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深冬,岭南某城中村。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内,昏黄的灯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像是随时要断气的病人最后的喘息。
墙上斑驳的水渍连成一片,像一张嘲讽的笑脸。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冷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陈砚躺在床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棉被,被面上有好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黑发黄的棉絮。
他今年六十岁。
不,准确地说,他还没过六十岁生日。不过也无所谓了,按照他现在这副身子骨,大概也撑不到那一天了。
床头的小桌上摆着半碗凉透了的白粥,一块咸菜,还有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凉白开,也是他唯一的“饮料”。
陈砚艰难地翻了个身,枯瘦如柴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着的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
左边是个朴实的农村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眼角挤满了褶子。那是他父亲,陈德厚。
右边是个瘦弱的农村妇女,扎着两条麻花辫,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却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是他母亲,刘秀英。
中间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衬衫,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少年抿着嘴,眼神里有种不服输的倔强。
那是十七岁的他。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1985年秋,陈砚考入县一中,全家合影。”
三十九年了。
这张照片跟了他三十九年,从老家带到县城,从县城带到省城,又从省城带到这个逼仄的出租屋。每搬一次家,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好,生怕弄丢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可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东西。
陈砚把照片贴在胸口,干涸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泪水顺着脸颊上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破旧的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爸……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几乎听不清。
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最对不起的,是父母。
1988年,他十九岁,参加高考。
那一年,他本来有机会考上重点大学的。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在县一中排名前列,班主任说他是“清北的苗子”。
可是高考前三天,出事了。
父亲陈德厚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一分钱医药费都没赔。母亲刘秀英急得一夜白头,到处借钱给父亲治腿。家里本来就穷,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他拿着准考证,站在考场门口,脑子里全是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和母亲哭红的眼睛。
他心神不宁地进了考场,浑浑噩噩地答完了所有科目。
成绩出来那天,他哭了。
差十二分,没上本科线。
那年头,差一分就是天壤之别。没有补录,没有扩招,没有三本,没有民办。要么上专科,要么复读,要么回家种地。
家里那个情况,哪还有钱给他复读?
他咬着牙,去了省城的一所专科学校。学的是会计,因为听说会计好找工作。
三年专科,他省吃俭用,靠勤工俭学读完了。毕业后进了省城一家小工厂当会计,一个月工资九十八块。
他不甘心。
他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命运。他应该是大学生,应该是人上人,应该出人头地。
他开始折腾。
1992年,下海潮兴起,他辞了工作,跟人合伙做服装生意。结果被合伙人卷了货款跑路,血本无归。
1995年,他借高利贷倒腾钢材,赶上宏观调控,钢材价格暴跌,赔得底朝天,高利贷追了他三年。
1998年,他去深圳打工,在电子厂当流水线工人,一个月挣八百块。
2000年,他攒了点钱,又不安分了,跟风炒股。那年头股市牛气冲天,他确实赚了一笔。可他贪心,没及时收手,2001年股市大跌,他又赔了个精光。
这一赔,就把他最后的那点心气儿也赔没了。
从那以后,他就像一条咸鱼,在社会的底层翻滚。做过保安,当过仓库管理员,送过快递,跑过外卖。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他不认命。
可命运从来不需要他认。
它只是冷眼旁观,看着他一次次挣扎,一次次跌倒,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2010年,父亲陈德厚病重,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看看。
他那时候正在为一份月薪两千的工作发愁,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
等他终于借到钱,买了火车票赶回家时,父亲已经走了。
他没见上最后一面。
母亲刘秀英坐在堂屋里,抱着父亲的遗像,头发全白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砚儿,你爸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他跪在父亲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那天晚上,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第一次认真地想:他这辈子,到底活了个什么?
他明明可以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可他偏不。
他偏要折腾,偏要赌,偏要跟命运较劲。结果呢?较了三十年的劲,把自己较成了一个穷光蛋,把父亲较没了,把母亲较成了一个孤寡老人。
他把母亲接到了城里。
说是“接”,其实就是让她从一个破屋搬到另一个破屋。他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大一点的屋子,母子俩挤在一起。
母亲没有怨言,每天给他做饭洗衣,还出去捡废品卖钱,补贴家用。
他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的悔恨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肉。
2015年,母亲也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是在睡梦中去的。他早上起来,发现母亲已经没了呼吸,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昨晚捡来的十几个塑料瓶。
他抱着母亲渐渐冷却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把父母合葬在老家的后山上,在坟前跪了一整天。
从那以后,他彻底消沉了。
不再折腾,不再挣扎,像一具行尸走肉,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可老天爷似乎觉得对他的惩罚还不够。
还有一个人,让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
苏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十多年,拔不出来。
苏晚晴是他高中同学,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她比他小一岁,长得好看,学习成绩也好,是班里的班花,也是年级的前几名。她家就在隔壁村,两家人算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
在那些懵懂的少年岁月里,他是喜欢她的。可那个年代,喜欢两个字太重了,重到说不出口。
1988年高考前,他们有过一次对话。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从学校走路回家。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苏晚晴忽然停下来,低着头,小声说:
“陈砚,高考完了,你打算报哪里的学校?”
他说:“看考得怎么样吧。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北京。北京师范大学。”
他愣了一下,说:“北京好啊,首都。”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你呢?你不去北京吗?”
“我……”他挠了挠头,“我成绩不如你,北京怕是考不上。”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他才明白,那个傍晚,那个问题,是她在给他机会。
可他没有抓住。
高考结束后,他考砸了,上了专科。苏晚晴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去了北京。
两人的人生轨迹,从此分道扬镳。
他曾经给她写过信,寄到北京的大学。她回了,信写得很长,说了很多大学里的事情,最后问他在省城过得怎么样。
他回信了,说自己过得很好,在一家工厂当会计,前途无量。
他撒了谎。那时候他刚被合伙人骗了钱,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示弱,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后来,信越来越少了。
再后来,他听人说,苏晚晴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是北京的,家里条件很好。
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早上醒来,把那沓信全部烧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可他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每一个绝望的时刻,他都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大槐树下那个低着头、小声说话的姑娘。
如果,他当年没有考砸。
如果,他当年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如果,他当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能鼓起勇气对她说一句“我喜欢你”。
那他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果。
六十岁了,他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朋友,没有钱。
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满肚子的悔恨。
陈砚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泪水还在流,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窗外呼啸的北风,而是来自心底深处的绝望。
他这辈子,到底活了个什么?
他明明有手有脚,有脑子,有无数次机会,可他偏偏把每一手好牌都打得稀烂。
他怨过天,怨过地,怨过命,怨过所有人。
可到头来,他只能怨自己。
怨自己当年没有好好读书,怨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怨自己一次次错过机会,怨自己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怨自己弄丢了最爱的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穷,不是失败。
而是——
他从来没有让父母过过一天好日子。
他从来没有对苏晚晴说过一句“我爱你”。
他从来没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果有下辈子……”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定……好好读书……一定……护住爸妈……一定……不会弄丢你……”
“苏晚晴……”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竟然微微翘了起来。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然后,他的手,缓缓垂落。
那张泛黄的照片从胸口滑落,飘到地上,正面朝上。
照片上,那个穿着旧衬衫的少年,依旧抿着嘴,眼神倔强。
像是在说——
我不服。
出租屋里的灯泡闪了两下,发出最后一声“嗞”响,然后彻底灭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北风呼啸,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远处,新年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半边天。
2024年的最后一天,陈砚死了。
死在六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死在城中村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死在无尽的悔恨与遗憾中。
身边没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