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风抱着一个半空的纸箱,站在摩天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下。
箱子里装着他用了三年的键盘、一个半旧水杯,还有一盆奄奄一息的绿萝。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过来,在他脚边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条被丢弃的狗。
“哟,这不是咱们组的‘技术骨干’秦工吗?”
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张昊,部门副总的外甥,也是顶替他职位的人。
三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从旋转门走出,为首的张昊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走到秦风面前,故意低头看了看纸箱,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不好意思啊秦工,公司优化结构调整,总要有人牺牲嘛。”张昊拍了拍秦风的肩膀,力道不轻,“你说你,天天埋头写代码有什么用?这年头,关系才是生产力。”
旁边两个跟班配合地笑出声。
秦风的手指紧了紧,纸箱边缘被捏得微微变形。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完了吗?说完了让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
张昊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程序员会是这种反应。他脸上的假笑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阴冷:“还挺硬气。行,我倒要看看,你卡里那点补偿金能撑几个月。”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你还有个病秧子姐姐要养?真可怜。要不要我介绍你去送外卖?我表哥的公司正好缺人,虽然累点,但至少饿不死。”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秦风猛地抬头,眼神如刀。张昊被他看得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看什么看!一个被辞退的废物,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昊哥,算了算了,跟这种人计较什么。”一个跟班连忙打圆场,“晚上白金会所,王总请客,别耽误时间。”
张昊冷哼一声,整了整衣领,最后瞥了秦风一眼:“记住,这社会就是这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就该打洞。”
三人说笑着走向停车场那辆崭新的跑车。
秦风站在原地,直到引擎轰鸣声远去,才慢慢松开几乎要掐进纸箱里的手指。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渗出血丝。
他抱着箱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六月的城市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街上行人匆匆,没人多看这个抱着纸箱的年轻人一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风腾出一只手掏出来,屏幕上是银行短信通知——税后补偿金四万三千六百元入账。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这笔钱,够秦慈下次复查和买药了。
想到姐姐,秦风心里那团火稍稍压下去一些。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这里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部分暑气。
“小风?”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风转身,看见街角便利店门口,系着围裙的王阿姨正关切地看着他。
“王姨。”秦风勉强笑了笑。
“你这是……”王阿姨看到他手里的纸箱,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那些杀千刀的……小风,你别急,阿姨认识几个人,帮你问问有没有活干。”
“谢谢王姨,没事,我自己想办法。”秦风摇头。
王阿姨叹了口气,转身从店里拿出两瓶冰水塞进他怀里:“拿着,天热。慈丫头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秦风轻声说,“下周复查。”
“唉,多好的姑娘,怎么就……”王阿姨擦了擦眼角,“快回去吧,给慈丫头做点好吃的。有事一定跟阿姨说,啊?”
秦风点点头,抱着纸箱和水继续往前走。
穿过老街,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秦风家在最里面那栋楼的六层,没有电梯。他抱着箱子一层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小风回来啦?”系着围裙的秦慈从厨房探出头,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容温柔,“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饭还没做好呢。”
“公司……没事了,就早点回来。”秦风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上拖鞋。
秦慈敏锐地注意到那个箱子,手上炒菜的动作顿了顿,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柔声说:“先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两菜一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很简单的家常菜,但摆盘整齐,热气腾腾。
吃饭时,秦慈一直给秦风夹菜。
“姐,你自己吃。”秦风想把肉丝夹回去。
“我吃不了那么多。”秦慈按住他的筷子,眼睛弯成月牙,“你最近都瘦了,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秦风低头扒饭,喉咙发紧。
饭后,秦风抢着洗碗。秦慈没有争,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姐。”秦风擦着手走出来,“下周的复查,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秦慈头也不抬,“你好好上班。”
“我……”秦风顿了顿,“我最近不忙,请假方便。”
秦慈终于抬起头,静静看了他几秒,轻声说:“小风,如果工作不顺心,就换一个。姐这里还有点积蓄,你别太勉强自己。”
“真没事。”秦风挤出笑容,“就是普通的人事调整。我技术好,找工作容易。”
秦慈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
晚上九点,秦风以“散步”为由出了门。
他需要静一静。
夜色中的城市换了一副面孔。霓虹灯闪烁,酒吧街传来震耳的音乐,年轻男女在街头嬉笑。秦风避开热闹的地方,沿着河岸慢慢走。
晚风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吹过来,稍微驱散了些许闷热。
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景平台,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古玉。
玉不大,拇指指甲盖大小,质地浑浊,边缘残缺,雕工粗糙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用张昊的话说,“地摊上十块钱三个都没人要”。但这是秦风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如果那对在他六岁时把他扔在孤儿院门口的人,还能被称为父母的话。
秦慈说,当年他被送到孤儿院时,脖子上就挂着这枚玉。后来秦家夫妇收养了他们姐弟,玉就一直收着,直到秦风成年那天,秦慈才郑重地交还给他。
“也许有一天,它能帮你找到亲生父母。”秦慈当时这么说。
秦风对此毫无兴趣。抛弃就是抛弃,理由不重要。他把玉握在掌心,冰凉粗糙的触感从皮肤传来。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救。
“救……救命……”
秦风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昏暗的路灯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踉跄奔跑,身后追着三个黑影。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眼看就要被追上。
几乎没有犹豫,秦风冲了过去。
“住手!”
他挡在老人身前,面对三个逼近的混混。这些人二十出头,染着黄毛,眼神凶狠,手里还拿着甩棍。
“小子,少管闲事!”为首的黄毛啐了一口,“把老东西手里的包交出来,让你滚。”
老人躲在秦风身后,浑身发抖:“不能给……这是我孙女的救命钱……”
“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混混抡起甩棍就砸过来。
秦风下意识抬手去挡。
砰!
剧痛从小臂传来,骨头像要裂开。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撞在栏杆上。
“小兄弟,你快跑……”老人急得直掉眼泪。
跑?
秦风看着再次挥来的甩棍,脑子里闪过张昊嘲讽的脸,闪过秦慈苍白的笑容,闪过银行卡里那四万三千六百块钱。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涌上来。
他不退了。
在甩棍落下的瞬间,秦风猛地侧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混混的手腕,右脚狠狠踹向对方膝盖。混混惨叫倒地,甩棍脱手。
另外两人愣了一瞬,随即同时扑上来。
秦风没有打架经验,全靠一股狠劲。他硬挨了一脚,抱住一个混混的腰往前冲,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拳头、皮鞋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后脑撞到地面,眼前一阵发黑。
混乱中,他感觉脖子一紧——那根穿着古玉的红绳被扯断了。
“什么破烂玩意儿。”一个混混捡起掉落的古玉,看了一眼,随手扔向河里。
“不……”秦风嘶声想抓住,但被死死按着。
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漆黑的水面,无声无息。
混混们翻出了老人的布包,欢呼一声。为首的黄毛临走前又踹了秦风一脚,正踹在肋骨上,钻心的疼。
脚步声远去。
老人跪坐在秦风身边,老泪纵横:“小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啊……”
秦风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有铁锈味,肋骨疼得不敢呼吸,手臂肿起老高。但比身体更疼的是心里——那枚玉,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没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发呆。
老人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币,大概有几百块:“小兄弟,这点钱你拿去看医生,我……”
“不用。”秦风声音沙哑,“您快走吧,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老人犹豫再三,深深鞠了一躬,蹒跚着消失在夜色中。
观景台恢复寂静,只有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
秦风尝试站起来,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苦笑着摸向脖子,红绳断了,玉没了。指尖却触到一片温润。
他低头,愣住。
那枚古玉,正静静躺在他胸前被扯破的T恤上,沾满了血——是他刚才被打出的鼻血和嘴角裂开的血。
怎么可能?他亲眼看见玉被扔进河里了。
秦风颤抖着拿起玉。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某种温热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脉动。更诡异的是,玉表面的血迹正在被吸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那些浑浊的纹理中。
然后,玉亮了。
极其微弱的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在玉的中心一闪而过。紧接着,一股炽热与冰寒交织的洪流,毫无征兆地从玉中爆发,顺着秦风的手掌冲进他体内!
“呃啊——!”
秦风控制不住地仰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岩浆里焚烧,一半在冰窟中冻结。视野里充斥扭曲的光影,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嘶鸣。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看见手中的古玉彻底化为齑粉,消散在夜风中。
然后是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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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秦风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睁开眼,第一感觉是——世界变了。
夜色依旧深沉,但他能看清十米外栏杆上停着的飞蛾翅膀上的纹路;能听见河对岸情侣压低声音的私语;能闻到空气中至少十七种不同的气味:河水腥气、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泥土的湿润、铁锈的血腥……
以及,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变质蜂蜜混合铁锈的古怪气息。
秦风缓缓坐起身。
身上的疼痛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体内流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臂上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皮肤下隐约有极淡的灰白二色气流一闪而过。
他看向河面。
水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秦风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混沌的漩涡缓缓旋转,左眼泛着极淡的金芒,右眼则沉淀着一抹暗紫。
但眨眼间,又恢复成普通的深褐色。
手机还在震。秦风掏出来,屏幕上弹出本地新闻推送:
《连环失踪案疑云:第三具尸体在城西废水厂被发现,死状诡异》
《今晚九点十五分,多名市民目击夜空出现不明闪光,天文台称系流星雨残余》
《专家再次呼吁:近期空气成分波动属正常气候现象,请市民勿信谣言》
秦风关掉屏幕,撑着栏杆站起来。
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充满力量。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茫然和不安。他摸了摸脖子,红绳和玉都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体内那股冰冷与炽热交织流动的奇异感觉,清晰无比。
他最后看了一眼平静的河面,转身,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像是挣脱束缚的兽,蠢蠢欲动。
夜还很长。
而秦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出现在观景台。她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地上残留的少许血迹,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皱。
“异常灵气残留……还有另一种波动。”她对着衣领处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目标初步确认,编号暂定‘饕餮’。继续观察。”
她站起身,望向秦风离去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灵气复苏的时代……”她轻声自语,“第一个野生觉醒者么?有意思。”
夜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
水面下,无数肉眼难见的微光粒子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仿佛被什么吸引,流向城市深处。
流向那个刚刚推开家门,对着迎上来满脸担忧的秦慈、努力挤出笑容的年轻人。
流向他体内那个刚刚苏醒的、名为“混沌”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