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几缕残阳照在那里,却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在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这里像是一副棺材坐落在这偏僻的角落,矮矮的,充满着压抑,这里就是无人关注的监狱。这牢房味道,是雨后的潮湿,加上已经的干涸的血的味道。
关押萧弘喆的牢房,整间十分昏暗,只有两边几盏油封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就灭了两盏。这里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都是浑浊不清的。一个正常人待着一会儿也受不了。关在这里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出不去了,也可能会死。
这里不光是潮湿和血的味道,还有一种死亡的气息。
萧弘演就站在牢房外面,透过昏暗阴霾的弱光,看着里面带着手铐脚镣,蒙头垢面的昔日太子殿下,萧弘喆。
成功者是需要坚韧的毅力和非凡的勇气的。一个人经历一些挫折并不是坏事情。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在登顶的道路上,有坦途,也有坎坷,有鲜花,也有荆棘。一个碌碌无为的浅薄者是没有欣赏可言的,既然不相信自己注定就是平庸之辈,就要在欣赏别人的同时,试着把自己投人到铸就辉煌的烘炉之中,把自卑表达成自信,把不满改写成奋争,把孤僻挥洒成壮观,把委屈升华成冷峻,把失意挤压成动力,把挫折摔打成练达。
而萧弘喆却是彻彻底底地输了。
萧弘喆曲起一条腿,脚腕上的铁链在死寂的牢房里哗啦啦地作响,十分吵耳。
萧弘喆看着萧弘演,自嘲地笑道:“你来看我笑话了?”
萧弘演没有说话。
萧弘喆继续道:“我一个阶下囚,不劳烦你来看望,请回吧。”
萧弘演看着萧弘喆道:“你就是个蠢货懦夫。”
萧弘喆皱眉抬眼看向萧弘演。
萧弘演道:“父皇向来都把你视为储君培养,幼时父皇亲自教导你的是治国理政的道理,教导我的却是征战沙场的谋略,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父皇将你贬为庶民,难道只是因为你偷偷豢养了一营私兵吗?这大周迟早都是你的,你就算是豢养十营私兵又如何。父皇只是为了磨砺你的意志而已。你从小就带着至尊至贵的位子上,没受过委屈,没受过挫折,没体会过民情民意,这样的人怎么能继承大统。若是父皇真的怒于你,又何必再次把你召回京城,封为离王。而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你沉溺在自己的受挫的自尊里,你在滋生出来的仇恨里难以脱身,所以如今你落得这样的下场完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萧弘喆愣愣地看着萧弘演。
萧弘演道:“你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你可以是一个好太子,一个好帝王的。”
萧弘喆连滚带爬地扑向萧弘演面前,铁链哗啦啦地响,萧弘喆双手死死握住牢门的铁栅栏,怒吼道:“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为什么!为什么!我本来可以安心去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萧弘演皱眉看着萧弘喆道:“你果然是个懦夫。”
“萧弘演!”萧弘喆看着萧弘演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大吼,“萧弘演!你站住!萧弘演!”
“三皇弟!三弟!”
萧弘演停下来,顿了片刻,回过头去看萧弘喆。
萧弘喆此刻已经泪痕满脸了,道:“三弟,大哥求你,善待温琳和元启,善待温家,大哥求你了……”
萧弘演皱眉道:“此事,不由我做主。”
萧弘喆道:“那日我知道温琳去找了沈静存,我没有阻拦。”
萧弘演不语。
萧弘喆道:“沈静存同我说过一段话,我当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眼下却明白了,已然晚了。她说,以利益为主的阵营总是会动摇的,但以信仰为主的是分化不了的。人们得意时信儒教,失意时信道教,而在教义与自己相背时,人们会说,人定胜天,人们的信仰危机在于,经常改变信仰。可是人们又为什么共同爱戴英雄?因为英雄主义是在于为正确的信仰而牺牲自己。这个道理大周历代皇帝都懂,萧弘演懂,可你不懂。当你看着毫无生气的京城无动于衷时,当你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弃之不顾时,当你看着内忧外患的国家毫无悔意时,你就输了。”
萧弘演从来没有想过,沈静存是如此国民大义存心之人,他一直以为沈静存只是一个有些小自私,有些原则底线和逆鳞,绝情却又仁厚,加之颖悟绝伦的女子,没想到他还是不了解她,他还是低估她了。
萧弘喆道:“你娶了一个好妻子。她会是一个好皇后的。有她母仪天下,大周万民之幸也,大周万将之福也,大周社稷之良运也。”
萧弘演看着颓然坐在地上,看着一抹不知什么的光,笑着流泪,握紧了拳头。
萧弘演忽然蹲下,揪住萧弘喆的衣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若真是你继承大统,我输也输了,我想过的,我输就输了!”
萧弘喆看着萧弘演眼睛里的眼泪,道:“没有为什么,人生就是这样,错了就是错了,追悔也莫及了,除了一死,别无他法。”
萧弘演的眼泪最终还是从眼眶里掉出来,萧弘演隐忍着道:“你就是个混账!蠢货!懦夫!”
萧弘喆抬手擦掉了萧弘演的眼泪道:“老三,别掉眼泪啊,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被萧弘烨阴了只会一个人无声地掉眼泪啊。”
萧弘演将手掌哐哐地拍在牢门上,像是在发泄什么一样。
“老三!听话!”萧弘喆道,“你我本来是对手的!你赢了!知道了吗!”
萧弘演猛然站起,红着眼睛看着萧弘喆,半晌甩袖离去,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狱卒道:“把人看好了!不许让他死了!”
“老三,别白费力气了!”
“别让他死了!他应该有别的下场!”萧弘演像是赌气一样大声道。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的……”萧弘喆喃喃道。
萧弘演,冷漠无情,狠厉决绝,战场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萧弘喆勾起唇角笑了笑,皇室之人并不应该就必须要这般,临死前,他好像看见光了,他多久都没见过了啊……
“王妃,殿下回来了。”秋白道。
沈静存道:“暂且先叫小姐和姑爷吧,别让人拿了话柄去。”
秋白福身道:“是,奴婢知道了。”
萧弘演从外面回来,沈静存看着他道:“谁回来了?”
萧弘演被沈静存逗笑了,道:“静存说谁回来了?”
秋白碧月对视一眼招呼着屋子里的其他人一道下去了。
萧弘演坐在沈静存身边,握着沈静存的手担忧道:“静存怎么样,有没有大碍?宫里的事情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看你。”
“多亏了你和尹渊,我没事。你呢,有没有磕着碰着?”沈静存问道。
萧弘演摇摇头道:“我没事,是多亏尹渊。”
“没事就好。”沈静存依言靠在萧弘演身上。
“你怎么了?”沈静存靠了一会儿,起身看向萧弘演,问道。
“嗯?”萧弘演疑惑。
沈静存道:“若是以前,我跳了城墙,你现在肯定要唠叨我好久。你有什么心事吗?”
萧弘演抚摸着沈静存的脸道:“我只是觉得我似乎对你根本不够了解。”
沈静存看着萧弘演微微一愣,随后道:“萧弘喆同你说了什么吧,觉得我心有大义,不忍指责?”
萧弘演知道沈静存在调侃他,却还是点了点头,道:“静存若是男子,必然是天生的帝王。”
沈静存道:“此话可不能乱说。”女子也可以做帝王,只是沈静存不屑,她嫌累,嫌麻烦。
萧弘演笑道:“我们夫妻二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沈静存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敞开心扉,与我坦诚相待?”
萧弘演无奈摇头笑道:“什么也瞒不过静存。”
沈静存点点头,往后年的榻上一靠,道:“所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弘演笑着,一把将沈静存捞回来,把人按在怀里抱着,道:“同萧弘喆谈了谈,心情有些不好。”
“嗯?”沈静存示意萧弘演继续说下去。
萧弘演把大牢里他与萧弘喆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与沈静存说了,沈静存闻言沉默不语。
“静存怎么不说话?”萧弘演用腿颠了颠沈静存,问道。
沈静存道:“没什么好说的。三十年众生牛马,六十年诸佛龙象。”
萧弘演问道:“这作何解?”
沈静存道:“《华严经》里有一句偈:欲做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意为未成佛道,先结人缘。但我看来,不过是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既然承受不了,又何必伤人伤己。我这人向来,功是功,功是功,睚眦必报即成信条,不会轻易就动恻隐之心。他可以为了救五十个人去杀四十九个人,却不能因为救了一个人去抵消他之前的罪孽。”
萧弘演不语。
沈静存道:“你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开撕的时候恨不得对方万劫不复,如今怎么又难过起来了?”
萧弘演道:“人非草木。”
沈静存抱着萧弘演的腰道:“所以,你与他们都不一样,就算你满身浴血,但是你的骨骼有阳光温暖的味道,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