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共鸣度:0。”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考核所内回荡,像钝刀切割着神经。
亚伦站在考核台上,右手按在黄铜铸造的测试仪上。玻璃表盘里,那根代表星轨感应的红色指针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此时,台下哄笑声已经起来了,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在抢食。
“下来吧,别耽误时间。”
主考官罗德里格头都没抬,红笔在表格上划出一个刺眼的红叉。他穿着笔挺的蓝色制服,领口的银色齿轮徽章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
亚伦没松手。
他闭上了眼睛,用指尖感受仪器第三轴承的细微震颤——那是蒸汽回流造成的干扰。他修了五年齿轮,这种杂音很容易就能听出来。是仪器的耦合器老化了,只要拆开外壳拧紧那颗定位螺丝,指针至少能恢复三成的灵敏度。
“大人,仪器第三轴承有蒸汽回流干扰,它影响了感应精度。只要让我调整一下……”亚伦的声音干涩询问道。
罗德里格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嫌恶。他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精致,与考核台下那些浑身油污的学徒形成了鲜明的阶级分界线。
“亚伦,你以为你是星轨工程师吗?测试仪是圣城统一配发的精密法器,轮不到你这种满手机油的臭虫来质疑。”
考核台下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一个叫卡尔的胖子笑得最响,他刚才测出了0.12的共鸣度,那点微弱的能量只够点亮一盏最小的蒸汽灯,但足以让他留在镇上成为一名见习机修工。
“听听,这小子想修测试仪呢!”卡尔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机油喝多了吧?没天赋就是没天赋,修一辈子破铜烂铁也点不亮星轨。”
亚伦没有理会那些嘲笑。他盯着罗德里格:“大人,给我三分钟。我知道耦合器的位置,只要给我一个螺丝刀——”
“够了!”罗德里格拍案而起,桌上的墨水瓶被震得摇晃不止,“根据《星界生存法》第十五条,年满十五岁共鸣度为零者,剥夺居住资格,即刻流放。”
他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盖着血红钢印的红色公文,随手一甩。纸张在空中翻了两个面,啪嗒一声贴在了亚伦沾满油污的皮围裙上。
“你有三天时间处理后事。”罗德里格重新坐下,翻开下一页名单,“下一个,盖利普。”
亚伦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那张驱逐令。纸张边缘割进了他的掌心,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他感觉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握着测试仪的手猛然收紧——
“咔吧。”
测试仪的外壳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罗德里格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那是一把短管蒸汽枪,枪身上刻满了复杂的增压纹路。
“你想干什么?”
亚伦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但他松开了手。
“我能修好它。”亚伦盯着罗德里格,一字一顿,“我说的是真的,这台仪器坏了。第三轴承的间隙超过公差,蒸汽回流干扰了星轨感应回路——”
“滚下去!”
罗德里格猛地站起身,飞起一脚踹在亚伦的胸口。
“嘭!”
亚伦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下考核台,后背重重撞在后方的蒸汽管道上,然后瘫在地上,疼痛让他蜷缩在地上。
“呸,浪费老子的口水。”罗德里格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对门口挥了挥手,“把他扔出去,别弄脏了地板。”
两名身材魁梧的卫兵大步走来,一左一右架起亚伦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历任星轨骑士的画像,那些画中人物的目光居高临下,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正在被清运的垃圾。
铁门被推开,亚伦被直接扔到了考核所外的大街上。
“砰!”
积水飞溅。亚伦趴在泥泞的街道上,雨水混杂着煤烟落在他脸上。铁锈镇的街道永远是灰蒙蒙的,巨大的蒸汽卡车喷吐着黑烟从他身边驶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攥紧了那张红色的驱逐令,纸张被泥水浸透,变得软烂不堪。三天——他只有三天。
亚伦撑着地面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手背上蹭破了皮,露出下面泛红的血肉,但他没时间管这些。他得回家,艾莉丝还在等他带药回去。
为了凑齐这次考核的费用和妹妹的药费,他已经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连那套父亲留下的精钢扳手都当掉了,换来的不过是黑市商人手里几支过期的抑制剂,和一张越滚越大的高利贷借条。
如果考核通过,他就能拿到见习骑士的津贴,一切都能好起来。可现在,他只剩下一张通往死路的船票。
亚伦跌跌撞撞地穿过贫民窟狭窄的巷弄。这里的空气里充斥着腐烂的垃圾味和廉价机油的恶臭,脚下的铁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路边蜷缩着几个失去肢体的老矿工,他们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亚伦,像是看着另一个即将死去的同类。
亚伦加快了脚步。他家住在贫民窟最深处的一栋废弃水塔里,那是一座锈迹斑斑的钢铁圆筒,顶上挂着一盏永远点不亮的蒸汽灯。
快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小瓶子——那支劣质抑制剂,只能维持妹妹半天的呼吸。瓶身上贴着黑市商人的标签,写着第二品级,但亚伦知道这玩意儿顶多算第五品,里面的有效成分少得可怜。
“艾莉丝,哥哥回来了。”
亚伦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考核很顺利,那个考官说我有……”
话没说完,亚伦僵在了原地。
屋子里乱七八糟。唯一的木桌被掀翻在地,桌上的粗陶碗摔得粉碎,碎瓷片散落一地。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艾莉丝不见了。
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只剩下一滩尚未干透的暗紫色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亚伦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艾莉丝?艾莉丝?艾莉丝?”,他紧张局促又不敢大声呼喊道。
他发疯般地冲进里屋。窗户被打碎了,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窗框边缘的碎玻璃上挂着一缕褐色的头发丝。在窗台上,放着一枚带血的黑色齿轮印章。
亚伦拿起那枚印章。齿轮边缘的齿牙上沾着没干透的血迹,齿轮中心刻着一个字母——“B”。
那是“铁腕巴特”的标记。
那个放高利贷的黑帮头目,从来不给自己债主超过一天的宽限期。三天前,为了凑齐考试费和药费,亚伦欠了他一笔钱——准确地说,是一笔他不该借、也还不起的钱。
亚伦把印章攥在手心里,铁锈味的血顺着齿牙染红了他的掌心。
“艾莉丝……”
他猛地推开门,发疯般地冲向巷子尽头。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但他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