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依领会到了马超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此时赶忙接着他的话主动认错,“头领言重了,是在下鲁莽,冲撞了这位六爷,哪里还敢让他再为此受过?”
说完,他朝众人依次赔罪,态度又变回之前那般恭谨,变化之快,再次刷新了几位头领对于读书人的认知。
见陈依知趣的给了台阶就下,马超微微点头,看了一直站在陈依身后的沙卫民一眼,示意其出去追回马六。沙卫民心领神会,拔腿就走,一路小跑着便追了出去。
有马超在中间斡旋,沙昊威神色渐渐恢复正常,事已至此,便是小妹如何交代,他也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再次打自己的脸了,要不是沙瑾萱一再嘱咐,便是真的欲借陈依正名又如何,天下读书人何其多,没了张屠夫,还真的要吃赖毛猪不成?
“好了,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大家都回去吧,陈先生留一下,沙某有点事请要和你商量。”沙昊威决定赶紧结束这尴尬的一幕,对于他这样性子的人,实在受不了这种窝囊气。
他很认同沙瑾萱的看法,外表大大咧咧,实则内心充满抱负的他也很期望能早日实现妹妹口中的招安之策。然而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可本身性格决定了他终究不是那种心思细腻,善于与人勾心斗角的大当家,要不然,龙彪之流也不会行事越来越有恃无恐。
有的时候,他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而是内心有些不屑为之而已,对于他来说,堂堂正正的男儿本色才是一个汉子需要秉持的初心,那些玩弄人心的撮尔小道,实在不是自己喜欢的行事风格。尽管他也明白,有时候这些东西确实不可或缺,可就是办不到,在他眼里,那些都是蝇营狗苟之徒才会去做的就,如同龙彪一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但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在意过,在他看来,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振臂一呼,瞬间将这些人碾压,这就是正气的力量。
人,一旦有了自己为之坚信的正道,便会毫不犹豫的执行下去,与聪明与否无关,那是一种人格魅力,更是信仰的力量之源。
毫无疑问,沙昊威认为自己就该是一个真正的大丈夫。
而此时,这个大丈夫选择将难题交给自己那个擅长出谋划策的妹妹来解决,对此,他也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女人嘛,跟读书人一样,天生就适合妥协。
当聚义厅里只剩下陈依和沙昊威二人时,沙瑾萱如之前初见时那般戴着纱笠缓缓从厅内巨大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陈依正疑惑沙昊威单独把自己留下是想干什么了,当看到沙瑾萱走出来的那一刹那,不用别人多说,他心里已然明白了。
对于沙瑾萱,他内心是十分忌惮的,倒不是怕,而是觉得这个女人特别难缠,说直白一点,就是特麻烦。喜怒哀乐难琢磨,真假虚实不确定!
说来也怪陈依自己,谁让他在破庙初见的时候把人家误会成压寨夫人,说了一些不太讨喜的话了。可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所谓不知者无罪,当时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这么想啊。
反正不管怎么样,对于这位黑云寨的头号‘女首’,陈依是真的有些犯怵,这其中有第一次相见时留下的畏惧心理在,同时又源至于他对大龄女青年抱有固定标签的天生疏远感。
不等对方开口,陈依决定先行告辞,“大当家的兄妹叙旧,在下告退!”
说完,人已迈步朝厅外走去。
沙昊威这下是真的有些动怒了,自己已明确说过让他留下来,他竟然还敢装糊涂,这是真以为自己不会杀人不成?
“你若走出这聚义厅,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陈依闻声而停,对于沙昊威的话,他没有半分怀疑,能统领一个这么大山寨的主,又怎么可能是那种光凭几分仗义就能镇住诸多牛鬼蛇神的无谋之辈!
看到陈依的反应,沙昊威很是满意,然而既然决定了把这破事交给妹妹处理,他自然不会过多的干涉,只要把人留下,其他的事情就不是他操心的了。对于自家妹妹,他是既信任又信服的。
陈依背对着沙家兄妹,僵立在厅里,走也不是,留也不妥,一时有些两难。
倒是沙瑾萱率先开口了,“你这小秀才好生不识好歹,哥哥他顶着众兄弟的压力,让你这么一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成为山寨的谋士,你还拿捏上了,真以为我黑云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排上坐次的地方不成?”
比起往日的沉静,沙瑾萱今天的态度可是好多了,她也没办法,读书少就是矫情,总不能老是冷着一张脸,这样还如何‘劝降’。
还没等陈依开口,沙昊威急于离开,遂接着妹妹的话道:“我可告诉你,今天你驳了本寨主的面,可暂且不与你计较,至于以后,就看你是否拿咱家当自己人了?”
说完来到陈依身边,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便径直走了出去,意思很明显,要么入伙,要么入棺材。
陈依看着沙昊威走出去,而后又看到门口多了两个持刀的看守,心里很是矛盾。他怕死,也怕自己报不了仇,如今这种处境,却是逼着他在这之间做个选择,该如何选,他不知道!
若是换做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活下去,即便当土匪又如何,这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可经历了苏州种种,再加之曾经抱着必死的决心砍杀过邓强之后,如今见过血的他,对于一味的苟且偷生,内心亦无比抗拒。
也许,女人和献血,真能唤起每个男人内心的血性吧!
见哥哥走了,沙瑾萱自顾寻了把椅子坐了上去,也不在乎陈依仍旧背对着她,将头上的纱笠摘下,顺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而后缓缓道:“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们,在破庙的时候你就觉得我们是一群土匪,根本不屑与我们这样的人为伍,这是你们读书人骨子里透着的傲气,你就算装得再低眉顺眼,话说得再卑微,这份发自内心的高人一等的心气却是遮掩不住的。我这话,你可承认?”
陈依不置可否,她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不愿与不屑之间,本就难以分辨。但沙瑾萱话里话外本能的把自己置于仕人之下,这种根深蒂固的阶_级自卑,陈依能理解,却无法苟同,所以无意解释,也解释不清。被陈依这么一通白呼,场上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众人都被他这通操作搞得有些懵,这和印象中的读书人似乎有些不符啊,他不是应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吗?或者一身正气,满口仁义道德,然后追求一个杀身成仁,誓不与自己这帮人为伍。
可看此人这架势,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气节,活脱脱一个久历绿林的惯匪做派啊。
沙昊威对此倒是不足为奇,从京城一路走来,面对陈依时而洋洋洒洒,时而小心谨慎,时而贪生怕死,时而视死如归的矛盾做派,其早已习惯,并且在妹妹沙瑾萱的提点下,派人仔细打听了一下他的过往经历,无论是他,还是自家妹妹,都一致认为此人心中必有锦绣,只不过年纪尚轻,一时陷于困境,不懂如何施展罢了。
这也是自己为什么一力主张邀其入伙的原因,在沙昊威心里,他从不认为黑云寨是土匪窝,自己也不是所谓的山大王,之所以如此,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假如有一个像陈依这样有些名气的才子加入,便可以凭借他的声名洗脱匪气,博一个民间义士的名声,好为将来某一条出路。
毕竟,谁都不愿意当一辈子的山贼,迫于生计,武装自卫是一回事,能够回归朝廷,得到主流社会的认可,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安子民又是另外一回事。而在整个社会,正义与邪恶之间的划分权利是掌握在像陈依这样的读书少手中的,他们可以把你说成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匪寇,也可以将之解释为勇于反抗异族的义民。同一件事,定性不同,说法和结局往往天差地别,最终目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陈依,恰恰有这种资格,因为他的名气,更因为他的能力。即便沙昊威兄妹通过探子回报的消息知道了他早已被奸人所害,不仅夺了功名,还被半途截杀,差点丢了性命,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对陈依的期望!文人的事情,他们不懂,只要陈依能代表读书人为他们正名就好,他们要的是他的才名,要的是将来能够向世人展示自己这边心怀朝廷,执礼厚待读书人的忠厚形象,至于陈依身上背负的罪名,他们一远在西北边陲的普通百姓,哪里会知道江南那么远的事情?
陈依可不明白沙家兄妹这番计较,也一直很困惑对方为什么非得要自己入伙不可,此时见没人回应自己,刚准备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然后再接着打招呼时,沙昊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抱拳给他回了一礼,声音洪亮的向众人介绍道:“此人便是我先前同诸位弟兄们提过的陈依陈先生,来来来,大家相互之间认识一下,以后都在一个锅里盛饭吃,可千万不能生分了。”
他话音刚落,老六鹿川,老四马超便立马站起来,笑着跟陈依见礼。
随后,龙彪也站了起来,“久仰陈先生大名,龙某粗人一个,礼数上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还请先生见谅!”
沙葵和熊春见龙彪表态了,也跟着从座位上起身回礼,比之前面几个,态度更是亲近,先生长,兄弟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互相寒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