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崖，这名字起得一点没错。

这地方，终年缭绕着灰白色的雾气，阴冷潮湿，风吹过崖下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藤蔓，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崖边寸草不生，只有一片死寂的、泛着黑褐色的硬土，据说那是历代在此陨落者干涸的血。

苏夜白就在这片绝地上踉跄奔逃，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在支撑。

他胸腹间那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鲜血，每一下呼吸都扯动着碎裂的经脉，带来钻心的剧痛。

鲜血浸透了他原本月白色的青云宗内门弟子服饰，此刻那衣服颜色深暗，破损不堪，紧紧黏在身上，又湿又冷。

他回头望了一眼，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两道紧追不舍的身影，却像是烧红的烙铁，清晰地烫在他的神魂深处。

就是这两个人，让他落得如此境地。

“咳……”

又是一口瘀血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被凸起的岩石绊倒，但他不能停。

身前是万丈悬崖，身后……是比悬崖更冷酷的人心。

终于，他被逼到了崖边，前方无路。

再前进半步，便是那号称坠入即永堕轮回、魂飞魄散的生死禁区。

崖下的雾气翻涌着，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口。

身后的破空声停歇，柳清瑶落在了他面前三丈之处。

她依旧很美，一身水绿色的绫罗长裙，勾勒出曼妙动人的曲线。

只是那张曾经在他眼中明媚不可方物、让他甘愿付出一切的脸庞，此刻却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担忧，那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他，里面漾着的，再不是往昔的清澈情意，而是深藏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师兄，”

她的声音依旧柔媚，带着令人心颤的关切，“别再硬撑了。你看你，伤得这么重……听师妹一句劝，把东西交出来吧。我保证只要你交出那东西，我们一定留你性命，让你安然离开。”

她说着，甚至还向前轻轻挪了一小步，伸出纤白的手，姿态放得极低，楚楚可怜。

苏夜白看着她这番表演，只觉得一股恶心直冲喉咙，反而激得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笑声嘶哑，牵扯着伤口，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依旧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柳清瑶……”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伤势而断断续续，却带着刺骨的嘲讽，“收起你这副嘴脸吧……我苏夜白，又不是三岁孩童了……你这虚伪的假话，留着去骗鬼吧！”

这时，旁边的萧景峰也落了下来，站在柳清瑶身侧。

他一身华贵的蓝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双看向苏夜白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恨和杀意。

他听到柳清瑶的话，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被柳清瑶一个隐晦的眼神制止。

萧景峰冷哼一声，却懒得再掩饰，语气森然：“苏夜白，清瑶心善，她还想给你一条活路。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大发慈悲，放你一丝残魂去轮回转世。否则……”

他眼神一厉，“今日定要你神形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旧情？哈哈哈哈！”

苏夜白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声猛地拔高，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怒，“萧景峰！你他娘的也配跟我提旧情？！”

他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萧景峰，又指向柳清瑶，声音如同泣血：“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还有你，柳清瑶！这些年，若不是我苏夜白一次次闯入秘境，拼死得来的修炼资源，大半都分给你们，就凭你们那点资质，能有今天的修为？能有如今的地位？我拿你们当至亲，当挚爱！你们呢？！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柳清瑶被他骂得脸色一阵青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的模样，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谎言被戳破的羞恼。

她轻轻挽住萧景峰的手臂，身子微贴着他，仿佛在寻求依靠，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种翻脸无情的残忍：

“苏师兄，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为我做的一切，清瑶都记在心里，也很感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景峰，目光中流露出崇拜和依恋，“但是……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你真的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直到那天，宗主任命峰哥为真传弟子，看着他站在高台之上，受万众瞩目，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只有峰哥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儿，才是我柳清瑶心上人。”

她转回头，看着苏夜白，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劝诱：“苏师兄，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了。我……我如今早已是峰哥的人了。听话，把那东西交出来吧，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和峰哥一定信守承诺，护住你一丝魂魄，送你入轮回。来世……找个普通人家，安稳过日子吧。”

“他的人……哈哈哈……好一个早已是他的人！”

苏夜白身躯剧震，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

他看着眼前这对依偎在一起的狗男女，听着柳清瑶那诛心之言，只觉得三百年来坚守的信念、付出的真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原来所谓的青梅竹马，所谓的兄弟情深，在真正的利益和权势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为了他们，多少次身陷绝境？

为了宗门，多少次浴血奋战？

结果呢？

换来的就是这无情崖边的围杀，就是这锥心刺骨的背叛！

一股狂暴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丹田气海深处涌出，周身灵气变得极其不稳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衣衫无风自动。

萧景峰脸色一变，厉喝道：“苏夜白！你想干什么？快停下！”

柳清瑶也察觉到了那毁灭性的气息，花容失色，尖声道：“苏师兄，你不要做傻事！把东西交出来就好了！”

“你他妈的，别做梦了！”

苏夜白嘶声怒吼，双眼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与决绝，“老子就算死！就算形神俱灭！也绝不会便宜你们这对狗男女！”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后一仰！

身形朝着那翻涌着死寂雾气的无情崖深渊，急坠而下！

在下坠的瞬间，他体内那积聚到顶点的狂暴能量轰然爆发！

“不——！”

崖顶上，传来萧景峰和柳清瑶不甘而惊怒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