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存静静听着,虽然萧弘演没有提及宸贵妃是因何而死,而他又为何与皇帝闹得不可开交,但是沈静存却记得端阳长公主同她说过这段皇家秘闻。
太后忌惮位同副后的宸贵妃会成为第二个自己,亲自给怀有身孕的宸贵妃端了一碗致命毒药,要了宸贵妃和腹中孩子的性命。而皇帝知道此事后,与近三十年的养母生出龃龉,却只是罢免剥夺了太后的宫中权力,并替太后隐藏下罪行。
原来后续是萧弘演得知后,同皇帝讨要说法,不惜以性命相逼,但皇帝依旧毫不松动,父子二人大闹一场,以萧弘演离京作为结束。
萧弘演道:“那天晚上本来下着雨,不知怎么突然下起了雪,把前路遮得迷迷蒙蒙,看不真切。我在官道上策马疾行,没注意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拦路之人,马被刺穿脖颈,当场将我摔下马背,我堪堪稳住,这才看见了来人。”
“是段听雪?”沈静存问道。
“正是。段听雪一身白衣,拿着一柄名为霜华的长剑,立在天地雪幕之间,我从未见过那般一尘不染,超凡脱俗之人,只是他的剑染着鲜血,血顺着剑刃滑落,将他脚边的白雪晕染出一片血色,这抹血色提醒着我他是一个会杀人的剑客。”
段听雪声音如同冬季裂开冰层后的泉眼一天凛冽,道:“听雪楼的生意,有人一掷千金,买你项上人头。”
萧弘演道:“你知道我是谁?”
“萧弘演。”段听雪道。
“你既知道我是谁,还敢接这单生意?”
“一个被贬西北的皇子?听雪楼还是有这个胆色的。”
萧弘演将黑色的披风一拽而下,在风雪中扬出一道惊艳的弧度,不知何时手里已经握了一把长剑,“我的意思是,你没这个本事来取我首级。”
煞白迷茫的天地间,一道白影一道黑影闪烁碰撞,不停变幻,期间带着冷兵器摩擦出的橙黄色的火星,深夜寂静的官道上,除了朔朔雪声,就是剑刃相撞的打斗声。
不知战了多少回合,终于已见血为终点,乒乒乓乓的声音戛然而止。
凌虚剑上鲜血淋漓,它的主人将自己嘴角的血擦干净后,盯着对面的对手。
霜华剑被主人颤抖的手虚握着,鲜血从白色衣袍里渗出来,血珠沿着右臂连续不断地往雪地上滴。
萧弘演将剑收起来道:“你输了。”
段听雪苦笑两声道:“段某行走江湖十余年,从十一岁开始就没再遇见过对手了,没想到如今会败在你手里。”
“江湖虽大,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萧弘演道。
段听雪道:“听雪楼规矩,生意失败就自废武功,这规矩还是我亲自定下的,没想到倒是先用来惩罚我自己了。”
“没必要,规矩既是人定的,那人也可以改了规矩,你的武功造诣很高,就此废了,岂不可惜?”
段听雪似乎没有听见萧弘演的劝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自封经脉,废了内力武功。
没有了内力武功,萧弘演在段听雪身上留下的伤就像蟒蛇出洞一般,痛意弥散,血流不止。
段听雪自嘲地笑了笑,悲戚道:“武学奇才,天之骄子,我配不上这个名声,你才是真正的高深莫测,可是你才十六岁啊,你这么年轻……”
萧弘演瞥了一眼颓然躺在雪地上的人,蹙眉上前,一边在他身上摸索一边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十六岁的萧弘演对什么感兴趣呢?大概是情义吧。
“你在找什么?”段听雪问道。
萧弘演摸出一个信号弹道:“你的信号弹,让人来救你,不然你会死的。”
信号弹发了出去,段听寒赶来的时候,只看到血泊当中的段听雪,差点将胆吓破。
而段听寒记着萧弘演那句“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对那个风雪夜发生的一切缄口不提。这才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段听寒以为是萧弘演将段听雪的武功尽废,养精蓄锐,值此寻仇。
沈静存听的入神,半晌才道:“原来那话本子的男主角是你啊。”
萧弘演喝了一口水道:“如今静存可知我为何没有问出背后黑手的原由了吧。”
“理解,旧友的弟弟,自然不能往死里整。”沈静存靠在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萧弘演的身上,萧弘演顺势将人搂住。
“你猜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沈静存仰头问萧弘演。
“什么?”萧弘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搂着沈静存不语。
“段听寒一个江湖人士,找你寻仇怎么可能把主意打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有这种歹毒心思的必定是朝中人了。与你势不两立,不希望孩子出生,还财力雄厚能够指使的了听雪楼的人,你猜,是谁?”
“萧弘喆。”萧弘演眯了眯眼睛道。
“萧弘喆不日回京,萧弘烨却要离京赈灾,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抽你二斤血,这对于一个东山再起的对家皇子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计策。”沈静存调侃道。
见萧弘演半晌不说话,沈静存看向他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萧弘演把玩着沈静存的手,问道:“萧弘喆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五百里黄金!
五百里黄金等于什么?等于大周的国库!
沈静存眼眸突然一怔,看向萧弘演。
“静存,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大皇子为什么有那么多钱了。”沈静存眼睛闪闪地看着萧弘演道。
“为何?”
“太原王氏。”沈静存道。
萧弘演闻言突然皱眉,太原王氏获罪,虽然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是妇孺却留了性命,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若是太原王氏有遗留势力,那么富可敌国的家族,人脉财脉遍布大江南北,五百里黄金对于太原王氏来说,还真的可以凑得出这个钱数来。
正在萧弘演沈静存二人沉思之时,尹渊来报:“殿下,外面有人求见。”
萧弘演问道:“何人?”
“是个坐轮椅的青年人,说是殿下的旧相识。”尹渊道。
沈静存听着挑眉,看来是救人来了。
“让他进来吧,本王稍后就到。”
“是。”
“我也要去。”沈静存拽住萧弘演的衣袖道。
“静存去做什么?”萧弘演不解。
沈静存站起来道:“我身上这三条性命差点交代在段听寒手里,我不得为自己和肚子里的两个孩子讨个公道,要个说法?”
萧弘演无奈:“静存,聪明。”
“走吧。”沈静存不吃萧弘演恭维这套。
还未走近轮椅上的那抹雪白,沈静存就能感受到此人与正常人相比之下的虚弱。
段听雪听闻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灵巧地转动轮椅回过身来去看,只见萧弘演温柔周到地扶着身怀六甲的绝色美人缓缓走来。
段听雪微扬嘴角带着一丝苦涩,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几分锐利,道:“秦王殿下,想必这位就是惊绝大周的秦王妃了。”
沈静存毫不客气地应下这个“惊绝大周”的称谓,在椅子上稳稳坐下道:“段公子客气。”
段听雪笑了笑没再说话,萧弘演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在沈静存身旁落座。
沈静存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果然是难得一见的清俊冷艳,而非俗物,明明周身没有一丝戾气,丹凤眼里却是经年累月的风霜波澜。
萧弘演明显不想与段听雪为难,默默看向了沈静存。
沈静存道:“明人不说暗话,段听寒拿了别人的钱来杀我,一朝得手可就是一尸三命,段公子对于此事怎么看?”
“听寒莽撞,我代他向王妃赔罪。”
“段听寒好手好脚,哪个地方伤了我剁了就成。”沈静存继续打量着段听雪,“你现在染个风寒都要担心后事的人打算怎么替他赔罪?”
段听雪垂眸不语。
萧弘演叹了一口气道:“尹渊,去把段听寒带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一声“哥”打破了三人沉默不语的冷局。
“哥你怎么来了!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伤!”
段听寒好歹也是江湖榜上有名且名列前茅的高手,面对段听雪居然是这幅关心则乱的模样。
段听雪声音很好听,严厉又不失尔雅道:“像秦王妃道歉。”
“哥!这是听雪楼的生意!”段听寒不想道歉。
沈静存道:“我记得,听雪楼的规矩,生意失败,自废武功,我没记错吧,段公子?”
段听雪看了一眼段听寒,看向沈静存道:“秦王妃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听寒计较。听寒惊扰王妃安宁,威胁王妃性命,大错特错,我替听寒向王妃……赔罪。”
沈静存喝着秋白递上来的茶,不言不语,眼神也不看向段听雪。
段听雪微微颔首,一副倔强的模样,段听寒却是忍不住了,直接奋力甩开押着他的尹渊,冲向前道:“哥!你何必对一个妇人如此谦卑!萧弘演,要与你们过不去的人是我,有什么事儿冲我来!我哥已经被你害得够惨了,你休想再动他一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