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荒的,沙卫民在交代完事情之后,第一次没跟着陈依,而是独自一人愁容满面的离开了。对此,陈依虽觉蹊跷,却也没有多问,十六七的少年,正处青春叛逆之时,偶尔闹点情绪也是正常的。
据沙卫民交代,学堂的地址就在山寨正中心的祠堂里,明天就是开堂授课的日子,陈依忍不住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准备好需要的笔墨纸砚?
不过,这也不是自己应该操心的问题,反正都是混日子,有没有对于他来说,重要吗?
貌似不重要!
马六全名马六甲,在家中排行第六,今年三十四了,膝下有一个十六岁儿子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因从小跟着沙昊威长大,虽然姓马,却与马超不甚亲近,只保持着对本家族哥最基本的尊重,是沙昊威不折不扣的心腹之一。
今儿个一大早,他便收到了消息,说是寨子里准备办学堂,先生就是他们上次从京城边上带回来的那个小书生。全寨上小,只要家里有小子的,不论年龄,也不管是何身份,皆可把人送到学堂里去读书识字。
这可把他乐坏了,曾几何时,能够识文断字是多少农家子弟最奢侈的梦想,自己年少时看到县里那些披着儒衫的富贵人家子弟,心里无不充满羡慕。
自己这辈子是没啥指望了,也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大当家,看能否奔出一条活路来,可儿子却正是年少有为的时候啊,他要是能学点文章,不求考取功名,但至少也能成为自己这一头马家第一个懂学识的人啊。哥几个中他排行最末,最小的侄子都二十多了,按照山寨的说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的。
“我说当家的,你在那乐什么了,偷吃蜜了?”说话的是马六的妻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去去去,赶紧把马贵给找回来,他爹我有个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他。”
“瞧把你能的,还天大的事,难不成谁家姑娘看上咱儿子了不成,看把你美的。”妇人也不气恼,早已习惯了马六的脾性。
“你这败家娘们,让你去你就去,耽误了咱娃的大事,看我不收拾你。”别看马六嘴上叫得凶,实则一条腿已经悄悄迈出,随时做好跑路的准备。
“嘿,你还长脾气了是吧,看老娘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妇人刚要拿起身边的扫帚作势欲打将过去,屋里一个小女孩适时出来替马六挡了一劫,“爹,娘,大哥他去寻卫民哥哥那了,说是晚些时候回来,要女儿现在就去叫他吗?”
马六看到小女儿出来,顺势溜到她边上,假装刚才那一幕完全没发生过一样,拿出作为父亲的威严,吩咐道:“蓉儿跑一趟吧,找到你哥以后立马把他带回来,老爹我有重大的事情告诉他。”
小女孩名唤马蓉,见父亲说得如此郑重,答应一声,片刻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寻哥哥去了。
同样的一幕,正在黑云寨很多家里有小子的人家上演着,行事不同,那份欢喜的气氛却如出一辙。
仕农工商,刻在每个古人骨子里那份读书求学的执念,果然具有最伟大的生命力。这是什么意思?陈依顿时有些慌乱。
“别紧张,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却不会过河拆桥,滥杀无辜,你先在寨子里待着吧,以后有用得着你的时候,莫要推辞就好。”
闻言,陈依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姑娘高义,不愧女侠之名!”
沙瑾萱是真拿陈依没脾气了,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给人带高帽了!
“好了好了,你也别捧我了,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早把我当成女匪了吧?还女侠,亏你说得出口!”
陈依也不害臊,继续吹捧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姑娘一心为全寨上下谋求出路,且心怀朝廷,于家于国皆是大义之举,无愧女侠二字。”
得,这是又犯老毛病了,不过别说,这小书生说得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自己劳心劳力的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他说的那么一回事吗。
如同破庙时一样,沙瑾萱第二次感受到了被陈依拍马屁的舒服,尽管心里不愿意承认,可脸上掩饰不住的愉悦却骗不了人。
……
当陈依走出聚义厅时,顿觉身体一松,差点就这么跌倒下去,好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沙卫民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适时的扶了他一把,才没闹出笑话来。不过他也知道,自此以后,在沙卫民眼里,自己恐怕就彻底成了一个无用的书生了,再想谈什么气节,怕是已不现实。
但这,重要吗?
沙卫民追回马六以后,便一直在厅外等候,没有沙瑾萱的吩咐,他便只能一直跟着陈依,这是任务,由不得他凭着喜好而为。当看到陈依出来以后被吓得腿软的那副模样,他心里除了鄙夷不屑之外,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恶趣味。
也不知义母怎么想的,就这样一个软骨头,也值得她费心招揽?
陈依走了,沙瑾萱独自一人坐在厅内,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心里早没了之前打趣陈依时那般惬意。现在的她,满脑子都是陈依提出的那些建议和想法,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条看得见希望的明路。
就在她苦思之际,沙昊威不知什么走了进来,看到妹妹那副神态,还以为她又被那小书生惹恼了了,便出言宽慰道:“小妹消消气,读书人就那臭脾气,不必很他们一般见识,他要真不识相,一刀砍了便是,大不了咱们再找一个。”
见哥哥来了,沙瑾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实意他坐到陈依之前坐过的椅子上,神情极为郑重的道:“哥哥先坐,那书生暂时杀不得,小妹从他那里听来一策,或许可圆了你我兄妹多年来的夙愿。”
这下轮到沙昊威意外了,“此人还有这样的谋略?”
“哥哥听我细说。”随后,沙瑾萱将陈依告诉她的那一套有关招安的章程,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的全数转述了一遍,直听得沙昊威连连点头,不时忍不住叫好。
不得不说,陈依所列之策,那是十分符合沙昊威心性的,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内强外扩,以及以何种姿态接受招安等等,桩桩件件无不戳在其心坎上。
看哥哥的样子,沙瑾萱心里明白,这事八成是能定了,这样也好,省得她再另费心思去想着该如何说服哥哥。能得到他的认同,也不枉费自己刚刚一直抱着一种相对谦卑的态度去请教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子,当时满脑子都是招安之策,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暗自觉得有些难为情。
面对陈依,她可一直掌握着主动权的。
“小妹,咱们就这么干吧,我觉得挺好的,也挺对我的胃口。”沙昊威明明心里已经有所定计,却仍旧习惯性的征求一下自家妹妹的意见。
沙瑾萱那会不明白他的心思,这么些年了,哥哥一旦心里决定了什么事,表面上会征求自己的意见,可却没有那一次真正动摇过自身的决定,他所谓的征求,不过是想得到自己的认同罢了。当然,这也造成了外人眼中他总是一副胸无韬略的形象,可事实如何,也只有兄妹二人心里最是清楚。
面对哥哥的询问,沙瑾萱也如往常搬开始扮演起一个合格的谋士来,“既然哥哥心里定了,那咱们就这么办吧,只是龙老二哪里?”
“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不用管。”沙昊威斩钉截铁的道。
沙瑾萱自然明白整个山寨的权利结构,他之所以这样问,也只不过是提醒自家哥哥注意一下施行过程中恐会遇到的反弹,倒不是真的在意所谓的龙彪一伙。
“哥哥心里有数就好。”
随后,沙瑾萱想到陈依,对于如何安置这个书生,心下已有了计较,“至于那个书生,依小妹之见,他既然根本毫无诚意,咱们也不便做得太绝,毕竟,他提出的这个策略,将来很多细节之处恐怕还需他来补缺才行。
咱们山寨不是有很多孩童及半大小子吗,他们可都是土生土长的寨里人,其家中父兄也皆是哥哥你的忠实拥垒,不妨让那书生去给他们当先生,这样既彰显了哥哥对下属的关爱,又可以给那书生找一份他能接受的事情先做着。假以时日,或许能慢慢消磨掉书生意气也不说定了。”
对于该如何安排陈依,沙昊威是不大在意的,只要跑不了就好,至于其他的,爱干嘛干嘛,反正他知道,陈依怕死,真到了要用他的时候,吓唬一下就成。
“你定了就成,我没什么意见。”
兄妹二人随后又就具体的细节仔细商讨了一番,其中包括何时立旗,第一个目标的选择等等近期能提上议程的可行之事。
直到天色近晚,兄妹二人感觉腹中饥饿了才各自离开。
同时,二当家龙彪的房内,此时正人声鼎沸,吵得不可开交。
“二哥,咱们就这么认了?”说话的是沙葵,此时正一脸义愤填膺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还能怎么着?这不明摆着吗,人家兄妹这是在展示自己的权威了,你不同意就这事就不办了?”熊春虽然在聚义厅时帮着沙葵说话,但私下里,两人其实属于那种相互看不起对方的存在。
“我说老五,你就这么怕他们?这是黑云寨,不是你以前那个朝廷。”言下之意是在暗讽其当逃兵的行为。
熊春平日里最是忌讳别人提这个,当下炸毛了,“沙老三你什么意思,今天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爷跟你没完。”
“怎么地,你还敢打我不成?”沙葵根本不吃他一套。
见此,熊春更是怒不可遏,沙葵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除了嘴臭以外毫无半点本事的小人,怎能容他这般嘲弄,当即起身,作势欲打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