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的雨下得极大,豆大般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
陈墨斜靠在青山路公交站那面锈迹斑斑的站牌旁,抬起手腕,荧光表盘在黑暗里泛着绿光。
23:47。
周边的声音几乎被这庞大的雨声吞没,距离第三个失踪者家属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嗨,真够冷的。”
陈墨低低哼了一声,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试图把湿透的夹克领子拉高些。
原地跺了跺脚,脚跟撞在站台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但这些运动也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啊。
“赶紧办完,赶紧回家。”
目光落在站牌上层层叠叠的寻人启事上,最新那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起皱,边缘卷曲着,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还长得挺漂亮。”
他伸出食指,轻轻抹开照片上凝聚的水珠。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二十二岁,眼睛弯成月牙,笑容干净。
下面印着:“林晓晓,11月5日晚于本站等车未归,若有发现必有重金答谢,号码…………”。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顿了一下,收回时带着湿冷的触感。
这是已经是本月第三单了。
第一个单消失的是个程序员,接着是晚自习下课的高中生,现在,是这个刚踏入社会的女孩。
共同点刺眼而诡异:都在这个车站等车,都在这样的暴雨之夜,都在午夜十二点前后,整个人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警方的结论是“疑似绑架”,卷宗上写得干净利落,简单明了,但陈墨捏着那几张薄薄的报告,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从裤兜深处摸出两枚硬币,摊在掌心。
一枚是寻常的五角,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另一枚则是他自己鼓捣出来的一个阴阳币,同样黄铜质地,却沉甸甸的,一面精细地刻着北斗七星的阵列,另一面布满密密麻麻、肉眼难辨的微雕符文,手指划过,能感到凹凸的纹理。
“小雨,”他对着滂沱的雨幕轻声说,呵出的白气到空中就瞬间消散了,“给哥指条明路吧。”
硬币在他指间娴熟地翻转、跳跃,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如果真相是锁,那线索是钥匙。”
他喃喃自语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眼神却锐利起来。
“而我这双眼睛……”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开!”
眼底一热,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从眼球深处起感觉,迅速蔓延至整个眼眶。
陈墨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世界已然改换成了另一副模样。
倾泻的雨在他眼中拖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尾巴,然后交织成网。
地面浑浊积水里倒映的霓虹光影,此刻扭曲、拉伸,幻化成流动的、无法辨识的怪异符号,在水波中诡异地扭动。
“开始干活。”
他吐出四个字,甩了甩头,将不适感强行压下。
视线扫过站牌,那些棕红色的锈蚀痕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中蜿蜒、汇聚,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箭头,指向站台边缘第三块灰白的水泥地砖。
“看起来这里还算干净,还没被污染。”
他蹲下身,雨水立刻“哗”地灌进他的鞋帮,冰凉的湿意贴上脚踝。
他掏出手机,划亮屏幕,手电光柱笔直地打在那块地砖上。
肉眼看去,只是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砖石,上面布满细微裂纹和青苔。
但在他的视野里,砖缝中渗出的雨水正诡异地聚集、勾勒,形成一个清晰的图案:一把撑开的伞,伞面下垂,而伞骨……竟是一个个扭曲挣扎的人形。
陈墨的呼吸骤然一窒。
“这个图案……”
黑伞密教。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大脑。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触向那潮湿的图案。
三年前,妹妹失踪的那个雨夜,在同样潮湿肮脏的墙角他也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标记,用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画成。
第二天黎明就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这上面一样。
全场只有他看见了。
因为那时,他的眼睛刚刚开始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
“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低声问,声音干涩,像是熬了三天三夜一样。
手表指针,无声地跳向23:58。
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震耳欲聋的哗啦声瞬间消失,只剩几缕残存的雨丝。
连远处便利店隐约传来的广告声,也一并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留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陈墨猛地站直身体,肌肉绷紧,手心里的硬币被攥得死紧,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肉。
“来了。”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午夜十二点整。
车站对面的马路,开始扭曲。
像投石入静水,景象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路灯昏黄的光晕被拉长、揉碎、又勉强拼合,光怪陆离。
柏油路面的颜色褪去,染上一种陈旧的、泛黄的质感。
然后,它从那片荡漾的、不真实的马路中央,缓缓渗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
一辆老式铰接公交车,如同从深水中浮起的沉船,轮廓由模糊渐至清晰。
墨绿色的车漆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锈蚀得发红的铁皮。
前挡风玻璃布满蛛网状的裂痕,雨刷器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倔强地支棱着。
路线牌处,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透过模糊的车窗,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形,但脸部细节全无。
“这破车,扔废品站都没人要。”
陈墨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发现自己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倒是在这儿挺应景。”
眼睛的刺痛骤然加剧,像有两根烧红的针在眼球后面搅动。
“撑住……”
他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隐现,强迫自己瞪大双眼,不让视线有丝毫模糊。
视野开始分层、解析:
车站地面上,浮现出密集交错的蓝色网格线,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起伏、搏动,覆盖了整个站台区域。
那辆诡异的公交车身上,缠绕、蠕动着无数猩红色的藤蔓状丝线,从车顶蜿蜒至轮胎,彼此纠缠扭结,散发出浓烈的不祥。
红色,代表触之即死的致命规则。
丝线最密集处,在车门位置,盘踞着一团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仿佛像一张可以吞噬万物的嘴。
然而,有三条浅灰色的虚线,如同用铅笔在空气中淡淡勾勒出的路径,从他脚下延伸出去。
一条指向车门,两条分别指向车头和车尾。
灰色,象征尚存一线生机的安全路径,但每条路径旁,都浮现出半透明的条件文字:
第一条虚线旁:“投币两次,间隔须恰三秒。”
第二条:“自车尾紧急窗入,需以鲜血为引。”
第三条:“车顶天窗可通,然须闭目而行。”
“闭眼?流血?”陈墨快速扫过,嘴角下撇。
“看来没得选。”
他走向第一条路。最直接,代价看似最小。
公交车无声无息地滑停至站台边缘,距离他不足五米。
车门紧闭,投币箱的位置却亮起一团昏黄豆般的光,在弥漫的阴冷水汽中,显得格外突兀。
陈墨抬脚,踏入了那片蓝色的网格区域。
瞬间,温度骤降。那并非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寒。
耳边嗡嗡作响,无数细碎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很多人隔着水层在同时呓语,含混不清,却直往脑仁里钻。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阻力重重。
他走到投币箱前。
箱体是粗糙的生铁铸造,表面蚀刻着难以名状的扭曲花纹,投币口是一个幽深的黑洞,看不到底。
第一枚硬币,那枚普通的五角。
他松开了手指。
硬币垂直坠落,没有预想中“叮当”的脆响,而是持续下坠、下坠……足足三秒过后,才从极遥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间隔,三秒。
他捻起那枚自制的阴阳币,黄铜表面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暗金色的、不祥的微光。
半秒的犹豫——
“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他眼睫低垂,复又抬起,目光锐利如刀。
“小雨的影子……就在里面。三年了,这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带着决绝的力道。
第二枚硬币,脱手。
这一次,硬币坠入黑洞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噪音!
“吱嘎——!”
投币箱猛地剧震,连带着整个车身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车窗内原本稳定的昏黄灯光疯狂闪烁起来,映得里面那些僵坐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晃动、变形!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械响动。
车门开了。
不是平滑的电动门,而是老式气动门猛地向外弹开,门轴处发出生锈金属摩擦的、痛苦的呻吟。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旧报纸的霉味、灰尘的土腥、朽木的酸气,还有一丝丝……腥膻的、难以言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