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逍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咸腥的海风灌了满嘴,也没能让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他像条被晒蔫了的咸鱼,歪歪斜斜地靠在“望潮崖”那块饱经风霜、长满青苔的礁石上。脚下,是水元界千篇一律的无尽蔚蓝,波涛懒洋洋地拍打着崖壁,溅起的碎沫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又无声无息地落回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深蓝里。
“啧,又是风平浪静,无聊透顶。”他嘟囔着,随手捡起脚边一根磨得发亮、尾部还沾着可疑鱼鳞的老旧钓竿。这玩意儿与其说是钓竿,不如说是根勉强能挂住鱼线的细长木棍,顶端用粗糙的麻绳系了个锈迹斑斑的鱼钩——还是直的。李逍遥的“垂钓”,向来是姜太公的哲学,愿者上钩,且基本没有愿者。
他慢吞吞地掏出怀里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鱼干,用牙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吝啬地挂在直钩尖上。动作娴熟,透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敷衍。
“老伙计,今天给点面子?好歹来条‘银梭’开开荤?天天啃这玩意儿,小爷的牙都要崩了。”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手腕一抖,那点可怜的饵料连同直钩,划出一道没什么力道的弧线,“噗嗤”一声,没入崖下十几丈外的海水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
时间在咸湿的海风和规律的潮声中一点点溜走。李逍遥的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枕着礁石睡过去。阳光晒得他后背暖烘烘的,海鸥的鸣叫成了催眠曲。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
哗啦!!!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巨大的水响,如同巨石砸落深潭,猛地在他面前炸开!冰冷的海水混合着浓烈的、从未闻过的奇异馨香,兜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噗——咳咳咳!”李逍遥被呛得瞬间清醒,咸涩的海水糊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他手忙脚乱地抹着脸,嘴里骂骂咧咧:“哪个缺德的王八蛋往海里扔石头?!砸到小爷英俊的脸你赔得……起……”
他的咒骂戛然而止。
抹开脸上的水渍,视野恢复清晰的那一刻,李逍遥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
不是石头。
离他垂钓点不远的海面上,此刻正漂浮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女。
她脸朝下,乌黑如海藻般的长发湿漉漉地铺散在深蓝色的海面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质地奇特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身形。最显眼的是她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波光粼粼的海水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李逍遥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简陋的钓竿,又看了看海面上那个明显是被他从海里“钓”上来的少女。直钩…硬鱼干……这玩意儿能钓上来人?!
“见鬼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确认不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少女身旁的海水,突然咕噜咕噜冒起一连串密集的气泡。紧接着,一个圆滚滚、半透明、散发着柔和淡蓝色微光的……“球”?晃晃悠悠地从水下浮了上来。
那“球”大概有西瓜大小,通体像最纯净的水晶凝结而成,却又带着水波般的流动感。它没有明显的五官,只在“身体”中央有一对又圆又大、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眨巴着,透着一股子初生婴儿般的懵懂。它似乎是靠某种内在的浮力飘着,随着海浪微微起伏,像个巨大、无害、还有点憨态可掬的水母。
“球”费力地挪动着“身体”,靠近漂浮的少女,用那光滑圆润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极其微弱、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啵啵”声,透着一种无助的焦急。
李逍遥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钓竿钓上来个美少女已经够离谱了,还附赠一个会发光、会“啵啵”叫的水晶球宠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喃喃自语,目光在少女和那发光的“球”之间来回扫视。那少女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那“球”倒是活力十足,蹭完少女,又好奇地转向李逍遥的方向,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对这个岸上的两脚生物充满了探究欲。
短暂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后,李逍遥骨子里那点散漫之下的机敏开始冒头。不管这少女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被他的直钩“钓”上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她好像快淹死了!虽然她现在是浮着的,但脸朝下泡在水里,时间长了神仙也顶不住。
“喂!那边的球……呃,小家伙!”李逍遥尝试着朝那发光的“球”喊话,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帮帮忙,把她翻过来!脸朝上!不然她真要去见海神了!”
那“球”似乎愣了一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理解了李逍遥手势比划的意思。它笨拙地拱动着圆滚滚的身体,费力地挤到少女身下,试图把她顶翻过来。但它的力气显然太小,少女纹丝不动,只是随着它的动作在海浪里晃了晃。
“啵!啵啵!”光球发出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大眼睛里水光盈盈,眼看就要“哭”出来。
“啧,指望不上。”李逍遥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破钓竿往地上一扔。他虽然懒散怕麻烦,但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虽然这条命出现的方式极其诡异)在眼前消逝,这事他还真干不出来。
他迅速脱掉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旧外衫,露出精瘦却线条流畅的上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海水比想象中更冷,激得他一哆嗦。他奋力游向漂浮的少女和那个焦急的光球。靠近了才看清,少女的衣裙样式极其奇特,像是某种轻薄的丝织物,却能在海水中保持不散,上面还缀着一些细碎的、类似贝壳或珍珠的装饰物,只是大多暗淡无光。她的侧脸轮廓精致得不像凡人,只是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
李逍遥绕到少女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还在徒劳推搡的光球,一手托住少女的后颈,一手环住她的腰腹,用力将她翻转过来。
哗啦一声水响。
少女的脸庞终于暴露在空气和阳光下。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即使昏迷着,眉宇间也似乎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更添几分楚楚可怜。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嘶……”饶是李逍遥自诩见多识广(主要是在小岛上听那些老掉牙的传说),也被这惊心动魄的美貌晃了一下神。这绝对不是他这座破落小岛上能养出来的人!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少女往岸边游。那光球见状,立刻欢快地“啵”了一声,像个忠诚的小跟屁虫,亦步亦趋地飘在旁边,还不时用身体蹭蹭李逍遥的手臂,像是在表达感谢。
李逍遥被蹭得有点痒,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别捣乱!看好你家主人!”
光球委屈地“啵”了一下,大眼睛里水光又蓄了起来,飘远了一点,但还是紧紧跟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李逍遥终于把少女拖上了岸。他自己也累得够呛,瘫坐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大口喘气。少女躺在那里,依旧昏迷不醒,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光球立刻飘过去,焦急地围着少女转圈,用圆润的身体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手臂,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啵啵”声,像在呼唤。
李逍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看着这一人一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麻烦,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他刚想凑近看看少女的情况,目光无意间扫过少女紧握的右手。她纤细的手指间,似乎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奇心驱使下,李逍遥轻轻掰开她冰冷的手指。
掌心躺着一小片残破的金属片。边缘是流畅的波浪纹,泛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幽冷光泽,上面似乎还刻着极其复杂而古老的纹路,像是半朵奇异的花卉,又像某种扭曲的符文。金属片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暴力破坏的。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金属片上沾染着几滴已经干涸、呈现出暗蓝色的……血迹?这颜色,绝非人类所有!
“精灵?海妖?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李逍遥捏着那片冰冷的金属残片,心头警铃大作。这东西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绝非善物。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少女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又看向旁边那个懵懂无知、只会“啵啵”叫的光球。海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压抑、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喉咙深处的号角声,穿透层层叠叠的海浪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到了望潮崖上!
这号角声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蕴含着赤裸裸的暴戾和搜寻的意味。
李逍遥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站起身,扑到崖边,极目远眺。
海天相接的尽头,几个模糊的小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蔚蓝的海面,朝着他这座小岛的方向疾驰而来!阳光在那移动的黑点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形貌,但那标志性的、如同蛇类扭动般的航行轨迹,以及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号角声,无不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海妖!
而且绝非误入此地的零星海妖!看那阵势,至少是一支小型巡逻队!他们的目标,直指这座小岛,或者说,直指他刚刚从海里“钓”上来的这位神秘少女!
李逍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低头看看昏迷的少女,看看手里那片染着诡异蓝血的金属残片,再看看旁边那个还傻乎乎搞不清状况、对着他“啵”了一声的光球。
“完了……”他喃喃道,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这下咸鱼真要下海了……还是被架在火上烤着下!”平静的咸鱼生活,在他甩出那根直钩钓竿的瞬间,就已经被彻底炸得粉碎。麻烦,巨大的麻烦,正裹挟着深海的腥风和死亡的号角,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