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穿过破损的瓦片，落在陈远舟脸上。

冰凉。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头顶是几根朽木搭成的房梁，雨水正顺着缝隙往下淌，在泥地上汇出一个小水洼。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朽木的气息。

浑身都在疼。

不是实验室里那种高压电容爆炸的瞬间灼痛，而是更钝、更深的痛——像是被人用钝器砸过，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他挣扎着坐起身，薄薄的草席下就是硬木板床，硌得他背脊生疼。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就在这时候蛮横地涌了进来。

陈远舟，十六岁，苍梧宗傀儡峰的杂役弟子。

父母不详，据说是峰主陈九山十年前在山下捡回来的孤儿。灵根驳杂——用修仙界的术语叫“废灵根”，五行俱全但每一行都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修炼了三年，还在炼气一层打转。

傀儡峰，苍梧宗三十六峰里垫底的存在。

整个山峰上下加起来不过十几个人。峰主陈九山是个整日抱着酒葫芦的老头，据说年轻时候也是个天才傀儡师，后来不知受了什么打击，一蹶不振。傀儡工坊里堆满了锈蚀的钢铁残骸，大部分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留下的“作品”，有些连关节都锈死了。

“我一个……机器人工程博士……”陈远舟喃喃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穿越来……修废铁？”

他叫陈远舟，同名同姓。穿越前是国内TOP 2高校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柔性机器人驱动与控制、多智能体协同SLAM、力反馈与阻抗控制。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实验室调试那个仿生章鱼臂的力控算法，高压电容柜突然爆出刺眼的电弧——

然后就是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油污，手腕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淤青。

“陈远舟！死了没有？！”

门外传来粗鲁的喊声。

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修士推门进来，脸上横肉堆叠，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这是傀儡峰的管事，王德发——原身的记忆里，这个人没少找茬克扣杂役弟子的月俸。

“没死就赶紧起来！”王德发踢了踢门框，“今天有贵客来参观，要是敢丢了傀儡峰的脸，这个月的灵石你就别想拿了！”

陈远舟沉默着起身。身体还有些摇晃，但他很快稳住了——这具身体虽然灵力微弱，但常年打杂劳作，底子倒是不差。

“贵客？什么贵客会来傀儡峰？”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王德发嗤笑一声：“天剑门的人，说是来‘交流学习’——呸！谁不知道他们是来看笑话的？咱们峰主也是糊涂，居然答应了……”他摆摆手，“行了，赶紧去工坊把地扫干净，那些破烂傀儡看着顺眼点摆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连扫地的力气都没有。”

说完，矮胖身影转身就走了。

陈远舟在原地站了片刻。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景象——几间破败的竹屋，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往半山腰一处稍大些的建筑，应该就是傀儡工坊。更远处，云雾缭绕着其他山峰的轮廓，那些山峰上有灵光流转，飞剑穿梭。

而那些地方，不属于他这样的“废灵根”。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某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认知框架开始强行覆盖这具身体原有的感知方式。

这不是“看到”。

这是“扫描”。

他“看见”了屋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不只是树的形状，而是树干内部的纤维走向、枝桠的应力分布、叶片表面细微的曲率变化。他“看见”了远处工坊那扇木门的榫卯结构，其中一个榫头已经开裂，门轴处的摩擦力比正常值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七。

他甚至“看见”了自己身体内的“灵力”——稀薄得可怜，像是一层薄雾在经脉里缓慢流动，而且流动路径充满了阻力和紊乱的涡流。

“废灵根……呵。”他扯了扯嘴角。

但这具身体的神识，似乎被什么东西强化过了。不是灵力总量的增加，而是“解析度”的提升——就像是从480P的模糊画面，突然跳到了4K超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这大概是穿越带来的唯一福利。

他弯腰捡起墙角的扫帚，推门走进细雨中。

傀儡工坊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

大门半敞着，里面昏暗无光。几盏残破的油灯挂在墙上，灯芯早就灭了。空气里漂浮着铁锈、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靠墙堆着十几具“傀儡”——如果那些破铜烂铁还能称之为傀儡的话。

有的是人形，但缺胳膊少腿；有的是兽形，但关节处锈得连转动都费劲。还有几个干脆就是一堆零件，散落在地上，分不清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工坊中央有个稍大些的台子，上面躺着一具还算完整的侦查傀儡——半人高，两足行走，头部应该是安装“观察阵法”的地方，但现在空荡荡的。它的腿部关节有明显磨损，右脚的传动齿轮缺了两个齿。

陈远舟走到它面前，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没有触碰到傀儡的表壳。距离还有三公分时，某种感知涌了进来——他“看见”了精铁内部的细微裂纹，“感觉”到了齿轮之间那不该存在的间隙，甚至“算出”了右腿传动系统的磨损程度。

精度高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具身体的神识，似乎被什么东西强化过了——不是灵力总量的增加，而是“解析度”的提升。就像是从模糊的画面突然跳到了高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陈远舟收回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在实验室里调试的那些仿生机械臂，关节用的是谐波减速器，材料是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传感器是六维力/力矩传感器，控制算法是基于模型的阻抗控制。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堆连公差都不合格的破铜烂铁。

“客人一个时辰后到！”王德发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你给我动作快点！还有，峰主说了，等会儿要你操控这具侦查傀儡走两步，好歹装装样子——你平时练过没？”

陈远舟没有回答。

他弯腰，开始扫地。

灰尘扬起，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密实验前的准备工作。

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灵力……这种能量的性质是什么？密度？传递速率？与机械能的转换效率是多少？

傀儡的驱动核心是什么？是用灵力直接推动机械结构，还是先转换成某种中间形式？

这个世界的材料学水平如何？有没有比精铁更好的导体？更轻的骨架材料？更耐磨的关节涂层？

还有控制方式——原身的记忆里，傀儡师是用“神识分念”直接给傀儡下达命令，就像用手直接去推一个物体。没有反馈，没有修正，全凭经验和感觉。

这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喂！跟你说话呢！”王德发又喊了一声。

陈远舟这才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个矮胖的身影。

“练过。”他说。

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王德发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子今天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他哼了一声：“练过就好，别到时候出丑——虽然咱们傀儡峰早就没什么脸面了，但也别丢得太彻底。”

脚步声远去。

陈远舟继续扫地。

直到把工坊里每一寸地面都扫干净，把那些散落的零件归拢到墙角，把那具侦查傀儡搬到工坊门口光线稍好的位置。

然后他站直身体，看向门外渐渐沥沥的雨。

天剑门。

交流学习。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感受着空气中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流动。

“机器人的本质，是动力学方程在物理世界里的解。”他低声说，“那么傀儡的本质……又是什么？”

雨渐渐停了。

远处传来飞剑破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