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大海听孩子们这样说，腆着他那张满是胡茬儿的大脸，瓮声瓮气的道：“嘿嘿，一群小屁孩儿还挺记仇的呢。你们能和俺摔跤是福份。俺上阵杀敌从来不摔跤，都是直接‘咔吧’一下把人掐死！”

孩童们看着熊大海那双蒲扇大的大手，比划着掐人的姿势，吓得不禁往后退了好几步。

为首的小男孩向杨林道：“大人，我们先走了。再不走上学就迟到了。先生又该罚我们站了。”

说完，这群孩童就和来时一样，叽叽喳喳的没一会儿就跑远了。

杨林看着孩子们的背影，一直目送着他们跑远不见了踪影，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塔娜看着杨林的身影，午后的冬阳照在他身上，竟散发出一层特别的光晕。她不由的想到，这样的汉官真是第一次遇到。没有架子、没有威仪，百姓们竟然能随便和他打招呼。这样的汉官，怎么可能是坏人？

她把目光转向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锦缎丝绸的，也有穿棉麻布衣的。不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他（她）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叆阳城真大、真热闹啊！”

穆克登禁不住发出感慨：“就是赫图阿拉、费阿拉这样建州的大城，也没法和这里比。”

喳喳道：“要不建州女真怎么要把咱们都抓到一起呢。还不是为了显得人多热闹。”

布什达尔汉却怒道：“别说了！一提建州我就恨得牙痒痒。没有他们的烧杀掳掠、毁我家园，我们的亲人能死吗？骨肉能分离吗？！”

塔娜看了看哥哥，道：“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还是跟着大人，看看城里都有些什么。等以后再来，也好把用来贸易的东西预备全！”

大家一边走一边聊着，随着杨林向西城的马市而去。熊大海一路上围着塔娜不断献殷勤，一会儿给她买两串糖葫芦；一会儿又给买两把高粱饴的软糖。甚至还给她买了一方绣着精美图案的手帕。那欢快喜悦的模样，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到平时那个憨憨的他。

塔娜并不拒绝熊大海的好意，反而对这个大个子极为热情。两人总是用目光交流，竟不知不觉落在了后面。

熊大海面对塔娜，竟破天荒重新说起了满语。虽然不流利，但是塔娜能明白他的意思。

杨林和马勇走在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禁对后者笑道：“咱们大海的春天要来了。”

马勇笑道：“大人，您可能有所不知。东海女真的男女不似咱们汉人这么讲礼节。谁要是喜欢谁，一般都是直来直去。咱们看大海憨憨的，有时脑筋还不灵光。但他那体格，在东海女真的姑娘眼里，代表着安全和能干。意味着面对野兽会毫不畏惧，能保护家人。”

杨林点点头，道：“要是不打仗该多好啊，大家都能过上太平的日子。可是总有人不想让我们过上这种日子，那就别废话，干就完了！”

马勇道：“大人，我非常赞同您以前说的，‘咱们要是不和建虏打仗，那么咱们的后代就得和他们打！与其这样，那还是咱们这代人打吧’！”

杨林沉默了一下，道：“是啊，咱们这些人，赶上这么个世道。那没办法了，要么咱们被建虏杀了或者给他们当奴才，要么咱们杀了建虏过好日子。就这么简单！”

一行人说着聊着，来到了西城的马市。本来马市开市是有固定日期的，类似后世乡镇的赶集日子。但是杨林为了促进商贸，改为全天开市。因此吸引了本地、外地和女真、朝鲜、蒙古等夷民前来贸易。

那么为何还让女真的夷民来贸易，这就涉及到了与后金争人心的问题。因为后金造反的一条理由就是说大明残暴，不给人活路。鼓动底层民众仇视大明和汉人。

杨林允许女真私人来贸易，就是打破后金这种宣传。而且不是说什么东西都卖给他们。粮食、铁器、布匹、棉花、食盐这些东西限量贩卖。每人最多十斤，多了不卖。

这些东西数量虽少，但正是后金各城寨民众的日常所需。如果要是用来军用，不仅数量不足，而且民众也会不满。那么杨林给他们留了一条缝儿，让他们吃不饱也饿不死。

凡是夷民来采买物资，都是到指定的地方，由侦缉队、巡检司、还乡团三方联合监察。确保限卖政策执行到底。

即便有后金细作混进来，叆阳实行的是通行证限行制度，夷民只能到商街专门给他们准备的住宿、餐饮和洗浴的店家休息。也就是说他们与城中百姓是分开的，想要利用与百姓闲谈打听情况，根本没这个机会。

大家都是夷民，谁也不认识，打听啥？并且他们进城时就被反复警告，除了允许去的地方，城中别的地方不准去。一旦违犯，就会被就地抓捕。

杨林并没有因为正在与后金交战，就对女真夷民进行压榨欺辱。而是与朝鲜、蒙古这些夷民一样，公平交易、不歧视盘剥。就是为了与后金争夺人心。

毕竟后金里面还有许多海西女真、东海女真的民众。这些人能争取就争取，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这不符合他‘打击拉拢、分化瓦解’的对敌策略。

最重要的是，巴来扎西和噶里这两个人，根据杨林平时说的那些分化后金的话。以自身为例，反向宣传给了来叆阳做贸易的各族夷民。以此衬托杨林的仁义和大度。

马勇他们化装成商队，能顺利潜入后金境内待上几个月，这与后金民众了解叆阳真实情况是分不开的。他们知道来自叆阳的商队，肯定是没问题的。

来到马市，更加热闹了。地面都是沙土铺垫，较为平整干爽。周围不仅有烙饼的、炸油条的、煮馄饨、豆腐脑等各种小吃摊儿，还有各种土特产、牲畜进行交易。

空气中不断传来烹炸食物的“滋滋”声，也弥漫着小吃的香味儿。还夹杂着牲畜发出的骚臭味儿。

“叮当、叮当，叮叮当当......”

一阵悦耳的、有规律的金铁交鸣声传来，塔娜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座铁匠炉。露天的炉火冒着蓝色的火苗，把里面的铁料烧的通红。

两位浑身都是块状肌肉的打铁师傅，一个拿着长柄锤，一个拿着短柄锤和长铁钳，正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着铁料。

在离两位师傅七八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地基埋在地下的铁架子。它整体类似一个双杠，只不过双杠两侧各铆了一条铁管，防止牲畜钻出来。它的上面还有个木架和铁管，各种大小皮带从上面延伸下来。

一头成年驽马站着双杠的中间，被铁管上的带子牢牢绑住。它的一条后腿在带子的拉伸下，向上抬起，露出它的一只蹄子。一位师傅正在用工具修理它的蹄面，为接下来的钉马掌儿做准备。

在一旁，可能是马的主人，正和身旁的几个人在聊着什么。不时对马蹄指指点点比划着。

离铁匠炉向前再走上二三十步，是一排栓马桩和一个用木头建起来的大围栏。里面有牛有马有骡子，甚至还有身高很矮的小毛驴。

“看看，这小玩意儿体格不大，家伙式儿可不小。都快耷拉到地了。”

一帮人此刻趴在围栏上，正对牲畜们评头论足。其中有人指着毛驴大喊道。他的话立刻引起周围人的一片哄笑声。

但是旁边正在交易的两人，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哄笑声影响。他们皱着眉头，脸上表情各异，偶尔还鼓囔着。双方被袖子遮挡住的手，正在进行激烈的讨价还价。

“太热闹了、人真多！还是城里好啊！”

塔娜几人看着马市的热闹景象，已经目不暇接了。这时他（她）们看到一个围栏前围满了人，有人还不断发出惊呼声。好奇心促使他（她）们走了过去。

塔娜几人虽然是蛮族衣着，但马市里的夷民不少，所以并不惹人注目。他们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挤到围栏前，仔细看向里面。

围栏里拴着一头半人高的大黄牛，嘴上套着嘴笼头，鼻环绳被主人紧紧拽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