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忍俊不禁,这书生负气的样子着实有趣,先前装得满腹经纶,一本正经,这一聊到钱立马就不一样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用你管,你我素不相识,我还贪恋你的美色,你堂堂大家,操这份俗心干嘛!”陈依暗爽,为了抬杠而抬杠,确实好玩!
嘿,还来劲了,彩云也是无奈,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憨货,真当自己傻,听不出来他什么意思啊!
“我管你干嘛,公子想多了,只不过白天偶听得公子吟唱新词,如今想来有些不忍罢了!”
她听到我念那首唐朝的词了?陈依暗自思忖。
嗯?有了,这是哪里,这是青楼花船啊,什么最贵,诗词最贵啊,面前的是什么人,那可是名满苏州的花魁啊,她最需要什么,除了财当然就是才了!
自己也是糊涂,怎么就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了,要是早点想到,又何至于此!
陈依很激动,终于不用担心钱的事了,也再不用替人洗碗抵债了,真是一时糊涂,差点丢了堂堂穿越者的脸。
彩云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书生不是得癔症了吧,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兴奋起来?
陈依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也挂上笑容,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卑不亢,然后望向彩云,语气轻柔的道:“彩云大家素有才名,却不知在大家眼里,这首词价值几何?”
什么,彩云根本没反应过来,也不懂陈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诗词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吗,她就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大家可能没听明白,在下的意思是,如果小生将这首词价作银钱,不知可换来多少银子?”事关重大,容不得陈依不直接。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这首词卖给我?”彩云听明白了,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真是读书人吗?
“正是此意,不知大家意下如何?”可算听明白了,陈依轻松不少。
这……
彩云彻底听懂了,一点误会都没有,这还是读书人吗,这还是刚刚那个一身正气,一脸委屈的少年郎吗,什么时候,在大安朝,诗词是可以拿来作价交易的了?看他那副神态,完全没有一点愧疚之心,难道就不觉得这是对读书人三个字的侮辱吗?区区几十两银子,就值得他把自己的操守当出去吗?……
彩云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了,他可以接受一个男人好色,也可以接受眼前这个读书人的任性,甚至心里已经想好,若有必要,自己帮他付了船资又如何!
可她实在接受不了陈依的所作所为,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这是对灵魂的出卖,不仅侮辱了他自己,也是对诗词文章的一种侮辱,读书人三个字,他不配!可笑自己竟然会因为对方的一通诡辩,差点信了他的为人,原来他不仅无赖,更是无耻……
“公子请便,奴家身体不适,烦请让路!”彩云走到陈依面前,示意他让开。
什么意思?陈依没搞懂,刚刚还谈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摆出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了!
“怎么了?我又哪里得罪你了,刚不还好好的吗,你要不要倒是给句话啊!”
彩云实在没心情跟他再说下去,直直的盯着陈依,眼神冰冷,表情严肃,再不复之前般满脸笑意。
离得近了,陈依也看到了彩云脸上的变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她那副神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看似客套,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做派丝毫不加掩饰,明明白白的告诉陈依,本姑娘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
啊……陈依瞬间反应过来了,自己怎么就这么蠢了,真是得意忘形了,刚刚跟彩云之间看似相互争吵,实则相互调笑的暧昧关系,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竟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文化无价的时代,而这个时代的人,他们的人格操守,他们所追求的精神信仰,都是不能用金钱去衡量的,他们是一群纯粹的人,纯粹到容不得自己这种满身铜臭的现代人对他们有丝毫玷污,他们是一群可爱的人,哪怕有时候这份可爱显得太过呆板刻薄,不通人情,但这就是他们所认同的价值,你可以不认同,却没有资格说三道四,因为比起他们而言,社会本身就是落后的存在,身处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没有文化的粗人!
犯错就得认,挨打要立正,当陈依意识到自己错了时,面对彩云的冷落,索性光棍到底,把腰一弯,双手合拢举过头顶,道:“大家以身作则,当为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在下不自量力,以凡人之心试之,今自取其辱,实为活该!”
他刚刚是在试探我?彩云被陈依弄糊涂了。
看彩云表情略有缓和,陈依接着胡诌,“古语云‘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先前被大家误会,心中颇有怨气,本想着以此事试之一二,若允,则嘲笑,若不允,也没什么损失,没想到大家不愧为名满苏州的才女,这份操守让在下汗颜,不敢不以实情告知,今得见大家如此风范,便是当一回小人又何妨?得见红花艳,甘当绿叶肥,今夜有此一遭,不枉此行,足慰平生!”
陈依发现自己真的有当舔狗的潜质,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脸红!
“你胡说什么,谁是红花,你又当哪门子绿叶了!”彩云神态含羞,难得露出笑意。陈依这通解释,她是信的,不怪她单纯,而是她实在不相信会有人把自己精心雕琢出来的诗词卖掉,这太匪夷所思了。再想想陈依之前和她说的那番话,怎么看他也不像那种掉进钱眼里的人!他说自己小心眼,欲以此报复于她,这点倒是可信,可不就小心眼吗,不就是说他无赖吗,竟然能想到这种阴损的招数陷害自己,得亏没有上当,不然还不知道要被她怎样嘲笑了!
陈依总算松了口气,太险了,以后可得点长记性,不能啥话都乱说了!
‘误会’解除,两人面对面的站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间竟都没发现有何不妥之处。
彩云第一个意识到不对,随即向后退了几步,神情更是尴尬!
陈依也反应过来了,揉了揉鼻子,率先打破沉默道:“前面光你问我了,我还不知道你怎么大半夜的独自一人跑来这里了?”语气很随意,就想跟相熟的朋友聊天一样。
“唉!身在红尘,便似浮萍一样,奴家之事不足为外人道,怕辱了公子聪耳!”彩云想起自己的烦恼来,情绪瞬间低落,那还有半点之前的俏皮。
陈依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彩云身边,然后伸手拉起她的衣袖,手是不敢碰的,将彩云带至船的边沿,松开手,指向茫茫夜色,叹道:“卿本佳人,何必烦恼!”
顿了顿,接着道:“在我的家乡,人们管你们这样的人叫明星,你知道什么是明星吗,你看,就像那颗最亮的星星一样,它光芒四射,魅力无限,享受着别人的崇拜和赞美。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烦恼,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世上,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值得我们去追求,值得我们为之倾倒,而像你这样如明星般光彩夺目的丽人,应该活得开心,活得自由,像它一样,永恒下去!”
彩云听得呆了,陈依这些话其实是有些唐突的,但她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快,如之前他拉起自己袖子般,心里竟有些窃喜。
陈依接着灌鸡汤,“你很美,也很优秀,这是上天给你的,你身陷红尘,孤独飘零,这也是上天给你的,它是公平的,不会让任何人把好的东西都占尽。但它也是善良的,当它给你关上一扇门时,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你的烦恼或许就源自于你还没找到那扇窗。然而,生命不息,梦想不止,生而为人,又有谁能置身事外了,不管你现在怎么样,也不要去想过去做了什么,更不要在意明天将要发生的一切,你只需要问自己,什么样的生活是你真正想要的?
记住我的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
夜色下,花船头,一个自艾自怜,一个滔滔不绝,一个用心在听,一个用嘴胡诌,一个看似深情款款,实则道貌岸然,一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刻骨铭记!
这天底下的事,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又说得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