怪地一点也不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步迈出时踩上了沥青路面,对……就是沥青。
我环顾四周,是我经常去上课的地方,而我显然在离开那里。
走吧,继续走,鞋子踩在沥青路上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坚实的感觉。
我是在做梦吗?
平时枯燥灰色的小区此时光怪陆离,柳树细碎的枝条相互缠绕着扭动,小卖部蓝色的招牌、路边红色的汽车和花坛中枯萎的月季都扭曲变形,像都沉浸在什么液体中。
我看不清招牌上写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也认不出红色车子的车标和车牌号——那些字明明就在那里,我却一个都不认得。
“你不属于这里。”那声音又说。
你是谁?
我再次迈步向前,小区、街道、无声的车流和昏黄的灯河一下全消失了,我站在一片荒野中。
手中多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本相册。
我看不清相册的封皮,隐约觉得它是棕色,印着一个银白色的心形。翻开它,我看到一对年轻男女甜美的日常,我以前没有见过父母年轻时的照片,但不知为何,我十分确定这就是他们。
那个时候他们应该还在恋爱,从未想过婚姻平淡的长流细水会冲垮热恋爱情的城堡而导致他们分居两地。
照片不多,剩下的都是空白。随后那本相册化灰化烟,消散在突如其来的一阵风中。
我不知道何去何从,便在荒野中迈步向前,穿过不知何时出现的、金红辉映的太阳花花田。
暗色的荒原一望无际地延伸、延伸、延伸,与远处蓝粉相接的天际交融,我仿佛走在地平线上,走向整个世界的尽头。
或许在那尽头真的有挂满金苹果的大树,有玩九柱戏的巨人和颈戴金环的怒狮守护,将觊觎生命之果的凡人撕碎吧。
一步,两步,我不知道除了往前走还能做什么。
人死去会发生什么呢?
就像眼泪消失在雨里,像一只透明的、有蓝色心脏的蝴蝶消失在大片的向日葵中。
那是谁的蝴蝶?
我不记得了。
我似乎有一位心爱的姑娘,但我忘记了她的声音、她的容貌,和她的荣耀。
土地化作竹青、梅染、荼白、落栗、薄柿、酡颜等无数颜色的花瓣飞旋向苍穹,转眼间又有细雪飘落。
我站在原地轻轻吸了口气,面前是一片金黄的沙海。
“你不属于这里。”
声音的主人终于现身,是个年轻英俊的阿拉伯货郎。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判断,可能是因为他与我读那一千零一夜时脑海中的形象相似吧。
“请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就是另一个国度了,你尚为过客,而非归人。”他对我微笑着,橄榄绿的深邃眼眸,棕色的皮肤,五官英挺。
他身边伏着一匹骆驼,颈戴圆铃,而这温顺动物的尾上——我不禁咧嘴一笑——系着几只粉色和白色的氢气球,对没错,就是氢气球,六个。
骆驼背上驮着精美的挂毯和货囊,我能看到没有系口的货囊中少许的货物,镶金嵌钻的水烟壶、华丽的长袍、金银首饰和陶瓷的一些小玩意等等。
他从骆驼尾上解下一只气球,对我眨了眨眼睛:“送给你,做为回报,给我一滴你的眼泪。”
这并不难,我想我最好不要拒绝,而且庆幸于幸好他要的是眼泪而不是眼珠。
那些所有的回忆纷涌而至,悲伤也一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无论前世今生,你一直在问一个问题,找一个答案,”他将小巧的银瓶放进货囊中笑了笑,“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再向前呢?”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他靠过来把气球系在我腕上:“这是一个多世纪以来我送出的第二只,走吧,我送你回去。”
骆驼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跟着它的主人,颈上的铃铛没有一丝声响。
眼前突然一阵模糊,沙漠在我眼前摇动,忽而我回过神来,我站在小区花坛旁边。
一只姜黄色的小猫钻进了开得正艳的月季花下面去,毛茸茸的、带一抹白色的尾巴尖一晃消失了。
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安安静静地驶过,平安符一摇三晃,我看到了车子后座上摆着几只毛绒熊。
小卖部打着新品饮料的广告,蓝色底色上白色的字写着惯用的广告语。
我突然感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手腕,抬头一看是一个白色的氢气球,像一只呆头呆脑的小幽灵。
目光再转,我看到天边火红的云朵和夕阳,耳边似是响起了铃声。
我看到有一个身影慢慢融入夕阳,身边跟着一匹骆驼,尾上系着气球——五个。
“谢谢您……”我喃喃道,“真的,非常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