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野车的远光灯在秦岭山沟里劈开一道昏黄,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动静,比我砰砰的心跳还响。
“风子,再哆嗦下去,裤裆都要湿了。”副驾驶座上的猴子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晃悠着手里的工兵铲,“不就是个废弃军工厂吗?当年我爸在这当守卫,说夜里能听见机器响,那是闹鬼?我看是他自己偷喝酒产生幻觉。”
我没接话,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青铜符。半块巴掌大的玩意儿,绿锈裹着暗金色,上面盘着条没眼睛的蛇,冰凉得像块冰,攥久了能冻得骨头疼。
三天前,爷爷在医院咽气,床头柜抽屉里就这东西,还有张泛黄的纸条,就三个字:别去秦。
可不去不行。他死那天,病房窗户明明锁着,窗台上却多了摊湿滑的黏液,带着股腥甜,跟我现在从车窗外闻到的味儿,一模一样。
“闭嘴。”驾驶座上的老九突然开口,他左手缺根小指,据说是早年倒斗时被机关夹掉的,道上都叫他九指把头。此刻他正眯眼瞅着前方那片黑影,“那不是军工厂,是‘幌子’。”
车子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远处的厂房轮廓像只伏在山坳里的巨兽,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黑黢黢的洞,风灌进去,呜呜咽咽的,真跟哭似的。
老九从后备厢拖出个帆布包,哗啦倒在地上:洛阳铲、折叠铲、工兵镐、罗盘、黑驴蹄子(后来才知道是糊弄外行的,真遇到硬茬子没用),还有个铁皮水壶,里面装着糯米。
“规矩懂吗?”他捡起洛阳铲,掂量了两下,“北派不看星象看土色,‘望闻问切’第一步,先探这厂子底下的土。”
我赶紧点头。爷爷以前教过,望是看地形,闻是闻土腥气,问是套当地话,切就是用洛阳铲探土样。
老九选了厂房墙角的位置,脚踩着洛阳铲的踏板往下夯。铁铲带着螺旋纹路钻进地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在嚼什么东西。
猴子在旁边举着手电筒打光,嘴里还不闲着:“九爷,您说这底下要是真有墓,得是多大的官儿?会不会有金元宝?”
“有金元宝也得有命拿。”老九猛地拔出洛阳铲,铲头上沾着一捧黑土,还带着点暗红色的渣子。他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不对。”
“咋不对?”我凑近看,那土黏糊糊的,捏在手里能拉出丝,腥甜味比刚才浓了好几倍。
“汉墓的封土是五花土,掺了白膏泥,干硬,没这股子腥气。”老九从包里翻出个玻璃小瓶,倒了点糯米进去,土一沾糯米,竟滋滋冒起了白烟,“这是‘养土’,专门埋活物的。”
猴子的脸瞬间白了:“活…活物?粽子?”
“比粽子麻烦。”老九没多说,从腰间解下根红绳,一头系在我手腕上,另一头系在他自己手上,“进去后,绳不断,人不散。记住,别碰任何带蛇纹的东西,别回头,听见啥动静都别喊我名字。”
厂房大门是道锈死的铁门,老九掏出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锁。门轴“吱呀”一声转开,一股更浓的腥甜味涌出来,夹杂着霉味,呛得我直咳嗽。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厂房内部,地上堆着生锈的机床,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最里面的墙角有个黑窟窿,像个被挖开的通道,边缘还很新,不像废弃几十年的样子。
“这是盗洞?”猴子声音发飘。
“不像人为挖的。”老九蹲下身,摸了摸洞口边缘的土,“边缘太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出来的。”
他打开罗盘,指针却跟疯了似的转圈子,红针撞得外壳哒哒响。
“磁场乱了,罗盘没用。”老九深吸口气,从包里拿出折叠铲递给我,“风子,你走中间,盯着脚下。猴子,拿工兵铲断后,看见活物直接拍。”
钻进盗洞的瞬间,我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条湿冷的喉咙。洞不宽,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走,四壁黏糊糊的,蹭在衣服上凉飕飕的。
走了约莫二十米,前方突然开阔起来,竟是条人工修的墓道。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手电筒照过去,我头皮猛地一炸——那些纹路,全是蛇!
盘着的、交缠的、昂着头的,每一条都没有眼睛,和我口袋里的青铜符一模一样。
“九爷……”我刚想说话,手腕上的红绳突然被猛地一拽,老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别出声。听。”
寂静里,隐约传来一阵“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上游动,从墓道深处,一点点靠近。
猴子的手电筒突然晃了一下,光柱扫过前方拐角处,我看见一抹暗金色的影子,贴着石壁滑了过去。
那东西很长,身上的鳞片在光线下闪着冷光,像极了……青铜符上的蛇。
而红绳那头的老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手。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青铜符,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冻得我心脏都在发颤。
这墓道里,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别的东西。
而且,它好像认识这青铜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