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的风总带着点黏腻的热意,却把教学楼前的梧桐叶吹得格外勤快,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有的还粘在积了薄灰的台阶缝里。今天是高中报道的日子,林知夏抱着刚从教务处领来的录取通知书和班级登记表,怀里还夹着本提前整理好的物理公式笔记本,额角沁出的薄汗沾湿了鬓边的碎发。走到三楼台阶时,一阵风突然卷过,笔记本“哗啦”一声散开,纸页像受惊的蝴蝶,飘得满台阶都是。
她慌忙停下脚步,顾不上扶好怀里的表格,蹲下身就去抓那些散落的纸。指尖刚碰到最上面一页写着“匀变速直线运动公式”的纸,后脑勺却“咚”地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力道不算重,却还是让她疼得闷哼出声,手里的纸又滑下去两张,其中一张还飘到了台阶转角的平台上。
“嘶——”林知夏捂着后脑勺抬头,视线先被一片阴影笼罩,接着就看见一双穿着白色板鞋的脚,鞋边沾了点泥点,显然是刚从校外进来;往上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裤,裤脚随意卷到脚踝,露出一小截晒得偏黑的皮肤;再往上,是男生垂下来的手——左手抓着颗橙色篮球,球面上还沾着几缕草屑,右手随意搭在身侧,校服领口没拉严,露出半根裹着粉白糖纸的草莓味棒棒糖,糖尖还沾着点透明的糖霜,显然是刚拆开没多久。
“同学,报道日也这么急啊?捡东西得看着点路。”男生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还裹着点没藏住的笑意,听着不刺耳,反倒像风里飘来的梧桐叶,轻轻挠在人心上。他说着也蹲下身,指尖比林知夏灵活得多,两三下就把散在第三级台阶上的笔记本纸拢到一起,还特意绕到转角,把那张飘远的公式纸捡了回来,递过来时,指腹不小心蹭过她写满演算过程的纸页,带着点刚摸过篮球的薄茧,触感很轻。
“谢谢……”林知夏接过纸,小声道谢,指尖飞快地把纸页按顺序叠好,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校服左胸——一枚崭新的银色学生会徽章别在那里,徽章下面,还别着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草莓贴纸,红色的草莓图案边缘已经有些褪色,露出底下浅黄的底纸。
这图案她太熟悉了——她的笔袋上就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是去年初中毕业时闺蜜送的,因为喜欢草莓的图案,她特意带到了高中。林知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斜挎在肩上的浅粉色笔袋,抬头时正好对上男生的目光,他眼里带着点好奇,目光从她的笔袋扫到她怀里的登记表,又指了指她笔记本上的公式,笑着多问了句:“看来是同级的?还提前预习物理了,准备冲竞赛班?”
林知夏攥着纸的手指紧了紧,脸颊有点发烫,点头时,耳尖悄悄热了起来:“嗯……想试试。”风又吹过来,卷起一片梧桐叶,落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登记表上“高一(3)班林知夏”的字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男生看了眼她登记表上的班级,挑了下眉,把篮球换到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校服上的班级牌:“这么巧?我也在3班,江叙白。”
“林知夏。”她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把叠好的笔记本抱在怀里,忽然觉得刚才撞到的地方好像不疼了,空气里反而飘着草莓棒棒糖的清甜,混着梧桐叶的香气,成了高中第一天最特别的记忆。
江叙白“哦”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篮球表面的纹路,目光又落回林知夏笔袋上的草莓贴纸上,笑了笑:“你这贴纸跟我徽章上的好像,还以为就我留着初中的小玩意儿。”
这话让林知夏攥着笔记本的手松了些,耳尖的热度却没退,只能含糊应着“朋友送的,挺喜欢”,低头把散落的表格重新理齐。江叙白看她动作有些慌乱,主动伸过手:“登记表我帮你拿吧,看你怀里快抱不下了。”
没等林知夏拒绝,他已经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指尖避开纸角的折痕,小心叠在自己的篮球旁。两人并肩往上走,台阶上的梧桐叶被脚步碾出轻微的声响,江叙白偶尔会指一指走廊里的公告栏:“左边那栏贴的是竞赛班报名时间,下周一截止,你要是想报记得别错过。”
林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公告栏上的红纸黑字格外醒目,她轻轻“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也报竞赛班吗?”
“我?”江叙白晃了晃手里的篮球,眼底带着点笑意,“我物理没你提前预习的劲头,还是先把课堂内容吃透吧。不过要是有不会的题,说不定还得问你这个‘准竞赛生’。”
说话间就到了高一(3)班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喧闹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出来。江叙白率先走进去,目光扫过教室后排,指了指靠窗的两个空位:“那俩还没人,一起?”
林知夏愣了愣,看着他已经放下篮球和表格的座位,脚步不由自主跟了过去。刚把笔记本放在桌角,就见江叙白从书包里掏出个草莓形状的橡皮,放在桌沿:“刚才看你笔袋上的贴纸,就想起我妈给我买的这个,还挺巧。”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橡皮上,红色的纹路格外清晰。林知夏看着那枚橡皮,又看了眼江叙白校服上褪色的草莓贴纸,忽然觉得九月的风好像也不那么黏腻了,反而带着点清甜的气息,悄悄漫进了心里。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印着梧桐叶的笔,放在自己桌沿,小声说:“这个给你用吧,写题的时候顺手。”
江叙白眼睛亮了亮,拿起那支笔转了转,笑着说:“行啊,那以后我物理题不会,可就靠你这支‘幸运笔’救场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得晃了晃,阳光落在两人的课桌中间,把“江叙白”和“林知夏”的名字,悄悄映在了同一片光斑里。
那次小测后,江叙白借笔记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高了。有时是课间抱着物理书凑过来,指尖点着某道例题,“这步受力分析我还是没绕明白,你笔记里画的受力图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有时是放学路上追上她,校服口袋里揣着刚买的冰镇汽水,“明天要讲曲线运动,你提前记的笔记能不能先借我预习下?”
林知夏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每次给笔记本前,她会特意把重点再用荧光笔标一遍,偶尔还会在空白处写两句小提示;每次收回笔记本时,总能看到新的涂鸦——有时是在公式旁边画个举着“加油”牌子的小人,有时是在错题旁画个吐舌头的表情,最让她心动的是上周,江叙白在她记的笔记末尾,画了两只并排坐着的小简笔画,一只戴着眼镜,一只抓着篮球,旁边写着“一起加油”。
这天下午是物理自习课,老师让大家自由讨论难题。江叙白干脆搬着椅子坐到林知夏旁边,两人头挨着头对着一道推导题琢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江叙白的头发染成浅棕色,他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偶尔卡壳时,会下意识地转起那支梧桐叶笔,转着转着就会偏头看她,“知夏,你说这里是不是该用匀变速的推论三?”
林知夏点头,刚要开口解释,就见他眼睛一亮,“我就说!你上次笔记里标了‘推论三常用来解衔接问题’,我刚才居然没反应过来!”他迅速把步骤写下来,写完还得意地抬眼看她,像只邀功的小狗。林知夏忍不住笑,伸手点了点他的草稿纸,“最后一步单位换算别错了,上次小测你就栽在这了。”
江叙白赶紧低头检查,发现真的差点算错,吐了吐舌头把数字改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悄悄放在她桌角,“谢啦,这次肯定没错。对了,下周末有物理竞赛的模拟考,你要去参加吧?”
“嗯,老师让我们竞赛组的都去。”林知夏把糖放进笔袋,指尖碰到之前攒下的好几颗糖,有草莓味、橘子味,还有她最爱的柠檬味。
“那我到时候去给你加油!”江叙白眼睛亮晶晶的,“等你考完,我请你去吃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冰淇淋,就当谢你这么久借我笔记。”
林知夏的耳尖又开始发烫,刚要点头,就听见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江叙白,跟林知夏讨论得这么热烈,不如上来把这道题的思路给大家讲讲?”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江叙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林知夏。她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你可以的”。江叙白深吸一口气,拿着草稿纸走上讲台,居然真的把解题思路讲得条理清晰,最后还特意提了句,“这道题的关键步骤,我是看林知夏笔记里标的重点才想明白的。”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林知夏的脸更红了,却忍不住抬头看向讲台上的他。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比第一次借笔记时自信了好多,连握着粉笔的手都稳了不少。
下课后,江叙白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没给你丢人吧?”
“没有,讲得很好。”林知夏笑着把笔记本递给她,“下周竞赛前,你要是还想借笔记,随时找我。”
江叙白接过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压得平整的梧桐叶,递给她,“昨天路过操场,看见这片叶子特别好看,就摘下来了,给你当新书签。”
林知夏接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带着淡淡的黄。她抬头看向江叙白,他眼里的笑意像阳光一样温暖。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忽然觉得,比起课本上的公式,和江叙白一起讨论难题、分享笔记的时光,好像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