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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风呼啸着撞进萧氏宗祠空旷的大殿,卷起角落久积的香灰,也裹挟着冰粒子似的雪尘,狠狠扑打在南墙那扇豁开的破旧木窗上,发出单调而恼人的“噼啪”声。
寒气最重的地方,坐着萧玄。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墨青布袍,旧得有些扎眼,几乎要与墙角那几口蒙尘的、废弃供桌融为一色。他坐在末席最末的一张冷硬酸枝木椅中,距离中央炭火微弱暖意几乎尽失的大铜炉,隔着老远。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一个细白瓷的茶盏,指节绷得惨白,指尖却隐隐透着一抹奇异的青蓝色,那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在蔓延。几颗冰冷的雪沫子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他微垂的颈侧,激得那脆弱的皮肤微微一颤。
茶是冷透的,比祠堂里渗骨的寒意更甚,几乎要凝出冰渣。杯壁上滑腻冰冷的触感,不断渗入他的掌心,蜿蜒攀爬,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向心尖。
殿内并非全然死寂。
上首,几个萧家长老围坐着,正低低地说笑,语调是刻意的轻松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话题兜兜转转,最终无可避免地,总会绕着角落那个沉默的身影飘上那么一两句——“经脉尽断……能撑到今日已是祖上庇佑,还想怎样?”“罢了,毕竟曾是我萧家的麒麟儿……给个体面也算全了宗族之义。”“只盼霓霞宗那位少宗主,看在往日情分……”话语到此顿住,随即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压抑的叹气。
那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萧玄紧绷的神经上。曾几何时,他萧玄是踩在云端的天才。五岁聚气七阶!这四个字曾如滚烫烙印刻满青阳城每一条街巷,令整座城池都为之俯首侧目。那时,高门府邸的宾客络绎不绝,门槛都被踏破了好几回;彼时年幼的他穿着缀满星点的锦袍,被父亲有力的臂膀高高托起,骑坐在肩头,如同巡视王国的幼主。父亲的嗓音带着藏不住的自豪,一遍遍向那些恭维的宾客宣告他的非凡,那时他小小的胸口充满了无惧天地的豪情。
而今,十六岁,曾经汹涌磅礴的元气之海早已干涸龟裂。留在体内的,只是冰封死寂的荒原,千疮百孔。
他缓缓收拢手指,杯中冰冷凝滞的茶水表面,映出他如今晦暗的眼。杯壁被攥得微微作响,一丝细微的裂痕沿着杯沿无声蔓延开来。
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僵硬平静和角落散发的孤寒快要令人窒息时——
呼!
一股无来由的暖风骤然拂过死寂的殿堂,仿佛瞬间将门外肆虐的风雪隔绝在外。空气里原本腐朽的檀香气息,被一股极其纯净浓郁的异香悍然驱散。那香气若有实质,带着涤荡灵台的清冷灵韵,甚至让原本懒散飘摇的火盆里的暗红炭火都猛地跳跃明亮了一下。
萧玄攥着冷茶的手指骤然一顿。冰水险些泼出。
殿门方向光影晃动。
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时如云堆雪落般的细微轻响,如同某种宣告。祠堂内所有人,包括上首窃窃私语的长老们,瞬间噤声,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齐齐起身。动作幅度过大,带起一片杂乱的椅脚摩擦青砖地面的刮擦声。
逆着门外清冷的天光,三道身影缓步踏入。
当先一人,月白长裙无风自动,流溢着清冷微光,其上隐约可见如朝霞初升般的幻色云纹隐现浮动。来人身形纤长柔韧,步履之间透着一种近乎悬浮的轻盈,却又带着千仞孤峰的凛冽气势。一张脸隐在光线造成的柔和晕影里,唯有一双眸子清晰无比——眼形完美,弧度如裁纸刀划过般精准,只是其内凝聚的冰寒与漠然,仿佛冻结了万年雪山深处永不消融的玄冰。
正是霓霞宗当代宗主亲传弟子,昔年与萧家三少爷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云曦!
她的视线在殿内扫过,目光所及,那些站起的萧家长老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冻住,不自觉地微微垂下了头。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掠过萧玄手中那个冰冷刺骨的残破瓷杯时,眸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复杂到难以辨析的光,或许是怜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光只是一闪,便迅速湮灭于永恒的冰层之下。
她的目光甚至未在萧玄那张异常苍白、布满了风霜刻痕的面庞上停留片刻,便淡漠地移开,仿佛那角落里坐着的并非一个活人,而是一件早已蒙尘、毫不重要的旧物。
云曦身后两步,左右侍立两人。左为一位青年男子,衣饰华贵,姿态昂扬,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与打量,目光在殿内,尤其是在角落里的萧玄身上逡巡,那目光如同评估市场上一件待沽的旧铜器。他腰佩一枚流溢青辉、灵力盎然的玉佩,随着动作偶尔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右侧则是一位麻衣老者,须发灰白,面容如同饱经风霜的岩石般刻满沧桑痕迹。然而当他抬起那看似浑浊的眼眸向殿内微微一瞥时,整个祠堂内稀薄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无形的重压轰然降临,火盆里的火苗都被压得矮了三分。萧玄甚至觉得胸腔里那点可怜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巨手攫住,呼吸都变得异常艰涩沉重。他攥着茶盏的手指更深地陷进冷硬的骨节中,惨白的皮肤下透出病态的青。
仅仅一瞥!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令人本能恐惧的碾压!这老者,修为深如渊海!这便是当年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指,便将他辛苦筑起的修炼之基碾得粉碎,留下那句“此子前程已断,勿再纠缠曦儿”的,霓霞宗三长老!萧玄脑中嗡鸣,五内翻腾如沸。那冰凉的茶盏几乎要被他徒手握碎。
一片窒息般的静默中,唯一还敢在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热情笑意的萧家大长老,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在空旷而压抑的祠堂中响起:“云曦…小姐?路途遥远,风霜刺骨,诸位远道而来,请上座,暖茶…咳,暖茶已备下…”
云曦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泠泠如玉石相击,剔透了无波澜,却像淬了寒冰的针,字字清晰,穿透了祠堂内凝固得化不开的静默与寒气。
“不必了。”简短三个字,瞬间粉碎了大长老脸上那一丝艰难挤出的殷切。“宗主法谕,婚约一事,已不合时宜。今日前来,只为斩断尘缘纠葛。”
她身旁那麻衣老者——霓霞宗三长老,无声地从宽大的袍袖中,探出三根枯瘦却蕴藏着移山填海之力的手指。枯掌之上,赫然悬浮着一方非金非玉的长方形物件。那物体不过二指宽窄,通体流转着如千年寒魄般的幽蓝光晕,核心处一点纯粹的紫意灼灼闪烁,散发出砭骨侵髓的寒意。物件正面两个龙飞凤舞、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古篆字“退”和“书”,犹如活物般在冰魄紫气中缓慢地燃烧、涌动,每一个细微的笔画转折都蕴含着沛然的威压与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那不是人间的墨宝,是由大能者聚灵凝符、意念书就的法契!其存在本身,就足以碾碎一切微末的幻想。
寒意瞬间侵占了每一个角落。冰冷的气息霸道地压过萧氏宗祠中那几丝微弱的烟火气,将整个殿堂拖入了冰封地狱的深渊。
萧玄只觉得一股极致的冰流自头顶“百会穴”猛地灌入,凶狠地撞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那早已寸寸碎裂干涸的经脉,在这股纯粹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冰魄法威下,疯狂地剧痛起来,如同干裂的土地再次被人用重锤砸过!握着冷茶的手控制不住地剧颤,杯壁上那先前蔓延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爆开,“咔嚓”一声极其轻微却刺耳的脆响——杯沿碎裂开一道小口,一抹殷红瞬间在他紧攥的指缝间晕染开来。冰水混合着血丝,刺眼地落在他墨青的旧衣袍上,绽开一小片诡异的红蓝斑点。
刺骨钻心。
这痛楚似乎惊醒了他,驱散了连日来因打击而笼罩的浑噩。萧玄猛地抬起头。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紧抿得发白,眼窝深陷下去,显得那双因痛楚而微微眯起的眼睛愈发深邃锐利。眼底深处,仿佛被投入滚油的残火,一丝近乎疯狂的火苗猛地炸开、跳跃,带着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光芒。那光芒深处,是无法稀释的恨!是无边无际的怨!
“哈……”
一声极其嘶哑、沉闷的笑,从萧玄紧咬的牙关缝隙里挤了出来。那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濒死的兽的呜咽,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外呼号的狂风,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宗祠内所有人的目光,无论原本是好奇、是轻视、是冷漠还是惶恐,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引线拴住,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定在那个角落里、仿佛下一刻就要在寒意中碎裂的身影上。
他依旧坐在那张冷硬的椅子上,身子似乎因剧痛而微微蜷缩着。但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混合着血与恨的强烈意志,如同从腐烂淤泥深处挣扎刺出的毒刺,竟隐隐抵抗住了大殿中央那三位霓霞宗来客周身散发的、浩瀚无际的灵威!
“好…好一个斩断尘缘…退婚书……”
他缓缓站起身。墨青的旧袍子被寒风卷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过分单薄的轮廓。那杯带血的碎瓷,被他随手,却极其缓慢、清晰地“铛啷”一声丢在脚下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鲜血染红的手指微微曲张了一下,掌心和指间新鲜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着,血液混着刺骨的冰水不断滴落,敲击着地面。
他的目光穿越中间惊愕呆立的萧家长老们,如同淬了万年寒毒的铁锥,直刺向殿中最中央那抹月白的身影。眼中所有的疯狂、血丝、痛楚在这一刻化成了极致的、能将岩石烧穿的怨毒,死死钉在云曦那张冰冷漠然、毫无波动的绝美容颜上。
“当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脏腑最深处硬生生撕扯而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你霓霞宗赐我这身残躯…”他猛地抬手,直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动作撕裂了衣襟,露出下方一片苍白瘦弱的胸骨,“拜这位三长老所赐!”
被指的老者,麻衣三长老眼皮半阖,浑浊的眸子里古井无波,仿佛被蝼蚁指着,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拂动。
萧玄胸腔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因极致的怒与痛而几乎失去控制的声音嘶吼出来:
“今日羞辱…我接了!”
他踏前一步。虚浮的脚步踩在自己刚刚滴落的血迹上,却异常地沉重、稳定。
“两年!”他伸出那只流血的手,血淋淋的手指直指苍穹,猛地挥下,死死指向云曦所在的位置!那气势,如同欲将青天捅穿!
“我萧玄今日立誓!两年后,霓霞宗山门之前!”
少年的声音在剧痛和极怒的撕扯下拔高到极至,尖锐、嘶哑,如同刀剑剐擦玄铁,带着一种粉身碎骨的决绝,穿透屋顶的椽木和呼啸的风雪,炸响在整个萧氏宗祠的上空!
“我让你云曦!跪在我面前!亲口告诉这天下——”他眼中疯狂的血色几乎要喷薄而出,用尽全身气力咆哮,字字如血,裂石崩云!
“谁!才是废物!!”
吼!
最后那个“物”字如惊雷滚落,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癫狂轰然炸开!余音久久不息,震得殿顶百年积尘簌簌而下,震得梁柱细微作响,震得两侧高悬的陈旧匾额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死寂。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三个刹那。
“噗……”一声没憋住的嗤笑,来自云曦身旁那个看戏般的华服青年。他夸张地咧着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绝伦的笑话,肩膀都跟着耸动起来。“两年?霓霞宗山门?跪……”
紧接着。
“哈哈哈……”
“嚯!这小子疯得厉害!”
“经脉都成筛子了,还敢大放厥词?莫不是喝了凉水烧坏了脑子?”
爆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刹那充斥了整个空间!萧家的长老们,先前还带着几分伪装的客气和隐晦的惋惜,此刻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讥嘲、荒谬和彻底划清界限的鄙夷。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竟敢如此嚣狂?这已经不是狂妄,是寻死!
各种不堪入耳的哄笑声浪中,萧玄孤零零地站在角落,承受着无数道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那殷红的血依然顺着他紧攥的指缝蜿蜒滴落。
大殿中央那抹清冷如寒月的月白身影,此刻才缓缓地转过了几分视线,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萧玄脸上。那双曾令少年迷醉的、如今却只剩下玄冰的眼眸深处,似乎因那惊世之誓而终于荡开了一抹极微小的涟漪——不再是漠然,是一种混杂着极度荒谬、一丝无法理解的厌烦和……某种近乎悲悯的情绪。仿佛看到一只妄图撼动山岳的蝼蚁。随即,她那双完美的黛眉极其轻微地颦蹙了一下,又瞬间抚平。那眸底最深处的冰层重新冻结,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为坚硬、更为无情。
她再未看萧玄一眼,也未看地上那摊刺目的血渍。月白长裙迤逦,随着她利落的转身,如一抹被风轻拂的孤云,决绝而无痕地向殿门外那片呼啸的风雪中行去。两名霓霞宗之人紧随其后。那承载着法威与审判的冰魄法契,依旧无声地悬浮在麻衣三长老的枯掌之上,并未因这场短暂而荒诞的插曲受到丝毫扰动,散发着永恒不变的寒光。
大殿内萧家众人还未来得及收敛脸上的哄笑表情。不知哪位长老下意识地抬了下手,似乎想说句“恭送”,但那三道身影已然消失在大门之外的风雪之中。只留下一殿刺耳的哄笑余波和地上那摊刺目殷红,以及殿中央火盆里挣扎得更显黯淡的几点灰烬。
萧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身上那件墨青旧袍溅上了点点斑驳血痕,如同凄艳的烙印。四周那些放肆的讥笑、刻薄的私语,如同无数根沾满盐粒的毒刺,狠狠扎向他摇摇欲坠的灵魂。然而,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却燃烧着一簇幽暗、执拗到近乎疯狂的火苗,死死盯着殿门外被风雪弥漫的、模糊不清的天空尽头。
冷。一种能冻结血液、凝固骨髓的寒冷,顺着裂开的杯沿口子,深深扎进了指骨深处。那冷意并非全自风雪中来,更多源于血脉深处那场灾难之后便再也无法驱散的荒芜。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空谷回廊里敲打冰壁,只有空洞的回响,没有生息。
萧玄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厚重的门帘被他进来时失魂落魄地扯下半边,此刻寒流再无阻碍,裹挟着雪沫子无情地灌进来,舔舐着他麻木的躯体。角落里那只积满灰尘的破旧蒲团,是他仅有的容身之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经年灰尘和角落那只破缸中浊水混合的怪诞气息。
手指的伤口处,血液早已凝成暗红的痂壳,撕裂的皮肉像婴儿饥饿时的嘴巴,翻卷着。每一次轻微的抽动都牵扯起一片烧灼的痛楚。而这微不足道的伤口之痛,却被身体更深处那如同亿万钢针反复穿刺骨髓经脉的绝望淹没了。那是三年前,霓霞宗三长老信手施为后,日夜陪伴的梦魇馈赠。这痛楚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与每一寸血肉缠绕共生。
他木然地解开衣带,露出苍白瘦削的胸膛。干瘪的皮肤包裹着根根分明的肋骨,勾勒出近乎枯槁的轮廓。
左胸前,一枚毫不起眼的指环,紧贴着冰冷皮肤。材质非金非石,颜色是泥土深处埋藏了太久的油污,沉黯无光,纹路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一条细小的裂痕歪斜地爬过半环。那是母亲弥留时拼尽最后力气塞到他手里的唯一念想。记忆中母亲枯槁面容模糊了,唯独那塞来指环时的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嘱托,还有一丝……仿佛最后光焰炸开时才能迸射的奇异亮光。这光亮,如同微末萤火,此刻在他混沌麻木的脑海深处一掠而过。
指环上那道丑陋的裂痕尽头,竟诡异地粘连着几丝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那是他刚才在祠堂撕裂衣襟时过于用力,被碎裂的破碗边缘划出的口子所沾染。
啪嗒……啪嗒……
几滴微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上方坠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指环那道干涸血痂的边缘。那是他因压抑太久的崩溃和经脉剧痛而无声溢出的眼泪。
就在那咸涩冰冷的泪水浸湿血痂边缘的瞬间——
嗡!!!
一股难以名状的、仿佛从万古幽冥最底层钻出的细微震颤,竟穿透冰冷死寂的荒原,猛地从他的指环接触点上炸开!
萧玄枯竭的精神世界,轰然剧震!
不,那不是震颤,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幽邃的“牵引”!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连同魂魄,都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洞之手攫住,狠狠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绝对黑暗的维度拽去!
没有光。没有任何声音。感知不到方向。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到令人窒息的黑暗包裹挤压着他。
骤然——
一点微光在前方的永恒虚无中倏然亮起。不是温暖的光,更像是深埋于极寒冻土之下、濒死矿脉挣扎燃尽最后能量发出的、冰冷而幽诡的磷火!
那一点光晕无声浮动,随即扭曲、拉伸,迅速勾勒出一个极其黯淡、近乎透明的轮廓。
一张脸!
一张苍老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如同最粗糙的兽皮被时光反复揉搓、晒裂,又被严寒无数次冻结风化,干瘪得几乎只剩下深陷的骨。眼眶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幽暗窟窿,其中没有眼珠,唯有两簇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惨绿火焰在无声跳动。
仅仅只是那“目光”(如果可以称之为目光的话)的“注视”,一股让萧玄灵魂都在本能尖叫着撕裂的恐怖威压,便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挤压而来!仿佛有亿万座古老魔山轰然镇压在他的意识体上,要将他的自我彻底碾为虚无!这不是纯粹的力量之威,更像是生命本质位阶上无法逾越的鸿沟带来的、刻入骨髓的规则性碾压!
“唔……”萧玄的意识体仿佛被千万把冰刀同时凌迟,发出无声的惨嚎。在对方那深不见底的腐朽伟力面前,他如同蝼蚁直面星辰!
那老者虚影的“嘴唇”部位,没有任何翕动的迹象,只有一股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夹杂着无数陨落星辰哀嚎和寂灭尘埃的意念波动,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在冰冷地移动摩擦,轰然撞入萧玄濒临溃散的意识:
“小辈…身缠绝脉…心存死志…倒有几分意思…”
老者的目光(那两簇惨绿火焰)似乎无视了萧玄挣扎的意志本质,径直穿透他的灵魂屏障,精准无比地聚焦在他这具被废了三年、只剩一副绝望躯壳的现状上。一个经脉寸断、怀揣着血海深仇与彻骨死志的躯体。
“万载囚徒,空负三界神兵之名…欲得旷世绝伦之力…需以血魂为钥…撬动封印…”
三界神兵?!神兵?!
这几个字如同带着倒钩的陨石砸进萧玄意识之海!每一个字眼都沉重到足以压塌万古!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渴望,混合着复仇的烈焰与对力量的病态贪婪,如同被浇上滚油的火星,在他那被无垠绝望与无尽痛苦反复烧灼的精神废墟上,轰地燃起!瞬间压过了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威压!
代价……代价是什么?!
萧玄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那在老者威压下岌岌可危、几近溃散的意识,却爆发出了无声的、撕裂灵魂的咆哮,这咆哮化作一股最为尖锐的意念之刺,狠狠扎回那老者虚影!
那老者脸上亘古不化的冰层似乎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或许是惊讶?或许是……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紧接着,那股洞穿灵魂的冰冷意念再次如冥河洪流般卷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仿佛要将意识体钉穿、研磨成粉的痛苦:
“……以汝命魂为薪柴…日蚀子夜之时…万蛊噬魂之痛蚀骨钻心…焚魂煮魄…循环往复…至死方休!”
日蚀子夜,万蛊噬魂!蚀骨钻心!焚魂煮魄!至死方休!
十二个字,如同十二道冰冷的太古禁咒,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神魂冻结的绝望预告!这根本不是等价交换的代价,这是将自己永坠无间炼狱,永世不得超生的酷刑!
老者那双窟窿中的惨绿火焰静静“注视”着萧玄几乎被恐惧和未知痛苦淹没的残破意识。
萧玄的意识在那彻骨森然的十二字禁咒中剧震,仿佛沉入幽冥的最底层。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亿万噬骨的寒蛆,瞬间裹挟了他思维中最脆弱的那部分。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清晰、更疯狂、彻底燃烧的意念如同从炽热熔岩中炸裂开的地核核心,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冲破了那层冰冷外壳,以燎原之势瞬间吞噬了所有犹豫和恐惧!
云曦!霓霞宗!
那祠堂内绝情的背影,那冰魄法契上刺骨的寒光,那整个青阳城无声的嘲弄和鄙夷……父亲临终前呕出最后一口血时不甘、悔恨的眼神,母亲塞给他指环时眼底那缕奇异的光……
此身早已破碎不堪!除了这副残躯,这条贱命,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血肉?骨骼?魂魄?统统给你!
只要……只要换一线杀回去的光芒!
意识世界中的黑暗混沌陡然被点燃!那是一种燃尽一切的疯狂!那是一种将自身残渣都投入火中化为最后光焰的暴烈!
“来——!”
现实中破败的小屋内,萧玄的身体猛地一个剧烈抽搐!他那一直紧抿的、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骤然张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痛楚与极致疯狂的嘶吼!那吼声干涩沙哑,如同濒死巨兽被撕裂喉管时最后的咆哮,带着一种与命运同归于尽的惨烈意味,在狭小破败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砰!
身上那件早已碎裂的、沾染了刺目血迹的墨青旧袍,被他那只血痂凝结的手猛然狠狠地向两边撕扯!早已不堪重负的布料应声碎裂,发出布帛被强行扯烂的粗粝声响,片片碎片散落在他身下冰冷的泥地上。
沾满灰尘、血污,瘦骨嶙峋的苍白胸膛彻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那如同烙印般贴在他心口、毫不起眼的暗沉指环,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幽邃到了极致、近乎吸收了所有光线的乌芒!
一种超越了语言所能描述的、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本能感应让萧玄猛地扬起了脸!散乱的发丝下,那双深陷眼窝中早已点燃的血红疯狂火苗,此刻竟带上了一股奇异的神采,一种彻底抛弃了所有枷锁与软弱、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渴望与决绝——如同焚身无悔的飞蛾,看到了足以将整个腐朽世界一同点燃的烈火!
轰!
就在他吼出那个“来”字,撕开衣袍,袒露胸膛的瞬间——
破屋里冰冷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无形巨拳捶中!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死寂灰暗色泽的无形波纹猛地以他心口指环为中心爆开!波纹扫过的冰冷地面,瞬间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带着不祥气息的惨白冰霜!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源头,从那枚指环与皮肤接触的微末一点上猛地爆发!那痛感并非局限于肉身!
更像是一道无形恐怖的桥梁,一端死死锚定他血肉魂灵,另一端则无限延展,跨越了无法想象的时间与空间的阻隔,强行贯穿维度,狠狠洞穿了某处连宇宙星辰都彻底陨灭、唯有永恒大寂灭气息弥漫的封印尽头!
“呃——!!!”
萧玄的躯体和整个意识世界同时被无以伦比的狂潮吞没!撕裂!碾碎!
那是深沉的、寂静的黑暗。
是感官被彻底剥夺后永恒的沉寂。
仿佛置身于星河最冰冷的坟场深处,所有热与光皆已死去。唯有无边的虚无包裹挤压着他破碎的意识,每一寸感知都浸满了被无数个纪元轮回所抛弃的绝对寒意。在这虚无之中,一股源自生命核心的、无法形容的剧痛如潜伏的万古毒龙终于苏醒,沿着那道被强行“贯通”的神秘维度桥梁,汹涌狂暴地反噬而来!
轰!!!
如同千亿根烧至白炽、带着倒刺的钢针,从他身上每一个细微的毛孔、每一个细胞的最深处同时炸裂,再由内而外地疯狂穿刺!这痛楚超越了萧玄十六年来所有想象的总和!撕裂神经的灼热撕扯着每一寸灵魂,冰冷刺骨的锐意则凿穿骨髓、冻结思维!那惨绿老者意念中的“万蛊噬魂”四字,这一刻以最本质、最直观的形态化作了无情的现实,狠狠砸在他残破的身躯与摇摇欲坠的意志之上!
现实中。
萧玄蜷缩在冰冷土坑的身体如同离水的虾米般猛然向上拱起,随即又重重砸落!整个脊背弓成一弯濒死的弦月,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法自控的剧痛痉挛中疯狂地抽搐、扭结!
“噗——!”
一口深紫近黑的、带着浓重铁腥气息的淤血狠狠从他紧咬的牙关中喷溅而出!血箭射在坑壁的灰泥上,如同泼洒的浓墨,又沿着粗糙的墙面蜿蜒滑下,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血中夹杂着丝丝缕缕冰晶般的寒气,刚一接触冷硬的墙壁,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汗水,带着刺骨冰凉气息的汗,从他扭曲绷紧的每一寸毛孔里汹涌而出!前一刻刚挣扎出的热汗瞬间蒸发或者冻结!苍白皮肤下的青筋剧烈贲张,如同无数条绝望的紫蛇在皮下疯狂扭动,每一次痉挛都带起肌肉肉眼可见的恐怖鼓凸!他的头猛力地向后扬起,仿佛要拗断自己的脖颈,喉咙里爆发出如同困兽濒死、却又被无形巨力扼住的模糊嘶吼,那嘶吼被剧痛堵在胸腔,只能化作一阵阵令人牙齿发酸的“嗬…嗬…”浊响。
视野骤然变得猩红一片!瞳孔在剧痛中几乎失去了焦点,视野边缘如同墨迹般疯狂晕染开来的黑暗不断侵蚀他的视线。
意识,在崩塌。
意志构筑的堤坝在这瞬间灌入的海量痛苦面前,脆弱得像烈日下的薄雪!
放弃!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闪电般掠过即将崩溃的思维。
跪下!屈服!向这痛楚低眉!向这命运俯首!
意识中那片残存的、代表着最后坚持的“土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开始瓦解、塌陷!
就在这片意识残骸即将彻底沉入永夜混沌、被无尽痛苦磨灭的最后一瞬——
祠堂内。
那抹月白的、决绝离去、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
那冰魄法契上灼心刺骨的两个古篆——“退”、“书”!
那满堂刺耳的哄笑!一张张鄙夷到扭曲的面孔!
“废物…经脉尽断…”
“痴心妄想…”
“杀了他!绝不能让他翻身!”
那些无声的画面,那些刻入骨髓的声音,如同沾染了滚油火星的引线,在他意识即将沉沦的深渊最底部——
轰然炸开!
痛?
焚骨碎魂之痛?
哈!
和这漫透骨髓的耻辱相比!和被踩在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绝望相比!和被剥夺一切、连最基本尊严都不配拥有的蝼蚁宿命相比——
这点痛,算什么?!
“呃啊——!!!!”
现实中蜷缩的破败少年,喉管深处硬生生冲破扼阻,爆发出惨厉到不似人声的怒吼!这怒吼压榨着他体内每一丝残存的力气,竟让濒死的躯体再一次挣扎着试图挺立!
被痛楚占据的猩红双眸中,疯狂的血焰瞬间爆燃!那火焰狂烈、暴虐,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投入其中一起焚灭!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近乎狂喜的意志取代了濒死的麻木与恐惧!
痛?!
给我更多!!!
将这具残躯当成柴薪!将这滴血的怨恨当作燃料!
给我——烧!!!
烧得更旺些啊!!!
血!骨!魂!乃至这条贱命!
统统拿去炼!
只要……只要能炼出一丁点……能将所有轻蔑之人焚尽!将那座高不可攀的山门踩踏在脚下……的——火焰!
烧!!!
轰!!!
心口那枚暗沉如同死去焦炭般的指环深处!
仿佛应和着这绝境嘶吼而起的、足以焚尽诸天的怨毒意志!
一缕细若发丝、其色如最深渊墨,边缘却又带着熔金裂石般炽白流浆的奇诡焰苗——毫无征兆地,猛地从指环那干涸血痂凝结处!
凭空窜起!
微弱的火苗仅有豆粒大小,却带着一种无视法则的炽烈,摇曳于破屋死寂冰冷的空气中。
嗤!
如同滚烫的铁条骤然浸入冰水!一股灼热到能瞬间蒸发钢铁、同时又夹缠着死寂万年冰窟极寒的气息,猛然从指环处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