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道:“陛下,流民无业则生乱。历朝历代,民变之祸,无不始于饥民无食。开海通商,给流民一条活路,便是给天下一个安稳。与其将来花百万两白银平叛,不如现在花几万两银子开海。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天启帝听了杨林的话真动心了,正要开口,文臣中站出一人,躬身施礼道:“陛下,臣工科给事中魏大中有一问,要问问杨参将!”
“好吧,你问吧!”天启帝看向杨林。暗道你这镇江堡开海的提议恐怕没那么容易。
魏大中看着杨林,冷笑一声:“杨参将说得倒是好听。可你方才说,海商须登记、须执照、须年检。那谁来管?兵部?五军都督府?还是你杨参将自己?若是由你管,那这海贸的利,岂不是尽入你手?”
杨林看着魏大中,道:“不错,镇江堡开海,因为陆路全被建虏截断。无法把税银运到京师。如果走海路,一旦走露风声,风险极大。那么这笔钱就不得不由末将管理!”
“但是,末将现在就给陛下、给各位大人做个财产报备。若是开海税收有一文钱被我中饱私囊,末将提头给天下人谢罪!”
杨林向天启帝和文武百官一抱拳,朗声道:“陛下,各位大人,末将本为游击将军杨钦四子。生在辽东沈阳,七岁,随父居家前往山西任职。万历四十七年初,末将所父兄三人赴辽东,参加剿灭建虏之战。最后父兄战死,两位嫂子自尽殉情。母亲悲伤过度,最终也离世而去!”
“臣山西家中,有良田四百亩。母亲亡故,我两弟一妹变卖田地家资,得银一千一百余两。臣参将军职,每月俸禄十两左右。一年一百二十两。现有存银一千二百余两。驻守叆阳,无房产田地。与弟妹借住参将公署!”
“臣没有蓄养奴仆下人,只雇佣贴身侍女一名。烧水做饭、缝补浆洗!臣日常出行骑马或步行。日常喜好,读书与习武。不嗜酒、不应酬,唯一花销,就是临季换衣!”
“臣今日公布财产,就是让陛下、各位大人监督。届时臣的资产要是多出一文。甘愿以死谢罪!只求镇江堡开海,给辽东百姓一条活路!”
杨林公布自己的财产后,大殿内一片死寂。他抱拳站在那儿,一脸坦然。文官班列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看杨林的眼睛。杨涟低着头,魏大中闭着嘴。
魏大中的问题,表面上是在问“谁来管税”。实际上是在给杨林扣帽子——你想借开海之名,行割据之实。
这个问题杨林没法用逻辑反驳,因为魏大中说的确实有道理:镇江堡是你的地盘,税银由你管,你说不贪,谁信?
所以杨林换了一个打法——我不跟你辩论,我直接把家底亮出来,把命押上去。而且着重说了父兄战死、嫂子殉情,母亲悲伤过度离世。这妥妥的是忠良之家。那些文官们怎么接这话?
天启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也带着几分对杨林的欣赏。
“好。杨爱卿既然敢拿命担保,朕就信你这一回。镇江堡开海试点,准了!着杨林拟详细章程,下次朝会时呈朕御览。税银账目,每季一报,直送御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臣班列,语气平淡:“诸位爱卿若是不放心,大可荐人随杨爱卿同去镇江堡,协助管理海贸事务。朕,绝不拦着!”
这时有一人出班道:“陛下,老臣有几个关于辽东战局的问题要杨参将。还请您恩准!”
天启帝一看,是自己的老师孙承宗,忙坐直了身子,道:“爱卿请讲!”
“谢皇上!”
孙承宗向天启帝施礼后转向杨林,目光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道:“杨参将,老夫听闻陛下曾以‘军民不相妨’六问考校辽东诸将。今日老夫也想借这六问之首,问你一问——叆阳、宽奠、镇江三地,驻军多少?屯田多少?百姓多少?你如何分配,才能使军民不相妨?”
杨林听闻是孙承宗,忙正衣冠向他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道:“回孙阁老的话,叆阳有山地、平地、林地、坡地,六万九千一百五十五亩,人口一万两千余人。宽奠堡有地.......人口........,镇江堡有地........人口........”
杨林详细报出三地田地、收成、人口等详细数目。把孙承宗听得暗中点头,这年轻武将,对辖地情况如此清晰。比许多地方官都要强上许多。
“孙阁老,兵法有云,‘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叆阳三地兵力若分散驻守,处处设防,便是处处薄弱。末将的做法是——叆阳标营集中驻扎,作为机动主力。宽奠、镇江两地,只留少数官军、民团和巡检司守城。一旦有警,标营在两日之内即可驰援。”
“而且建虏人丁不忘,那么末将就从这上面做文章。凭借坚城利炮与他拼消耗!第一次和第二次建虏进犯,都是被臣利用这一点击退!包括前段时间的牛毛寨大捷,末将将交战经过画了十八幅画,以及缴获的敌将阿敏中军旗和铠甲。此次带进京来,以呈给礼部保管!”
天启帝闻言精神一振,忙道:“还有这事儿?快呈上来给朕看看!”
旁边有太监赶紧去传旨,杨林继续道:“末将不让将士耕种屯田。而是训四天半,休两天半。一年到头就是训练!因为军队就是军队,他的首要职责就是打仗!耕种之事,由归附的流民完成。”
杨林将自己施政措施都讲了一遍。说罢,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孙承宗微微颔首,目光中的审视之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在心中暗暗思忖:此人年纪虽轻,却对辖地了如指掌,对军政条理分明,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朝中多少官员,嘴上说得头头是道,真到了地方上,连一县之政都理不清。而这个杨林,分明是个能做事的人。
只是……能做事的人,未必好驾驭。而班列之中,几个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文官,此刻也不自觉地闭了嘴。
孙承宗又道:“杨参将,你在‘平虏表’中说了要总计十五年平辽。你有何依据做出如此判断?”
杨林拱手道:“回阁老,末将的十五年方略,写在平虏表里,分为五期,每期三年。末将斗胆,逐一说明。”
“第一期三年,固本。叆阳、宽奠、镇江三地,是末将的根基。三年之内,屯田、练兵、筑城、开海,四件事同时推进。不求胜建虏,只求不丢地、不饿兵、不逃民。”
“第二期三年,积势。粮秣足,铠甲齐,军械备,劲旅成。同时东联东海女真,北抚蒙古诸部,断建虏两翼之援。这三年,与虏接战,但只求小胜,不求大捷。积小胜为大胜,振奋人心、稳定局势!”
“第三期三年,逐鹿。以辽南为战场,野战歼敌,逐步收复失地。建虏人丁不旺,死一个少一个。臣以歼贼有生之力为要,不计一城一地之得失。”
“第四期三年,蚕食。复辽沈、金复之地,将建虏逐出辽东腹地。”
“第五期三年,定局。彻底匡复辽东,平定胡虏之乱。”
杨林顿了顿,道:“阁老或许会问,为何每期是三年,而非五年、十年?末将以为,三年是一名新兵从入伍到成为老兵的最短时间。三年练兵,足以让一个农夫变成合格的战兵。三年屯田,足以让一片荒地变成稳产的熟田。三年筑城,足以让一座土堡变成坚不可摧的要塞。所以末将定三年为一期,不多不少。”
杨林见孙承宗皱眉思索,便道:“阁老或许觉得十五年太长。但末将想问一句——从抚顺失陷至今,朝廷花了多少银子、折了多少将士,可曾收复一寸土地?末将不敢说十五年一定能成。但末将敢说——若再不做长远打算,别说十五年,便是再过一个十五年,辽东也回不来!”
孙承宗听完若有所思,道:“你今年多大?”
杨林一愣,道:“回先生,末将二十有二。”
孙承宗闻言,微微叹道:“二十有二,便敢定十五年的平虏方略……那么,你认为用什么办法让建虏在这十五年内,不做大做强、不威胁关内?”
杨林一听就知道孙承宗是行家,问的非常专业,他回首指着辽东舆图,道:“阁老您看,如果把辽东比作一个院子,建虏是一头野猪。它在这个院子里横冲直撞,打碎了我们的一些瓶瓶罐罐,也就是攻陷我们众多的城堡。从其毁掉小堡、留下大城的做法来看。证明了他人丁不旺、兵力不足的致命弱点。”
“他只能通过控制要地,来达到占领广大地盘的目的。那么如此一来,敌我攻守易势了。您看,原先我们在辽东驻军八万,结果因为分守各地。”
“导致兵力不足,被建虏各个击破。可是现在,建虏占了这么多地盘,他需要分兵把守。他的力量被分散了。我们就可以趁机深入虏境,进行袭扰作战。可以唐灭高句丽为例!”
杨林指点着舆图,道:“建虏只有十几万之众。兵民合一。每逢征战、倾巢而出,那么农时就会耽误。所以他大都选在秋冬季节出动。如此一来,只要他出动征战,我们就在侧后袭扰他不让他耕种、生产。尔后,阁老请看.......”
杨林指着舆图上的辽西地区,道:“这是院子的门户,必须要守好。从锦州至宁远再到山海关,是辽西走廊。地形狭窄,不利大军展开。但是地势平坦,利于骑兵行进。我们在这里可设数道防线防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