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在未登基前听说过杨林,也看过他给万历皇帝御呈的那二十四幅画。心中对这人既是好奇又是怀疑。
朱由校放下奏报,在殿内走了两圈儿。他在反复核对杨林奏报的信息。他对这样的战绩将信将疑。那么唯一的一点,就是把杨林叫来看看这个人到底什么样。
六月中旬,苏赫巴鲁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司礼监的一位太监,要杨林接旨入京觐见皇帝陛下。
杨林心情激动,跪迎圣旨后,又给传旨的太监准备了土特产和银钱。于次日赶往京师。
此次随他去的有杨雷、李丁、熊大海、徐晋等二十多人。另外还有二人转班子——孟家班,也跟着一同进京。因其在后来引导舆论的事情中起到关键作用,后世又称之为“辽班进京”。而苏赫巴鲁,他做为“向导”还得再去一次。
六月末,杨林等人经宁远、天津卫一线海路,平安抵达京师。他们先是到驿馆住下,接着向兵部报备。毕竟武将离开辖地被皇帝召见,你得和主管部门说一声。
次日,就是圣旨中规定的杨林上朝觐见皇帝的时间。有专门的礼部官员,来驿馆教导杨林礼仪。事后杨林也没亏待礼部官员,拿了些银钱给人家当茶水费。
第二天天还没亮,杨林就早早起来了,在亲随们的服侍下换上朝服。然后骑马前往皇极殿上朝。
杨林离皇极殿很远就下了马,然后就在紫禁城外等着。他身姿挺拔、面目英俊。数年在辽东征战,让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威武不拔的气概。
来上朝的文武百官冷不丁的见到杨林,暗道这小伙儿长得挺好,气势不凡。这是哪里来的官员?但是一看朝服,哦,原来是一名武将。不由得嘴角挂上一丝轻视。
杨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标准的军姿目视前方,对其他官员的议论一概不动声色。
等到上朝的时辰到了,一众文武百官陆续进入殿内。杨林只能留在紫禁城外。他要等到皇帝下旨,让太监唱喏召见才能进去。趁这个机会,他跑到没人的地方解决了内急。
因为他知道,等一会儿上朝时提到镇江堡开海,肯定要和文官们发生激辩。这时候把内急解决了,到时候就有精力狂怼那些反对开海的人。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忽然从紫禁城内传来一连串的唱喏声:“皇上有旨,传叆阳参将管叆阳、宽奠、镇江三地军政,行副将事杨林上殿觐见!”
“臣,叆阳参将管叆阳、宽奠、镇江三地军政,行副将事杨林遵旨!”
杨林大声回应,抖了抖身上朝服,迈步前往紫禁城内。刚一进入城门,便有小太监引着他向皇极殿走去。
杨林是第一次走进紫禁城,从宫门到皇极殿,一路上要经过太和门、太和殿广场,两侧是巍峨的宫殿群。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但他没有东张西望,而是傲首挺胸、阔步向前,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臣叆阳参将管叆阳、宽奠、镇江三地军政,行副将事杨林,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入殿中,杨林低眉顺目、双手持笏板快步来到大殿中央,按照三拜九叩的大礼觐见天启皇帝。
天启皇帝一见杨林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武将,与自己的年龄没差多少,这心里不免就感觉亲近了不少。至少比那些成天围在自己身边,唠叨个没完的老头子强多了。
天启皇帝在御座上微微探身道:“你就是杨林?朕方才给大臣们读了你的‘平虏表’和牛毛寨大捷的战报。他们反应各不相一。你说为了叆阳三地军民的性命,求在镇江堡开海。并且不费朝廷公帑。你何以言此?”
“陛下,臣在回答陛下的问话之前。容臣君前失仪之罪,从怀中把辽东舆图掏出来。臣按图讲,能让陛下更直观知道,臣为何要在镇江堡开海!”
“准!”
天启皇帝很好奇杨林这个举动。别的大臣要么是口若悬河讲上大半天;要么是拿着笏板引经据典唠叨大半天。他倒好,掏出个舆图来。
杨林掏出舆图,向天启皇帝道:“陛下,臣还得请您允许来两名殿前侍卫,帮臣撑着这幅舆图!”
这时在御史行列中,有一人出列对杨林道:“放肆!此乃大朝会之地,岂容你随意行事?你这是蔑视朝廷、无君无父之罪!”
天启皇帝闻言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说话。不料杨林已经开始怼回去了。
“这位大人,看你也是一位朝官!我奉陛下旨意来觐见,讲的是辽东形势,事关剿虏大事。你却以蔑视朝廷、无君无父之名说我有罪!”
杨林看着那御史,眼神闪过一丝杀气道:“我问你,没容陛下开口你擅自给同僚安上罪名,你目中还有无陛下、有无朝廷?朝会时间如此紧迫,正是商榷国事之时。你却以莫须有罪名攻击同僚,破坏朝会,你意欲何为?!”
御史脸色一僵,他没想到杨林的口才这么厉害。若是一般武将早就吓跪下。没想到自己被人家反将了一军。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拱手向天启皇帝道:“臣……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然后灰溜溜退回班列。”
站在另一班的勋贵武将们,一开始还没注意杨林。如今看他几句话就把这御史怼的没动静了,心中暗道:这小子嘴皮子挺厉害啊。行,给咱们武将涨脸了!
“朕要听杨林讲解舆图,诸卿不要乱讲话!过去两个人,帮杨林把舆图撑开!”
天启皇帝很惊讶杨林的口才,这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他随即心中一喜。暗道这么能说的武将真是第一次遇到。
两名御前侍卫急忙奔过去,帮杨林把舆图撑开。这舆图看着不大,展开后将近五尺长。上面画着辽东各地的位置和海岸线的走向。
杨林拱手施礼后,指着舆图逐一指点道:“陛下,您请看,这是叆阳堡、这是宽奠堡、这是镇江堡,这是鸭绿江。对面就是朝鲜王国。镇江堡正处于通向朝鲜、倭国,以及前往我大明登莱地区的海运中枢上。凡是从这些水道往来的船只,必须要停靠在镇江堡补给休整。”
“臣打算在镇江堡开海,正是看中了它这个地利位置。而且离镇江堡不远的太平沟军港,向南可遏制前往朝鲜西侧、倭国、南洋的水道,向西可屏护京师、登莱水域;向东,可威慑朝鲜、倭国沿海之地。其位置极为重要。届时藩属国若是有异动,先问问我大明水师答不答应!”
杨林停顿了下道:“镇江堡开海之后,臣估算过,仅是每月过境中大船只,便有数百艘。每船收停港、修理、贸易等税费,将是一笔巨大财富。这还没算鸭绿江上下游的商船往来税款。而且镇江堡的商贸税也将增加。”
“臣现在的叆阳标营,额定官兵三千二百人。每年全部粮饷加起来,耗银将近十三万两。开海之后,臣大略估算过,每年可得税款几十万两白银。如此一来,仅是开海一项,以及由此产生的一系列税款,完全可达到不费朝廷公帑的目的。既可养兵又可养民!还请陛下明鉴!”
杨林一番话讲完,大殿内一片死寂。因为他是用地图说话,这东西没法否定啊。
天启皇帝年龄小,但不是等于傻。他觉得杨林说得非常有道理,看来他不是一个只会空谈的臣子。正要开口再问几个问题,如果可以的话就允其开海。
“陛下,臣兵科都给事中杨涟,有本要奏!”
说话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他看了杨林一眼,脸上带着轻蔑、敌视、不屑的神情。手持笏板,步伐沉稳,从班列中走出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杨林是上过战场的人,对杨涟的眼神极为敏感。他回敬了一个同样的眼神给对方,心中暗道:杨涟这厮,终于来了!
杨涟此人文笔犀利,言辞刻薄,弹劾起人来从不留情面。但杨涟最大的本事不是写奏疏,而是敢在朝堂上把话说绝。
杨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杨林所奏开海一事,有三不可!”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其一,祖制不可违!太祖高皇帝定下海禁,二百五十三年未曾更改!洪武年间,片板不许下海,违者论死!杨林今日要在镇江堡开海,岂非擅改太祖成法?太祖之法,谁敢动?!”
“其二,武将不可纵!”
杨涟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中充满了轻蔑,看了杨林一眼,道:“杨林身为武官,食朝廷俸禄,受朝廷恩命,不思练兵御敌、收复失地,却热衷于开海通商、与民争利!此非武将本分!”
“古往今来,武将拥兵自重、以商养兵者,哪一个不是尾大不掉?安禄山以边将起兵,朱温以藩镇篡唐——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其三,海商不可信!”
杨涟竖起第三根手指,声调愈发激昂,“海上往来者,多为逐利之徒,与倭寇、海匪沆瀣一气者不在少数。嘉靖年间,汪直、徐海之辈,哪一个不是以海商之名行通敌之实?开海之后,若有人勾结外夷,里应外合,辽东防线岂非形同虚设?臣请陛下三思!”
杨涟一番话说完,殿内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有人低声附和:“杨大人说得有理。”
“祖制不可轻改啊……”
“武将开海,确实不妥……”
天启帝皱了皱眉,手指停止了敲击。他转头看向杨林,语气平静:“杨林,你有何话说?”
杨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就杨大人的三问,做三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