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存,静存醒醒,静存……”
沈静存在萧弘演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中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萧弘演把沈静存搂进怀里仔细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晃一晃,梦魇散。”
沈静存窝在萧弘演的怀里,缓了好久,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全身发冷。
“萧弘演。”沈静存叫道。
“我在。”萧弘演回道。
沈静存感受着萧弘演的温度和实实在在的触感,莫名地感到安心。
“做噩梦了吗?梦魇着了?”萧弘演把沈静存的脸从自己胸前剥出来,捧着她的脸颊问道。
沈静存嗯了一声。
“出了这么多冷汗,衣服都湿了。”萧弘演拨开沈静存额前的碎发,道,“把干净衣服换上,马上就入京了,当心吹了风风寒。”
沈静存拿着衣服问道:“要入京了吗?我睡了这么久?”
“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断断续续地一直都睡不踏实,本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会被梦魇着。”萧弘演道。
“报——陛下,不好了,他们攻到猎场门口了!”
“怎么回事?”皇帝问道。
“不……不知……”
“陛下,臣请战。”云麾将军闷声道。
“顾爱卿,叛军人数不详,贸然出去,恐怕不妥。”皇帝愁眉不展道。
“那也不能被几个愣头青围困在此,受这等窝囊气!臣定把叛军首领给陛下生擒了来!”云麾将军愤愤不平道。
华仕泽道:“叛军是……离王和纪原。”
众人惊诧地看向华仕泽,萧弘烨道:“华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华仕泽看向萧弘烨道:“二殿下以为我在胡说?”
萧弘烨语塞。
皇后接过话头,略带薄怒道:“离王是皇子,是陛下的嫡长血脉,怎么可能举兵谋反!华大人可不要恃宠而骄,信口开河啊!”
华仕泽不与妇人争辩,正色道:“是与不是,难道诸位心里不清楚吗,在场的都是大周自己人,何必如此装腔作势。”
言外之意就是,在场的都是政治漩涡里难以脱身的人,谁不多多少少地沾染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又有谁不知道皇室里的无伦腌臜之事,平日里无伤大雅时,都装疯卖傻地遮掩过了便是,如今都生死迫在眉睫了,还在这装模作样,属实有些领不清了,在华仕泽看来,在一个正常人看来,简直是愚蠢至极!
华仕泽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脸色煞然一变,都变得极其难看。就连言行无忌的云麾将军,此刻也不在激愤,说要把叛军首领如何如何了,再叛,也是皇帝的儿子。
虽然是一个弑君弑父的儿子。
但又不是他儿子,云麾将军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报——陛下,猎场外面出现了一队来路不明的兵与叛军打起来了!”
皇后这时惊喜道:“定是弘基那孩子找来的救兵!”
皇帝瞥了皇后一眼,道:“韩琦和谢宁都在此处,弘基去哪找的救兵?”
皇后一愣,悻悻地闭了嘴。
沈长晟和华仕钧对视一眼,提了一旁的无名长枪,看向吴勋源道:“走不走!”
吴勋源笑着起身,怕了怕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接了沈长晟扔过来的长枪道:“走!”
三人便出了行宫大殿。
沈国公与延勇侯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出声阻止。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三位在十四五岁的年纪时,最好的年华,谁不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年少时鲜衣怒马,少年风流!连皇帝都笑着说,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们是年少轻狂的少年郎。
而今却是,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当初言行无忌的少年郎们,已然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人就能拉开两张雕弓,敌骑千重全都不放在眼中。偏坐金鞍上从容调好羽箭,不停地射去敌酋无法逃生。
如此昭昭,全然都是一片赤诚爱国心。让人不得不佩服。
云麾将军重重唉了一声道:“国之重器,薪火相传。”说罢随便拿了个什么武器就冲了出去。
云麾将军自然是不怕流血死亡的,他倒下的亡魂,大概可以组成一个国度了。
皇帝看了韩琦谢宁一眼,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跟着出去!那五千禁军是白养着的吗!”
韩琦和谢宁连忙道:“遵命!”
皇帝看着外面的阳光再次被厚重的大门阻隔在外,颓然地坐下,这大周当真是从开国以来,就一直在仰仗世家在保家卫国。世家一般容易出现两种人,即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文武双全的顶尖人才,前者无非是多浪费几粒米而已,后者却经常改变时代。
大周轮到他当这个皇帝,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养出这么忠君爱国、大义无私、景行行止的世家儿郎,竟也养出萧弘喆这样狼子野心的狗屁皇子。
沈静存执意要回京城,萧弘演拿沈静存没了法子,只好让尹渊随行。
“夫人,咱们要去哪?”尹渊问道。
沈静存道:“沈国公府。”
沈国公府府外,沈静存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尹渊道:“夫人,如今京城大乱了,各府怕是不会轻易开门的。”
沈静存转身看着尹渊道:“翻墙进去。”
“啊?”
沈静存和尹渊翻进内院时,顿时觉得府内不对劲。沈静存循着葳蕤阁过去,一路上竟然是一个下人都没有。沈国公府的下人不会这么懒散没规矩。
出事了!
沈静存心跳一惊,赶紧朝葳蕤阁跑去,只见院子里歪七扭八地躺着几个下人,秋白碧月也都倒在地上。
尹渊上前去探她们的鼻息,松了一口气,对沈静存道:“活着。”
沈静存点点头,急忙走进屋子里,除了被迷晕的奶娘,屋子里空无一人。
沈静存退后一步差点摔倒,幸亏眼疾手快扶住了屏风。
“尹大哥!”秋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王妃是不是也回来了!”秋白道。
沈静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出了屋子,秋白见沈静存出来,哭着扑在沈静存腿边,道:“王妃!王妃!小郡王和小郡主被黑衣人带走了!金禾追出去了!”
果然!
沈静存问道:“怎么回事?府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秋白道:“都被迷晕了,今日午后,奴婢去厨房时,一路都没见到人,刚要发落,就瞧见两个黑衣人将迷香扔进了下人们的住所。奴婢赶紧赶回来,就瞧见院子里倒了一地的人,黑衣人挟持走了小郡王和小郡主,金禾紧跟着追了出去。院子里迷香太重,奴婢也被迷晕了。”
沈静存道:“去猎场。”
尹渊道:“不行!刀剑无眼!夫人不能去!”
沈静存看了尹渊一眼,对秋白道:“你去延勇侯府找外祖父,就是陛下他们被叛军围困在京郊猎场了,外祖父自然有办法。”
秋白一愣,也来不及多问怎么就有叛军,怎么就被围困了,点头如捣蒜道:“奴婢明白,奴婢马上就去。”
沈静存看着尹渊道:“你应该认路吧。”
“属下……”
“带路。”沈静存只扔下一句话,看也不看尹渊就走了。
“报——陛下,猎场外有一批来路不明的队伍,与叛军打起来了。”
闻言,大家都看向那个禀报的小兵,试图看出些什么。
“怎么会有来路不明的……”
“秦王殿下回来了!”行宫殿外不知道是谁大声喊了一句,让屋外的人瞬间热血沸腾,鼓舞厮杀之声顿时高了一番,也让屋里的人再也坐不住屁股下面的冷板凳,纷纷站了起来。
萧弘演就是天生的战场杀神。
皇帝此刻完全不像一个帝王,更像是一个许久未见儿子的父亲,眼神里都是期盼。
“开门!”皇帝道。
皇后赶紧劝道:“陛下,外面刀剑无眼,危险的很,还是不要开门为好。”
“哼!纵然是刀剑无眼,危险异常,弘演,沈长晟,华仕钧,云麾将军,韩琦,谢宁,禁军将士都在外面无畏生死,浴血奋战,弘基才十一,尚且无畏生死,为了这一屋子人的存亡,从京城一路赶去扬州叫弘演支援。而你的儿子在做什么?一个要弑父夺位,一个躲在这里当乌龟!”
萧弘喆、萧弘烨这两个没出息的,是我儿子,难道不是你儿子吗!皇后不敢说。
“开门!”
皇帝一马当先出去,站在行宫台阶上,看着下面的血染征战。
众人一道跟出来,便瞧见这厮杀之间立着一位神勇英雄,刀削脸,剑眉星目,白皙的脸上沾染着斑斑血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对襟束腰竹纹袍,手臂上是一副银光闪闪的护腕臂缚,右手握着寒光凛冽的染血长枪,威风凛凛,英气逼人。他虽在战场上独自一人,纵使四周敌军围困,他自岿然不动。双眸流转,却只有决绝与无惧,四面敌军虽多,然而却无人敢与其仵视。
众军面面相觑的时候,这时,纪原大喝一声,挥刀杀将而来。萧弘演挺枪迎战,手中长枪舞动,将其攻势完全封死,再双掌平推,猛地一旋,将纪原挑翻在地,沾染一身血污。
纪原起身,盯着萧弘演,嘴里下着命令道:“上!上!”
又先后有十余将前来叫阵,萧弘演凛然无畏,一一接过,竟无人能在其手下走过十个回合,众军众人皆看得痴了。此刻的萧弘演,血染墨袍,却无一丝一毫属于自己。
”气魄生光勇无双,浑身是胆好儿郎。百战百胜笑沙场,谁敢当我杀神枪!”吴勋源笑看着萧弘演,抽空朗声读了一诗。
“这个时候,你还有功夫作诗!”华仕钧揶揄道,“但是你这诗,比起向太史来,却是略微逊色了!”
向太史喃喃道:“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弓摧宜山虎,手接泰山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