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面朝杨涟,目光如炬、熠熠生辉。
“杨大人说祖制不可违。那是太祖高皇帝因为当时方国珍、张士诚余部盘踞海上,不得不禁。如今海疆承平,倭患已息,祖制因时制宜,有何不可?”
“再者,杨大人你口口声声说祖制规定‘片板不得下海’,请把这句话原文和出处拿出来。也好叫我这朱温和安禄山看看,涨涨见识开开眼!”
“我......”
杨涟脸色骤变。
“片板不得下海”这句话,是海禁派官员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从嘉靖年间说到万历年间,从万历年间说到天启年间,说了上百年,从来没有人追问过——这句话到底出自哪部律典?哪条诏令?原文是什么?因为根本没有。
“片板不得下海”从来不是明太祖海禁的原文,而是后人概括海禁政策时的一句俗语。
杨林一声冷笑,指着杨涟道:“都说杨大人是正人君子,我看也不过是个读死书、认死理,断章取义、不求精进,混淆视听、曲解太祖老人家圣意的正、人、君、子!”
“杨林,你放肆!”杨涟指着杨林,气的手直哆嗦。
杨林根本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朗声背诵起大明律关关于海禁的原文:“凡将马牛、军需、铁货、铜钱、段匹、绸绢、丝绵,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失觉察者,减三等,罪止杖一百。军兵又减一等。”
背诵完,杨林死死盯着杨涟,又是一声冷笑,道:“杨大人,这是洪武三十年大明律关于海禁的原文。可曾有‘片板不得下海’这六个字?”
“我再给你背诵一段附例内容,让你好好听听太祖他老人家的话是怎么说的!一、凡守把海防武职官员........二........三,其小民撑使单桅小船,给有执照,于海边近处捕鱼打柴,巡捕官军,不许扰害。”
杨林背诵完毕,看着杨涟,道:“杨大人,你听清楚我背的每一个字了吗?要不你把大明律找来,我再背一遍,你逐字的对一下?”
此时大殿里一片死寂,杨林的话犹如一声惊雷,把杨涟等一众东林派系的文官,劈得外焦里嫩。如果要是严格追究,杨涟曲解太祖圣意、误人视听这个罪名已经坐实了,最轻是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杨林紧追不放,他要杀一儆百,震慑住那些没事找事的文官。向南京方向一拱手,继续道:“杨大人,这律文附例的最后那几句话写的多好。”
“‘其小民撑使单桅小船,给有执照,于海边近处捕鱼打柴,巡捕官军,不许扰害。’把太祖皇帝爱民、护民、养民之心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您呢,杨大人?您自诩为正人君子。吃着国家的俸禄,得到圣上的信任。结果却曲解太祖圣意,断章取义、不学无术!一句‘片板不得下海’,就把太祖他老人家,对百姓的善意全都给否定了!您是想蓄意挑起百姓对皇家的愤恨吧?尔,误国误民、其心可诛!”
我操!
杨林这些话一出来,所有文武官员倒吸一口凉气。包括文官中那些混迹朝中几十年的老油条,比如叶向高、邹元标、何宗彦这些六七十岁的老臣,都无法反驳杨林。因为人家讲得全是事实,无法反驳。
“这个.......”
杨涟第一次感到头上冒汗,以往都是他一顶顶大帽子的攻击别人。现今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武将,指着鼻子质疑。这滋味太不好受了。
没想到杨林接下来的话更狠,他向天启皇帝一拱手,道:“陛下,看来有些大人对我杨林、对我们武将,心中很有不同的看法啊。他们不希望武将谈国事,生怕盖过了他们的风头。那么这些人就等于是内奸、通敌!臣建议,以后凡是科考上来的官员,都要进行‘家世审查’!”
“家世审查!?”
天启皇帝不明白这一词的意思,看着杨林道:“爱卿,你可解释下这‘家世审查’是何含义?”
杨林躬身道:“回陛下,家世审查。简单地说就是审查官员在没入仕途之前,他的身份背景、人品优劣、家族支系、亲朋好友等,是否符合为官的条件。否则,一个人就是文章写的再好,结果当上官以后却贪污腐败、盘剥百姓!”
“以致百姓会认为,官员的贪腐和劣迹,是皇家授意的。那么,陛下与皇家可就要被百姓骂了!而且家世审查,至少能让我们知道,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官员们的祖上是在帮大明,还是在帮大明的敌人!”
“尤其是江浙一带,原张士诚、方国珍等逆贼盘踞之地!臣闻当今有所谓‘东林党’,私下以讲学为名,四下串联。他们结党要干什么?是要为张、方逆贼翻案,还是另有图谋?”
“这一定要重点审查、重点防范!以免有奸贼后人,千折百转、掩藏身份。然后借着科举获取官职。暗中扰乱朝纲、毁我江山社稷!”
哎我去,杨林这厮太狠太毒了!简直杀人不见血!
这是几乎是所有江浙出身官员的心里话。而那些自诩东林老将的大臣,现在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再看武将那边,看杨林的眼神都变了。几乎一个意思:你小子太牛逼了!几句话就把每日横行霸道的文官们,治得死死的。甚至把他们祖坟都刨了!该,让那些腐儒们嘚瑟!这回碰到硬茬子了吧?
杨林的这些话深得天启皇帝的心意。看看,这帮文官就得遇到这样的人治。他正身道:“杨爱卿的家世审查建议极好,朕准了!会派锦衣卫去查!”
“吾皇英明!”
杨林躬身施礼道:“陛下,朝中现在毕竟也有许多江浙出身的大臣。臣之家世审查的建议也是针对后来官员的,与现在这些大人无关。他们毕竟为国操劳多年,忠心可鉴!”
“准奏!”
天启皇帝都有些憋不住笑了,但还是忍住了。暗道打人的是你,最后给人一个大人情的也是你。
他其实也知道东林党的事,只不过没有好办法处理。如今杨林给了个家世审查建议。正好动手收拾!以后东林党再想往朝堂里安排人就不可能了。因为你的出身就是原罪!以后江浙出身的官员,夹着尾巴做人吧!
杨林的这一番话讲下来,把文武百官全搞懵了。因为杨林的反击完全不在他们熟悉的套路之中。一个要太祖海禁的原文出处,一个官员家世审查的提议。直接就把文官们的出身,关联到对朝廷是否忠诚的高度。这没法破解。
杨涟看着杨林,握着笏板的手指都发白了,他翕动着嘴唇,厉声道:“杨林,你是武将,只负责军事。国事当由陛下和朝中诸位大人商议执行。你这么做,是武将干政!是武将放纵骄横的表现!”
杨林冷哼一声,道:“杨大人,末将提醒您。在给别人扣各种罪名之前,您最好是有真凭实据,不要妄自揣测、毁谤他人!进而重蹈‘片板不得下海’谬论的覆辙!更不要和泼妇一样,无理取闹、强词夺理!”
杨林上前一步,向天启皇帝一拱手,道:“陛下,既然杨大人说我武将干政,国事只能由陛下和文臣来决定。那么臣现在想问杨大人一个问题!还请陛下恩准!”
天启皇帝看看杨林,再看看杨涟,道:“爱卿,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千万不要伤了和气。你既然有话想问杨涟杨爱卿,那就问吧!”
“谢陛下!”
杨林转过身来,看着杨涟,道:“杨大人,请问您走路是用一条腿走呢还是用两条腿走路?”
“废话,当然是两条腿走路!”
杨涟刚说完这句话,立刻就明白杨林要用两条腿走路,来比喻文武大臣之间的区别。他刚要把话拉回来,那边杨林却开口了。
“杨大人回答得好!”
杨林轻轻拍了两下巴掌,然后道:“文武官员,就好比国家的两条腿。并列而行,缺一不可!但是,总有人要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之上,让国事蹒跚独行、举步维艰!”
“这样的人,我建议陛下和朝廷,要严格家世审查!严防他打着为国事操劳的名义,实则行祸害江山社稷之实!”
“杨大人,末将今日再告诉您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别说是我这武将要关心国事。我相信这天下凡是心怀家国的热心男儿,都有资格关心国事!”
“国在、家在、我在,国危、家危、我危!杨大人,您说要是没有武将们戍守边关、抵御外敌,您还能在这儿夸夸其谈、高谈阔论吗!?”
杨涟这个后悔啊,自己干嘛要那么快回答杨林刚才的问题。但认输不是他的性格,他戟指道:“杨林,你不要徒逞口舌之力!国事是祖......祖......”
“嗯?!”
杨林盯着杨涟的眼睛,嘴角向上扬了一下道:“杨大人,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别又把祖制的由头搬出来,结果根本没有这些话。那您可真把断章取义、不学无术的名头坐实了!这要是传出去,您那些门生故旧该怎么看您?您这‘正人君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杨涟举着手指,气的微微抖动,道:“国事当然是由文官们为主,为陛下出谋划策。而你们武将,只负责打仗、打胜仗!这就是文武之道,历朝历代例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