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一盏摇摇欲坠的碘钨灯。

作为纪录片《最后的四合院》的导演，他站在北京某片即将拆迁的胡同里，镜头对准一棵老槐树。突然，脚手架松动，伴随着摄影师的惊呼，他后脑勺撞上了青砖墙。

黑暗。

再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潮湿的煤球炉气味。视线由模糊到清晰——灰黄的顶棚，糊着报纸的墙壁，窗户上蒙着塑料布，一只搪瓷缸子摆在歪腿的床头柜上。

这不是医院。

“建设，建设！你醒了？你可吓死妈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京口音，还有压抑的咳嗽。林晚偏头，看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旧毛毯，眼窝深陷却目光灼灼。

建设？谁是建设？

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滚水灌入大脑：林建设，25岁，北京红星轧钢厂钳工，小学文化，父亲两年前工伤去世，母亲张桂兰因打击瘫痪在床，妹妹林招娣14岁，全家靠他一人工资养活。

今天是1975年3月15日。

林建设在厂里晕倒，被工友抬回了家。

而林晚——不，现在应该叫林建设了——他从这个身体残存的意识里，捕捉到一个更荒诞的事实：这个叫林建设的年轻人，已经死了。就在摔倒在地的那一刻，心脏停跳了将近两分钟。

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来自2019年的历史纪录片导演，一个对七十年代中国农村和城市生态做过三年案头研究的北大硕士。

穿越。

这个念头让林建设（下文称林建设）猛地坐起来，一阵眩晕过后，他下意识摸向裤兜。

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两寸宽的小纸片。

纸币是十元面额，一共九张，再加几张毛票，他反复数了三遍——九十九元整。那是林建设刚领的月工资，还没捂热就晕倒了。

小纸片是工资条，上面印着：基本工资84元，粮贴7.5元，副食补贴7.5元，合计99元。扣掉互助储金2元，实发97元。但他拿到手的是99元整——说明储金没扣，大概是工友好心垫上了。

九十九元。

林建设盯着这个数字，嘴角抽了抽。2019年，他在三里屯吃一顿单人日料都不止这个数。可现在是1975年，一个普通三级工月薪四十出头，学徒工才十八块五。林建设凭什么拿九十九？因为他是七级钳工，技术大拿，而且父亲工伤后厂里给了“照顾工资”。

“建设？你咋不说话？别吓妈……”张桂兰推着轮椅靠近，伸出手要摸他的额头。

林建设本能地往后一缩，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抓住那只枯瘦的手：“妈，我没事。就是……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桂兰松了口气，眼圈却红了：“你晕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车床角上，厂医说你可能脑震荡。建设，咱家就剩你这根顶梁柱了，你要是再有个好歹，妈和招娣怎么活？”

林建设沉默了几秒，突然问：“妈，今天是几号？”

“三月十五，星期六。你明天不用上班，好好歇着。”

三月十五。这个日期让林建设心头一跳。他隐约觉得这个日子有某种特殊的含义，但一时抓不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盘点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自己的能力。

首先，他保留了前世所有的知识储备：中国近现代史、新闻传播学、纪录片制作、摄影技术、文案写作，甚至包括大量“未来”事件——高考恢复、改革开放、价格闯关、股市诞生……当然，他不敢贸然使用，因为前几世（不对，这是第一次）的经验告诉他，历史不是随便改的。

其次，林建设这个身份虽然学历低，但技术过硬，在厂里人缘不错，憨厚老实。这层保护色很珍贵。

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他口袋里只有九十九元，家里没有任何积蓄，母亲每月的药费要花掉二十元，妹妹的学杂费、全家的口粮煤球……月底能剩五块钱就算烧高香。

“必须搞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1975年，投机倒把罪能判死刑。他一个七级钳工，老老实实拿工资才是正道。

那能搞什么？

信息。

林建设前世拍《最后的四合院》时，采访过无数老人。他们最怀念的不是那个时代的物质，而是“人与人之间那股热乎劲儿”。但最遗憾的，也是信息闭塞——一个政策从中央到基层，往往要几个月，等老百姓反应过来，风口早就过了。

如果他能提前“知道”某些事呢？

不，不能表现得像预言家，那会被当成牛鬼蛇神。但如果他做一台收音机呢？不是普通的收音机，而是一台能“偶然”收到某些特殊频段的改装机……

林建设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堆破烂上——那是父亲留下的工具箱，里面有一台坏掉的电子管收音机，红星牌，外壳裂了，但主要元件似乎还能用。

“建设，你盯着那堆破烂看啥？”张桂兰问。

“妈，我想修收音机。”

“你啥时候会修收音机了？”

林建设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笑了笑：“厂里老师傅教过一点，闲着也是闲着。”

他翻身下床，走到工具箱前蹲下。打开铁皮箱盖，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螺丝刀、扳手、万用表、还有几本发黄的《无线电》杂志。他翻开杂志，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林国栋，1965年春购于王府井书店。

林国栋，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林建设深吸一口气，低声说：“爸，您留下的东西，我会用得比您想象的好。”

窗外，三月的北京还刮着刀子风，胡同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四合院中院，秦怀茹正扯着嗓子喊：“许大茂！你家的鸡又跑到我院里拉屎了！”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琐碎，那么70年代。

林建设握紧螺丝刀，心中默念：九十九元起步，信息破局。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家人饿肚子，也不会让那些蝇营狗苟之辈骑在头上。

风暴，从一台破收音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