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屁股后方站着一个人,他戴着杨林“发明”的那种口罩,两只衣袖挽到背后。一条胳膊抓住牛尾巴,另一条胳膊已经全探进牛的身体里,正在一下下往外掏着牛粪。
“这是在干嘛?”塔娜不解地问道。
杨林回道:“这是兽医在给牛治病。这头牛一看就是消化不好,导致吃进去的草料都堵在肠子里了。要是不把淤积的草料(牛粪)掏出来,那么它就得被活活胀死。”
塔娜看着牛,又转向杨林道:“大人,你们为什么对牲畜这么好?所有牲畜生病都会被治疗吗?”
杨林点点头,说道:“是的,不管是牛马还是猪羊。生病了我们都会医治。因为它们既能帮我们犁田耕地,又能提供皮毛和肉食。”
“本来它们就是哑巴畜生,生病了哪里难受又说不出来。咱们人要是不帮它们,它们将遭受病痛的折磨。这不是神明愿意看到的事情!”
塔娜听完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她道:“您真是一位仁慈的大人。连牲畜生病您都给治疗,要是所有的汉人和汉官都像您这样好,那该多好啊.......”
“哈哈,既然我们能相遇,那就是有缘。你们在我这里,只要吃好喝好就行,其他事不要想那么多了。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倒是徒增烦恼。”
杨林说着一指前边,道:“看到那边的那些摊位没有?应该有你们需要的东西。马掌柜,你陪他(她)们过去看看。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是!”
马勇应了一声,比量着手势带着塔娜四人向前边走去。
“大人.......”
熊大海一边看着杨林一边看着塔娜的背影,抓耳挠腮的道:“大人,俺跟着去行不行?”
杨林笑笑,挥挥手示意熊大海去追上塔娜。他自己则在原地慢慢踱着步。
前面的那些摊位上摆着各色商品,粗粮细粮、盐巴调料、荤油素油、五金工具,锅碗瓢盆、笔墨纸砚、针头线脑儿,总之要什么有什么。
塔娜几人是第一次逛这么大的马市,看着各种商品眼馋的不行,但是囊中无钱只能看看。
塔娜来到一个摆着几张大笸箩的摊位前,她看向笸箩里的东西,惊呼道:“这是什么东西?圆圆滚滚的还会动。是大虫子的蛹吗?”
摊主是个中年人,会些满语,他道:“这是茧蛹,也叫柞蚕蛹。这东西可老香老补了。三个茧蛹,顶一个鸡蛋。买回去,煮着吃、炸着吃都行。”
“这个笸箩里个头儿小点儿的,四十文一斤;中间笸箩里个头大点儿的,五十文一斤;旁边那个笸箩里黄色茧蛹,六十文一斤。怎么样,买两斤回去尝尝?”
“这么贵啊?”
摊主的报价把塔娜吓了一跳,她平时虽然不用银钱买东西,但是她听过商人讲过银钱的购买力。一张拳头大小的面饼一文钱,再大些要两文钱。眼前而一斤最便宜的茧蛹,就要四十文钱,这中间的差距也太大了。
马勇对他(她)们说,喜欢什么就拿什么,钱由他先垫付。等过后他们回到寨子再还回来就可以。
布什达尔汉三人对这个提议很赞成,可是被塔娜给否决了。她说马市永远都在,等以后拿货物来贸易就有了钱。到那时再买各种商品多好。何必要马掌柜垫付呢?这不是天母吉布卡赫赫愿意看到的事情。
布什达尔汉三人被塔娜这个理由说的哑口无言,但是熊大海却买了一根雕刻精美、带着玉饰的木簪子送给姑娘。只是人家没有收下。
马勇笑他道:“大海,按照人家东海女真的规矩。男子送姑娘礼物,那就是喜欢人家的意思。你现在攒够娶媳妇的钱了吗?别不是都吃了吧?”
熊大海憨笑着,掰着手指头给马勇算道:“嘿嘿,大人说,总吃东西对肚子不好。让我按时吃饭保养好身体。所以俺现在不怎么吃东西了。”
“俺现在一个月的军饷是二两二钱银子,除了有时买点吃喝,剩下的俺都听大人的,存在了钱庄里。现在能攒了十几两银子了。马大哥,你说俺这些钱,够娶塔娜的吗?”
马勇一时没法回答熊大海,只能支吾着:“这个嘛......哎呀.......那个啥呀.......”
塔娜听不懂汉语,但是满语中对人名基本都是音译,她听到了熊大海的话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她不明所以,便直接问熊大海是不是在谈论自己。
结果熊大海这个钢铁直男,直接对她道:“妹纸,俺喜欢你。现在俺攒了十几两银子了,够娶你当俺媳妇的吗?”
“我靠,大海你究竟在说什么?!”
马勇被熊大海的憨直震得里焦外嫩,没想到自己只不过逗他一下,这货竟然直接去向人家姑娘表白。
熊大海这句直白得近乎鲁莽的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水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塔娜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后根儿。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憨厚老实的大个子,竟然会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如此直截了当的方式向她求亲。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的男人,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一旁的布什达尔汉、穆克登和喳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马勇干咳了两声,掩饰住尴尬与笑意。上前一步道:“大海,你这人……你这话说得也太急了!哪儿有在集市上这么问人家姑娘的?”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塔娜,用满语解释道:“塔娜,你千万别误会。我们汉人对姻缘,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男女之间要是互相中意,往往要含蓄得多。需要媒人在中间传话、奔走牵线。”
“大海兄弟素来是个直肠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绝没有半点儿坏心思。他说他喜欢你,那绝对是真的喜欢你。实话说,他被我家大人从建州寨子里救出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高兴。这说明,他遇到了你这位让他喜欢的人。所以,你千万不要误会他!”
塔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了一些。她没有像寻常汉族女子那般扭捏作态,而是抬起头对熊大海道:
“熊大哥,你方才那支木簪子还在不在?”
熊大海从怀中掏出那支木簪子,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递给塔娜:“嘿嘿,它在这儿呢。方才你没要,俺就想着等你走的时候再送你。”
塔娜接过木簪子,轻松抚摸着上面雕刻精美、活灵生动的鸳鸯图案,对熊大海一笑道:“我喜欢这支簪子,先替你保管着吧!”
“嗯?!”
熊大海显然没料到塔娜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间没明白其中意思。他挠了挠头,满是胡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再看塔娜时,姑娘早已转身离开了。
布什达尔汉、穆克登和喳喳走过来,笑着依次拍了拍他的胸膛,接着就去追塔娜了。
熊大海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直到马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咧开嘴傻笑起来。
“马大哥,她说她先替我保管木簪子。这是不是就是答应做我媳妇了?”
马勇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你啊你,真是傻人有傻福。走吧,赶紧跟上!”
大家逛完马市后往回走,趁着众人在前面。马勇把熊大海向塔娜求亲的事儿,向杨林学了一遍,把这位参将大人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杨林笑了老半天才止住笑,道:“塔娜既然这样说,基本上这事儿就是成了。弟兄们从富叉河开始,就跟着我出生入死。看着你们一个个的都成家了,我这心里多少能好受些。等以后找个机会,我亲自上门去给大海提亲!”
“大人......”
马勇心头一热,他想说韩桃儿那姑娘看着不错,除了出身寒微其他方面没得挑,要不大人就把她收了吧。可是一想又不妥,便把话头压下。转换话题道:“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标下好提前安排!”
杨林一笑,道:“领他们去泡澡儿、蒸桑拿。让他们感受咱们叆阳的洗浴是什么样的!”
马勇躬身道:“明白了!标下这就去安排!”
当塔娜四人被杨林带到这家名为“四海洗浴”的浴池门前时,不禁瞪大了双眼。这浴池真气派!
这座“四海洗浴”共有三层楼,位于商街较为繁华之地。门前挂着四盏大红灯笼,一条红地毯从五级的青石板台阶开始,一直铺到门里。
因为已是初冬,四扇房门挂着棉门帘防止寒气进去。门外有伙计和丫鬟吆喝着,引着男女客人进入门厅。
刚进入门厅,一股热气就迎面扑来。右手边有一张红色的松木制柜台,后面站着一男一女,看样子正是东家夫妇。马勇正在与他们说着什么。
门厅左边是一排的木质鞋架和椅子,有要洗浴的客人在伙计和侍女的服侍下,正在换下鞋袜。
东家夫妇一见杨林进来,立刻迎上来施礼:“大人,草民姜大泉与妻张氏,给您见礼了!”
杨林一笑道:“别多礼。我就是领着这几位山里来的朋友,到你们这儿洗澡、蒸桑拿!另外再看看姜老板的生意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