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未透,聂离骤然睁眼。
冷汗浸湿了单衣,掌心残留着雷电灼烧的幻痛。耳畔仿佛还回荡着羽神宗护山大阵崩碎时的轰鸣,以及……那道决绝挡在他身前的纤细身影。
“凝儿……”
他哑声唤出这个名字,喉间干涩。
窗外传来早课钟声,三长两短,沉浑悠远。这是天痕书院的晨钟,而非羽神宗那三十六口青铜钟。聂离缓缓坐起,环视这间陈设简单的青竹精舍——四尺宽的硬木床,一张檀木书案,墙上挂着一柄未开锋的练习铁剑。
一切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永辉历三百七十二年秋,他十六岁,光辉之城天痕书院一名普通学子。
但胸腔里跳动着的,是历经两世沧桑、最终登临圣境又坠入深渊的魂。
聂离赤足下地,行至窗前。庭院里古松苍劲,几个同窗正抱着书卷匆匆穿过晨雾。他抬手按住眉心,那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灼热感——万里河山图与天陨神雷剑的气息,虽微弱却真实。
两件前世以性命相搏才得到的神器,竟随他一同归来。
“也好。”聂离低语,眸中渐凝寒星,“这一世,许多事该换个写法。”
他转身梳洗,铜镜映出少年清瘦的面容。眉目尚存稚气,但眼瞳深处那抹沉淀了数百年的沉静,却是藏不住的。聂离对镜整理月白院袍的襟口,指尖在左胸处停顿了一息——前世那道贯穿心脉的雷击伤痕,如今只剩平滑肌肤。
但肖凝儿替他挡下那一击时,血染白衣的模样,刻骨难忘。
第一世,他是羽神宗最年轻的宗主,却护不住身边人。
这一世,他只是一介书院学子,却要护她周全。
这是聂离重生三日来,每夜对星月立下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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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聂离踏入讲经堂。
堂内已坐了数十学子,按世家、师承分坐。东首最前排,一袭水蓝长裙的少女正垂首翻阅玉简,侧颜清冷如初雪新梅。她腕间系着一串细银铃,翻页时发出极轻的叮咚声,似山涧清泉。
肖凝儿。
聂离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旋即神色如常地走向西侧角落——那是无甚背景的寒门学子所坐之处。路过肖凝儿身侧时,他嗅到一丝极淡的青草香气。
这味道他记得。前世她总在晨练后,独自去后山采集青灵草,说是喜欢那草叶上的露珠。
“聂离。”
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讲经堂瞬间静了静。
聂离驻足,侧身揖礼:“肖师姐。”
肖凝儿抬眸看他,冰晶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她从书案下取出一个青竹食盒,起身递来:“晨练时多采了些青灵草,做了糕点。你……脸色不太好。”
堂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肖家嫡女肖凝儿,书院这一届天赋最卓绝的三人之一,竟当众给一个寒门学子送早点?
聂离看着那食盒。竹编细密,盒盖上刻着一道简易的清风纹——那是低阶符师用来保鲜的阵法,虽粗陋,却需耗费半刻钟灵力。
“多谢师姐。”他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食盒边缘温润的竹质,“青灵草性温润,补气益神,师姐有心了。”
这话说得平常,肖凝儿却微微一怔。
她采青灵草是因喜欢那味道,从未深究其药性。聂离却一语道破,且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甚好”。
“你懂药理?”她下意识问。
“略知一二。”聂离微笑,目光在她眉心处停留一瞬,“倒是师姐,近日运转《惊雷诀》第三重时,是否觉得膻中穴有滞涩感?雷系功法刚猛,若辅以青灵草煎水服之,或可调和经脉。”
肖凝儿瞳孔骤缩。
《惊雷诀》缺陷在膻中穴,这是她修炼三年才隐约察觉的隐疾,从未与人言说。眼前这少年,竟一眼看破?
她正要细问,讲经堂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装模作样。”
锦衣少年踏步而入,身后跟着四五个跟班。他目光扫过聂离手中的食盒,脸色阴沉:“肖师妹心善,施舍些糕点,有些人却当真了,还卖弄起浅薄见识来。”
沈越,沈家嫡系三子,青铜五星妖灵师,也是肖凝儿最狂热的追求者之一。
前世,此人便是处处与聂离作对,最终在试炼林中使阴招,险些害死陆飘。
聂离抬眸,平静地看着沈越:“沈师兄早。”
不怒不辩,只一句问候。
沈越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越发憋闷。他正要再讽,讲经堂高台上已传来脚步声。
授课教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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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讲经开始。
今日授的是《基础引灵诀》,书院必修的入门功法。教习杨轩年过五旬,声音平缓,将引气法门逐句讲解。
聂离垂眸静听,心思却飘远了。
《基础引灵诀》……前世他登临圣境后,曾翻阅羽神宗藏书阁十万卷功法典籍,其中三成以上,皆以此诀为根基演化而来。可以说,光辉之城千年传承,皆未脱此诀框架。
但此诀有十三处隐晦缺陷。
最大一处,在于“气走中府,过云门”这一段。按此修行,灵力会在云门穴形成微小涡旋,长期积累,轻则阻碍破境,重则损伤心脉。
前世肖凝儿在黄金级滞留七年,便是因此。
“今日课程至此。”杨轩讲完最后一段,环视台下,“可有疑问?”
众学子大多摇头。这《基础引灵诀》他们已修习数月,早已烂熟。
却有一人举起了手。
“学生有一问。”
聂离起身,在满堂诧异目光中走向高台。他在杨轩身前三步站定,揖礼后开口:“敢问教习,《引灵诀》第二章第七句‘气走中府,过云门’,此处运行路线,是否过于刚直?”
杨轩挑眉:“此话怎讲?”
“学生浅见。”聂离声音清晰,传遍静寂的讲经堂,“云门穴乃手太阴肺经要穴,若灵力直冲而过,虽可快速聚气,却会在穴内形成涡旋。初时不显,待修为至青铜高阶,涡旋渐固,恐成破境阻碍。”
满堂哗然。
一个刚入书院半年的寒门学子,竟敢质疑千年传承的基础功法?
沈越嗤笑出声:“荒谬!《基础引灵诀》乃先贤所创,历代先辈皆以此筑基,岂容你胡言乱语?”
杨轩却抬手制止,目光审视聂离:“你既能指出问题,可有解法?”
“有。”聂离答得干脆,“只需在‘过云门’前加一‘旋’字,改为‘气走中府,旋过云门’。以螺旋之势穿透穴道,可消涡旋,且能使灵力更精纯。”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辅以‘虚灵守中’的心法配合,效率可提三成。”
“笑话!”沈越拍案而起,“你当自己是创法先贤?信口雌黄!”
聂离不看他,只对杨轩道:“可否容学生演示?”
杨轩沉吟片刻,点头:“可。”
聂离行至讲经堂中央空地,闭目凝神。他未运转《天道神诀》,只以最纯粹的《基础引灵诀》心法引导灵力。
三息后,他身周泛起淡淡白芒。
那是引灵入体的征兆,寻常学子需半刻钟方能引动。而聂离掌心灵力汇聚,竟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气旋边缘细密如丝,正以螺旋之态缓缓流转。
“灵力化形……这怎么可能?”有学子失声。
青铜级妖灵师方能灵力外放,聂离分明还未融合妖灵!
杨轩瞳孔骤缩,猛地起身。他看得分明——那气旋过聂离手臂时,云门穴处光华流转,竟无半分滞涩!
更惊人的是,气旋所过之处,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被牵引而来,涌入聂离体内。效率何止三成,近乎五成!
“停。”杨轩声音微颤。
聂离收势,气旋消散。他面色如常,只额角渗出细汗——这具身体终究太弱,演示至此已是极限。
满堂死寂。
肖凝儿紧紧盯着聂离,眸中如有雷光闪动。她修雷系功法,对灵力流转最是敏感。方才那螺旋气旋,分明暗合天地至理!
沈越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此法……”杨轩深吸一口气,“你是如何悟出的?”
“学生翻阅古籍,偶有所得。”聂离躬身,“一点浅见,让教习见笑了。”
杨轩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朗声道:“今日起,《基础引灵诀》第二章第七句,按聂离所言修正。所有学子,重新修习此段!”
堂中哗然再起。
杨轩却已走下高台,至聂离身前,压低声音:“下课后,来我精舍一趟。”
说罢,他拂袖离去,留下满堂惊疑不定的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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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聂离依约至杨轩精舍。
推门而入时,却见堂内已有三人。
首座者身着玄黑锦袍,面容威严,正是光辉之城城主——叶宗。左首青衫老者执白玉拂尘,是炼丹师协会副会长古炎。右首白衣文士腰悬紫玉,乃书院副院长叶修。
三大巨头,齐聚于此。
聂离心中了然,面上却只作微怔,随即躬身行礼:“学生聂离,见过城主,古会长,叶院长。”
“免礼。”叶宗抬手,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聂离全身,“你可知,改良基础功法,是何等大事?”
“学生只是提出浅见。”聂离不卑不亢。
“浅见?”古炎轻笑,拂尘微摆,“能看破《引灵诀》千年积弊,一语道出改良之法,这若是浅见,我等老朽岂不成了愚钝之辈?”
叶修温声道:“聂离,你且说说,那螺旋气旋之法,从何古籍得来?”
聂离早备好说辞:“学生上月于藏书阁偶得残卷,名《云气杂录》,乃前朝散修所著。其中提及‘气如流水,遇石则旋’之理,学生尝试引入功法,侥幸得成。”
“《云气杂录》?”叶修与古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此书他们闻所未闻。
叶宗却忽然问:“你如今修为几何?”
“尚未融合妖灵。”聂离如实答。
“未融妖灵,却能灵力化形……”叶宗沉吟片刻,“可愿展示魂力?”
聂离略一迟疑,点头。
他闭目凝神,识海中万里河山图微微一亮。下一瞬,一股磅礴如海的魂力透体而出,虽只泄露一丝,却让堂内烛火齐齐摇曳!
三位巨头同时色变。
“这般魂力……至少是白银级!”古炎失声,“你才十六岁!”
聂离适时露出疲态,魂力收敛,身形微晃:“学生……也不知为何。”
这是实情。重生归来,他灵魂本质仍是圣境,只是受困于孱弱肉身,无法发挥万一。方才那一丝,已是极限。
叶宗盯着聂离,良久,缓缓道:“三日后,书院将组织试炼林狩猎。你若能在此次狩猎中夺得前三,我可破例许你入城主府‘灵泉秘境’修行三日。”
灵泉秘境!古炎与叶修皆露惊容。
那是叶家核心子弟方有机会进入的修炼圣地,泉中灵气是外界的十倍!
聂离深深一揖:“学生定全力以赴。”
“去吧。”叶宗挥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聂离退出精舍,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却在想另一件事——
方才魂力外放时,他感知到精舍屋顶有一道极隐晦的气息。
不是三大巨头中的任何一人。
那气息缥缈如烟,却带着淡淡的药香……是炼丹师协会的人?还是……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当务之急,是提升这具身体的力量。
回到青竹精舍时,聂离在门缝中发现一枚玉瓶。
瓶身温润,内盛三滴琥珀色液体,散发地心熔岩般的炽热气息。
瓶底压着一张素笺,上书八字:
“地心玉髓,助你筑基。”
无落款。
聂离拈起玉瓶,眸色深了深。
地心玉髓,七品天材,一滴便能让青铜级妖灵师脱胎换骨。此物有价无市,纵是叶宗那等人物,手中存量也绝不会超过十滴。
是谁?为何赠他?
他收好玉瓶,推开竹窗。远处,肖凝儿所居的“听雨轩”灯火已亮,窗棂映出少女执卷苦读的剪影。
聂离望了片刻,轻轻合上窗。
这一世的路,才刚开始。
而有些缘,他要亲手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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