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幽崖底的风,终年带着刮骨的寒意,吹不散崖底弥漫的、若有似无的血腥与腐朽气。
凌尘觉着自己快要死了。胸口被墨渊那道冰冷剑气贯穿的伤处,即便过了三百年,依旧在每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场彻骨铭心的背叛。他蜷在冰冷的石缝里,身上是玄阴宗最低等药奴的灰布衣裳,破败单薄,挡不住这九幽之地的森然。
三百年前,他是惊才绝艳、距飞升仅一步之遥的青徽仙君。道侣墨渊,与他携手千年,情深意重。可就在他即将触摸到天门的前一刻,墨渊笑着,用那柄他亲手为他淬炼的本命剑“斩尘”,洞穿了他的心口。他说:“阿尘,唯极于情,方能极于剑。你的道,错了。而我,需以此无情剑意,证我大道。”
他记得自己倒下时,竟也是笑着的。笑他痴妄,笑自己痴愚。
三百年岁月轮转,他于寂灭中挣扎出一缕残魂,附在这具根骨奇差、奄奄一息的玄阴宗药奴身上,苟延残喘。而墨渊,那个以他道心与性命为踏脚石的男人,早已登临仙尊之位,受三界香火供奉,道号“忘情”,尊贵无极,冷情无极。
胸口又开始痛了,比崖底的寒风更刺骨。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时,一点微弱的莹白光芒,在他藏身的石缝深处亮起。那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驱散了周遭的阴寒。
鬼使神差地,他用尽最后力气爬过去。光芒源头,是一枚半埋在污浊泥土里的残破玉简,以及玉简旁,一颗蒙尘的、龙眼大小的浑圆珠子。
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海量的信息轰然涌入他近乎干涸的识海——《太初丹衍经》。并非寻常修炼法门,而是直指丹道本源,阐述造化生灭的至高典籍。其中记载的丹方,闻所未闻,效用逆天。
而那枚蒙尘的珠子,在信息流入他识海的刹那,竟自发滚入他掌心,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生机缓缓流出,滋养着他破碎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是了,这定是《太初丹衍经》中提及的伴生灵物——“生息源种”!
绝处逢生!
凌尘死死攥住那枚生息源种,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底是三百年积攒的恨火与不甘燃起的猩红。墨渊,你以无情证道,享无边尊荣。可我凌尘,偏不信这命!
凭借《太初丹衍经》的玄奥和生息源种提供的微弱但源源不绝的生机,凌尘开始在这绝地挣扎求生。他寻到几株年份浅薄、无人问津的低阶灵草,依着经上法门,不顾药性冲突的凶险,强行以自身为鼎炉,引药力淬体。
痛苦如潮水般席卷每一寸血肉,经脉在撕裂与修复间循环。他咬碎了牙,血沫从唇角溢出,却哼也未哼一声。比起道心被碾碎、性命被轻贱的痛,这肉身之苦,算得了什么?
数月后,他终于勉强恢复了几分行动力,修为也堪堪迈入炼气期。借着一次外出采集蚀骨草(玄阴宗低阶弟子常用以磨砺筋骨、承受药毒的毒草)的机会,他冒险潜入了一处被遗弃的兽窟。
窟内尸骨累累,正中盘踞着一具庞大无比的枯骨,形似巨猿,骨骼却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戾威压。
上古凶兽,血瞳魔猿的遗蜕!
凌尘眼睛一亮,《太初丹衍经》中有秘法,可引残存凶煞之气与自身精血为引,炼制“伪兽符”,虽远不及生前威力,却能借其形其势一二。他毫不犹豫,割破手腕,以血为墨,在那巨大的暗红头骨上绘制起繁复的符文。
血液几乎流干,脸色苍白如纸,符文终于完成。最后一笔落下,整具枯骨剧烈震颤,一道模糊的、充满戾气的暗红魔猿虚影咆哮着没入他掌心一道临时勾勒的血色符文中,印记灼热,烫得惊人。
握着这枚耗尽心血、蕴含着凶戾之气的伪·血瞳魔猿符,凌尘走出兽窟,望向九幽崖上方那遥不可及的一线天光。
该上去了。
他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取出积攒的所有低阶灵草,又拿出那枚愈发莹润的生息源种。是时候,炼制他重生后的第一炉像样的丹药了。
“筑基丹?”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不,我要炼的是……‘焚脉丹’。”
并非助人平稳突破的良药,而是以生息源种催发,融合此地阴煞戾气,药性极端霸烈,能瞬间燃烧服用者生命潜能,强行破开境界壁垒的虎狼之丹!成丹刹那,异象引动了崖底沉郁的阴气,化作一道灰红色的气旋冲霄而起,虽短暂,却足够引人注目。
果然,几名平日便欺压他的玄阴宗外门弟子被惊动,循迹而来。
“贱奴!得了什么宝贝,交出来!”为首的赵师兄眼神贪婪,伸手便抓向他刚刚收入玉瓶的三枚龙眼大小、色泽晦暗却隐有血光流转的丹药。
凌尘抬眼,眸中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他没有说话,只将其中一枚“焚脉丹”吞入腹中。
轰!
狂暴的药力瞬间炸开,焚烧般的痛苦席卷周身,修为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疯狂攀升,炼气三层、五层、八层……直至炼气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筑基!
那几名弟子脸色大变。
凌尘动了。身影如鬼魅,拳头萦绕着从伪·血瞳魔猿符中引出的丝丝暗红戾气,带着粉碎一切的巨力。
“嘭!”
为首的赵师兄甚至来不及反应,胸膛已被萦绕着戾气的拳头轰得塌陷下去,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贪婪。另外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暗红色的魔猿虚影自凌尘背后一闪而逝,咆哮着挥出暴戾的拳风。
转眼间,地上多了几具扭曲变形的尸体。
凌尘站在尸骸中间,感受着体内澎湃却混乱的力量,以及焚脉丹带来的经脉灼痛。他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另外两枚焚脉丹,小心收好。
得离开这里了。九幽崖底已不安全,玄阴宗也非久留之地。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高踞九天之上、受万众朝拜的冰冷身影。
墨渊。
你的仙尊之位,坐得可还安稳?
他轻轻拂去衣角沾染的一点尘埃,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离开九幽崖底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几具迅速冷去的尸体,和一片永恒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