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耳膜的刹那，苏绾月正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墨迹未干，“江逾白”三个字写得冷淡潦草，像这五年里每一个被敷衍的夜晚。下一秒，天旋地转。挡风玻璃碎成蛛网，她整个人被抛起来又砸回去。安全气囊炸开的闷响震得耳膜发疼，额角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淌过睫毛，把视线染成猩红。

最后看见的，是路边那道身影。

江逾白站在那里，西装革履，眉眼淡漠。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没有惊慌，没有上前，甚至没有皱眉。

原来到最后，连她的死亡，都换不来他一丝波澜。

二十五岁。她结束了这段五年的婚姻，却在离婚当天葬身车轮。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心中只剩滔天悔恨——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遇见江逾白，再也不要踏入那场名为爱情的骗局。

……

“苏绾月！发什么呆？”

她猛地睁眼。

不是医院的白炽灯，是日光灯嗡嗡作响，粉笔灰混着旧纸张的霉味钻进鼻腔。窗外蝉鸣聒噪，老旧吊扇吹得课桌上的试卷哗啦作响。讲台上，数学老师抱着胳膊满脸愠怒：“上课走神能考上大学？不想学就出去！”

教室里响起窃笑。

苏绾月僵在座位上，视线扫过泛黄的墙壁、黑板右上角红色的数字——197天，高考倒计时。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腕上没有那枚戴了五年又扔掉的婚戒。这是一双十七岁的手。

记忆涌上来碎片。他第一次替她挡酒的掌心温度，婚后第三年衬衫领口红印带来的窒息，离婚协议上他签名时笔尖停顿的那半秒——以及车轮碾过来前，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隔着课桌递过来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

原来那么早，就已经是骗她的了。

苏绾月攥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真实的疼。重来一次，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爱情，不要江逾白，不要那段支离破碎的婚姻。她只想拼命学习，考上远离这座城市的大学，为自己活一次。

“这道题，苏绾月，你来答。”

苏绾月下意识站起来。视线落在黑板上那道解析几何题，陌生的符号让她有一瞬茫然，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这道题她做过。

“设点P坐标为……”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平稳。

数学老师没再刁难，摆摆手让她坐下。

苏绾月缓缓落座，后背全是冷汗。她低头看着摊开的试卷，手在抖。她重生了。真的重生了。这意味着她可以避开那场婚姻，那场车祸，那个耗尽她所有热情的男人。

后门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力道，但苏绾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脊椎窜上一阵寒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

她抬头——

少年站在门口，白校服，黑头发，眉眼锋利得像新磨的刀。晨光从他身后的走廊漏进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沉。

是十七岁的江逾白。没有婚后的疲惫，没有病痛的憔悴，是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他看她的眼神不对。不是初见的好奇，不是少年的悸动。那双眼沉得像潭死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悯，像是绝望，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苏绾月浑身血液凝固，下意识偏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指尖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种眼神，她只在离婚那天见过。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走远，眼底就是这种沉得化不开的、让她毛骨悚然的熟悉——仿佛他们已经纠缠了一辈子，仿佛她欠了他一条命。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新转学生，从省城来的，成绩好，家里有钱，长得还好看。窃窃私语钻进苏绾月的耳朵，却激不起她半点反应。她只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地压在背上，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后颈。

她没有看见——少年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青。他盯着她埋进臂弯的后颈，目光沉得像要把那寸肌肤烙进眼底。然后他缓缓走向教室后排的空位，全程没有再看她一眼。

可苏绾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背上，沉得像三十年压下来的雪。她攥着笔，在试卷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墨痕。

放学铃像赦令。

苏绾月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连同桌喊她都没回头。走廊的穿堂风灌进领口，她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校服内衬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

她走得很快，穿过拥挤的人流，绕过熟悉的梧桐道。前世她就是在这条路上遇见他的——他弯腰替她捡散落的试卷，指尖相触，她红了耳尖。如今想来，全是算计。

她选了条从未走过的路，绕过旧图书馆，穿过废弃车棚。夕阳把影子扯得细长，她终于松了口气。前面就是主街，灯亮人多，安全了。

可就在她拐进巷口的瞬间，血液骤然凝固。

巷子尽头，少年独自站着，逆光里只剩一个清瘦的轮廓。他低着头，右手按在左胸，指节用力到发白。那姿态不像在捂心脏，像在按住一道正在裂开的旧伤。

苏绾月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后退半步，转身快步离开。她不敢多看，不敢多想，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她没有看见，少年缓缓摊开掌心，露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婚纱，笑容明媚，眉眼与她一模一样。而照片背面，是干涸褪色的血字：

“绾月，7月14日，别去游泳馆。”

那是她前世溺亡的日期。

是他写了三十年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