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坐在底下密密麻麻且十分嘈杂的七八十号人,陈依内心此时是有些苦恼的。
这七八十号人,最大的比沙卫民还大,最小的才五六岁,囊括了幼儿园到高中的所有年龄段,这可怎么教啊?
原本,对于教书,他内心还是隐隐有些期待的,这本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可让他实在想不到的是,如今这情况也过分复杂了些。
他低估了大家的渴望,同时也高估了沙瑾萱这帮人的见识,在他们看来,只要要把人送到学堂就算完事了吗?这也太那个了吧!
然而苦恼归苦恼,怎样教好这帮孩子,却是他的职责,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迎着大多数孩子们那双真挚的眼神,陈依拿起今早随手捡来临时当做戒尺的树条,重重往桌上一拍,尽量学着影视剧中那些老夫子的口吻,喝道:“肃静肃静!”
底下顿时陷入安静,便是沙卫民那帮心里有些不大痛快的少年也没有再继续交头接耳。
此番效果陈依还是颇为满意的,尊师重道,古人看得最重。
清了清嗓子,他马上接着道:“我叫陈依,从今天就是是你们的先生,我不管来的时候你们家里的大人是如何交代的,但只要进了这间学堂,所有的事就必须听我的,听明白没有?”
他这番话,更多的是说给大一点的那些孩子听的,特别是沙卫民一伙,一看就不好管束。本来也不用非得强调什么师德师威,但出于内心对教师这个职业的尊重,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花些心思在上面的。此时,看着底下接近三十多号半大少年,这种先声夺人的威慑就显得尤为必要。
“听明白了!”年纪小的回得特别恭敬,年纪大一点的就有些敷衍了,至于沙卫及其边上那几个,直接就没开口。
陈依也没管他们,“何为先生?师者也!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我今天站在这里,除了教你们读书识字以外,更重要是要让你们明白读书的重要性。
读书有多重要了?
古人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我知道很多人现在听不懂,但你们记住,我今天说的这些话,一定能让听懂的人受用终身。”
说到底,陈依这番话依旧是说给十四五岁及以上的那些人听的,不是每个这样大的孩子都像沙卫民一伙似的,他们其中更多的是抱着真心求学的态度来的。对于这批人,陈依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告诉他们这个时代的真理。
事实也证明他这番话还是很有作用的,抛开那些听不懂的小屁孩不谈,当他说完以后,绝大多人的眼里那是充满希望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的。
看着那些人渴望的眼神,陈依更是来了干劲,“你们也许会问,那该如何读书了?
无他,无非水滴石穿,铁杵磨针而已,贵在坚持,重在用心。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底下一众人不管有没有听懂,此时,都被他这出口成章的学识给镇住了,在他们眼里,这位先生简直就是传说中那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饱学鸿儒之人啊!
其中,也包括沙卫民一伙,毕竟都是半大孩子,便是心中不忿,却也依然对学问抱有敬畏之心。
见效果不错,陈依很是满意,遂开始立规矩了。
“在此,我立了几条学矩,凡入学堂者皆必须遵守。
一,每天早上巳时,下午未时为进学时间,所有人无故不可缺席,若遇有事,必须提前告假。
二,由于人数众多,且年龄不一,我欲将你们分成三组,十岁以下者为一组,十到十五者为一组,十五及以上者为一组,待会我会造册统计,任何人不得瞒报。等分完组以后,再从各组之中选一个人出来当组长,组长负责管理好本组每个组员的纪律学业,以后出了问题,我直接找他。至于其他组员,则必须听从组长的管理,我不在的时候,组长就代表着我,此为纪律,任何人不得违背。
三,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必须先学会尊师重道,是已,以后无论在寨子里任何地方,但凡见到我,必须行礼,否则逐出学堂,永不续录。
尔等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底下众人纷纷回应,比之刚才却是整齐了许多。
该装的样子装得差不多了,想过的瘾更是过足了,陈依遂不再多言,从桌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开始为这帮大小不一的孩子们统计造册,顺便近距离观察一下每个人的态度,以便待会选出合适的组长。
没过多久,名册就造好了,和估计的差不多,整个学堂一共有八十四个学生,其中十岁以下的二十八个,而最小那个才四岁半,跟个孩童没什么区别。十到十五岁之间是最多的,足有三十五人,其他二十一人,大多是十六七岁,没有一个超过十八的。
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册,再结合刚才脑海中对每个人的初步印象,对于组长人选,陈依心中已有决断。
“马云飞何在?”
他刚说完,被唤马云飞的孩子立马站了起来,十分恭敬的回道:“先生,我在这里!”
马云飞,十岁,陈依准备让他当这群小屁孩的头。
“嗯,以后你就是你们组的组长了,你愿意吗?”陈依眼睛直直的盯着他,搞得马云飞很是紧张。
“我...我愿意!”从他的答复中,不难看出隐藏在内心的那份欣喜。
“好了,你坐下吧,记住自己肩上的责任就好。”
紧接着,陈依再次唤道:“沙雄何在?”
“先生,我在这里!”
和马云飞类似,沙雄今年十五,长得很是壮实。
“你来当组长,可有异议?”
“学生愿意!”毕竟大孩子了,比之马云飞,沙雄显得从容许多。
接下来就是年龄最大的一组了,陈依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让沙卫民来当任,虽然他不是年龄最大的,但为了方便管理,也只有他最合适。
“沙卫民?”
被点到名了,沙卫民心里清楚意味着什么,顿时有些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开心还是烦躁。
不像之前二人那样兴奋,他内心挣扎了一瞬,没有回应,却也还是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愿就此屈服,也没有勇气反抗。
“这个组就交给你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好了,你坐下吧!”陈依可不管他内心是什么想法,只要有利于管理,只要他不敢明着反抗,其他的,以后再说。
水至清则无鱼,他的这番安排,还是稍微花了些心思的,马、沙作为山寨的大族,组长最好还是从他们两家中选的好,谈不上谄媚,却也不能完全漠视这种现状。
再说了,你选其他家的人,他也管不住啊龙彪再也看不下去了,本就是脾气火爆的主,此时看着两人这副架势,右手猛一拍桌子,大喝道:“没完了是吧,要打滚出去外边打去。”
被这么一吼,二人心知龙彪是真恼了,便各自闭上了嘴,只相互满脸不忿的盯着对方,以此表达着内心的不屑。
龙彪喝住二人,转而换了一副稍微和气一点的语气,劝解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在这窝里横?你们难道看不明白吗,当家的这是在用那个书生来敲打我们了。
真以为是要拉他入伙了?哼,无非是想让我们明白,山寨是他沙昊威一个人说了算而已。不信你们就看吧,这事八成是个幌子,那书生能入伙才怪!”
熊春听懂了他的意思,“依二哥之见,咱们当如何自处?”
“哼,人家是大哥,咱们还能怎么办,只装作不知便是了,他不是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中吗,那便让他掌握呗。”龙彪之所以如此,也是无奈之举,虽然他们不像沙昊威眼里那样毫无根基,却也强之有限。
沙葵听到这话又不乐意了,“二哥,黑云寨又不是他沙昊威的黑云寨,咱们三人手底下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了,就这么忍了?我不服!”
熊春闻言刚要讽刺一番,却是被龙彪按住了,“老三,你是本土出身的,寨子里是个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吗,现目前,咱们只能如此。”
“好吧,我听二哥您的,不就一书生吗,我看他怎么在山寨立足。”沙葵感觉得到了足够的重视,态度也随之软了下去。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此事到此为止,以后咱们就只装作不闻不问就好,至于其他的,日子还长着了。”龙彪见天色已晚,遂下了逐客令。
二人便一前一后,各自领着自己的随从走了。
……
陈依在沙卫民的‘看押’下,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个单独的两间小屋以后,便再也没走出来过,直到天黑时送饭的人来了,他才走出小屋,对一直兢兢业业的守在屋外的沙卫民道:“你回去吧,明天你先到你义母那里去一趟,然后再过来找我,她应该有话要让你转达。”
沙卫民不为所动,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晚上睡在这里,没有义母的吩咐,这就是职责。
陈依也只不过是顺便提一嘴而已,根本没报太大的希望,对于这个倔强的大男孩,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完全就是一典型的孤僻症患者。
拿起自己的饭菜,也不再多说说什么,便自顾回屋去了,明天,或许就能知道结果了吧!
夜慢慢深了,整个山寨也进入了沉睡之中,不管是人还是其他的什么,只有时间在不停地流逝,它代表着大多数人的希望,当然,有时候,也代表着绝望。
天刚亮,陈依从熟睡中醒来,当他走出卧室时,沙卫民已不见踪影,应该是去请示沙瑾萱了吧。
陈依也不在意,反正这人不一会铁定回来,只当他是为自己跑一趟得了,如果所料不差,有关自己的安排,今天之内应该就能知晓,有沙卫民在中间传话,总好过直接面对那个女人的好。
不出所料,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沙卫民便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自己的安排。
只是让陈稍微有些意外的是,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让自己去当一个教书匠,而且还是那种从牙牙学语到青少年叛逆期无差别的教授模式。
这该怎么教?陈依心里不由有些打鼓。
他这里只是有点意外,而沙卫民就是彻底的烦躁了,本以为等那书生的差事定下来以后,自己便能摆脱这无聊的‘看守’之事,所以今早天不亮便颠颠的跑去义母那里,想要尽早知晓结果。然而让他郁闷的是,书生的差事虽然下来了,可自己却在‘看守’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不仅如此,义母还让自己跟着那人读书识字,说什么这是为了将来好。沙卫民实在不明白,那不都是孩子们才要做的吗,关自己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