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河水裹着淤泥跟水草的腐腥味，疯了似的往鼻腔、喉咙里头倒灌。每一口都像吞了淬过冰的碎刃，扎的肺腑火烧火燎的疼。

被这股子要命的窒息跟剧痛硬生生拽回来的，是赵凡的意识。

前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熬了三个通宵改完方案。刚起身想接杯水，眼前骤然一黑就没了知觉。再睁眼，没有医院那种白色的天花板，只有暗沉沉泛着浑浊幽绿的河底。

十几米深的水压挤的他胸腔快要炸开。头顶的水面被夕阳染成模糊的橘红，晃的他本就涣散的意识越发眩晕。冰冷的河水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头钻，像无数根冰针在扎。那股寒意，几乎要把他的灵魂都冻僵。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至少断了三根肋骨。每一次本能的身体抽搐，都像是要把碎裂的骨渣从喉咙里咳出来。他想张嘴喊，可河水一下倒灌进来，淤泥的腥气混着腐味呛进肺里，仅存的意识一下散了大半。

「我......这是在哪？？」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汹涌的记忆洪流就跟决堤的洪水似的，轰然撞进他的脑海，一下冲碎了所有茫然。

属于另一个「赵凡」的十五年人生，零碎的画面、刻骨的恨意，还有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他的意识。

他看见了青牛村。

那座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村口就是这条蜿蜒的青牛河。河水养活了村里世世代代的人，也吞掉了无数条性命。

这里是大炎王朝，人妖对立过了千年。深山有走兽成精，江河有水妖作乱，凡俗村落只能靠着县城镇水司那点微薄庇护苟活。可那些兵卒一年也来不了两回，来了也只是走个过场。拿了村里凑的孝敬钱就扬长而去，根本不管村民死活。

所以村里人对青牛河，从来都是又敬又怕。他们靠河吃饭，却也时时刻刻提防着河里的东西。天不黑就绝不敢靠近河边，家里孩子要是敢偷偷下河，回来必定是一顿往死里的打。

而原主的爹娘，就死在这条河里。

一年前的汛期，老两口为了多打几条鱼换口粮，天刚蒙蒙亮就下了河，再也没回来。村里人划着船找了三天，只捞上来半只撞碎的木船，还有一片染着黑血的粗布褂子......那是原主的娘，出门前穿在身上的。

村里的老人都说，是撞了水妖。能把木船撞碎，把两个大活人吞的连骨头都不剩，铁定是河里的黑鱼精成了气候。

那年原主才十四岁，一夜之间成了孤儿。他在河边跪了三天三夜，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也没等来爹娘回来。只剩爹娘留下的三间临河土屋，还有屋前几分薄田，陪着他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

村里人大都是本分人，偶尔会接济他一口吃的，可谁也不敢多帮。

因为村里的霸王王虎，早就盯上了赵家这三间临河的土屋，还有那几分能种出好庄稼的薄田。

王虎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年轻时跟着镇上的武师练过几天拳脚，一身蛮力。手下还养着三个游手好闲的狗腿子，在青牛村横行霸道了好些年。谁家娶媳妇他要去蹭酒讹钱，谁家卖粮他要强行抽成。村里人敢怒不敢言，报官也没用......县衙的官差早就收了他的好处，来了也只是和稀泥。

原主爹娘刚走没几天，王虎就上了门，嬉皮笑脸的说要买下赵家的房子。给的钱连半袋米都买不到。原主死死攥着爹娘留下的房契，红着眼把人赶了出去。

从那天起，王虎就处处找他的麻烦。今天说他家的鸡踩坏了菜地，明天说他挡了自己的路。明里暗里的欺辱，就等着把这个半大孩子逼的走投无路，乖乖把房子交出来。

可原主性子倔。那三间土屋是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就算是饿死，他也不肯卖。

然后，就是记忆里最痛、最绝望的那一天。

王虎带着三个狗腿子，一脚踹碎了赵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大摇大摆的闯进院子。他手里晃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唾沫横飞的喊，说原主爹娘生前欠了他五两银子，利滚利到现在，已经滚到了十两。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拿房契跟田地来抵。

彻头彻尾的讹诈这简直是。

怎么可能欠这种泼皮的钱，原主爹娘一辈子老实本分，连跟人红脸都少？？

十五岁的少年红着眼，死死护着怀里的房契，拼了命的反抗。可他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半大孩子，怎么可能是身强力壮的王虎的对手？？

王虎不耐烦的骂了一句，抬脚就在他胸口重重踹下。

「嘭」的一声闷响。

赵凡隔着记忆，都能感受到那一下撕心裂肺的剧痛。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狠狠撞在后头的土墙上，后背的骨头仿佛都碎了。一口鲜血当场喷出来，染红了胸前那件粗布衣裳。

动弹不得他躺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王虎的狗腿子冲上来，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米缸里仅剩的半袋糙米，灶上的铁锅，爹娘留下的唯一一张木床，甚至连墙角堆的柴火，都被他们搬的干干净净。

王虎走到他跟前蹲下，用沾着泥的靴子踩在他脸上，重重的碾了碾，语气里满是不屑跟恶毒：「小杂种，给脸不要脸。要定了这房子老子，你能怎么样？？」

原主躺在地上，视线被血跟泥糊住，只能看见王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想骂，想喊，可一张嘴，就只能咳出更多的血，连一点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以为这已经是地狱了，可他没想到，王虎根本没打算留他的活口。

那天傍晚，原主昏昏沉沉的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的伤疼的他连呼吸都费劲。院门被推开了，四个黑影走了进来。

他们拽着原主的脚踝，就这么硬生生把他往门外拖。地上的石子、土块、枯树枝，在他后背跟胳膊上划开一道道血口子，疼的他浑身抽搐，可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虎哥，真把这小子扔河里啊？？万一被村里人发现了，会不会出事？？」一个狗腿子的声音带着点慌。

「出事？？能出什么事？？」王虎的声音满是狠戾，「这小杂种爹娘都被水妖吃了，他自己半夜想不开，失足掉进青牛河淹死了，不是天经地义？？等明天捞不上来人，谁能说个不字？？就算有人怀疑，谁敢多嘴？？」

冷风刮在脸上，带着河边刺骨的水汽。原主勉强睁开眼，只看见黑沉沉的青牛河面，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后背，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仅剩的意识里，就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王虎拎着他的后领子，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把他提到半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过来，露出一口黄牙，笑的狰狞又恶毒：「小杂种，去河里陪你爹娘吧！！」

话音落下，一股巨力传来，他被重重扔进青牛河的最深处。

失重感，冰冷的河水，一下涌进口鼻的窒息感，还有胸口那几乎要把人撕裂的剧痛。

这就是原主生命里最后的记忆，带着无尽的恨意跟绝望，彻底消散在冰冷的河水里。

再然后，就是来自地球的他，魂穿到这具刚断气的身体里。

「操。」

赵凡在心里重重骂了一句，眼眶莫名的发烫。

他在地球也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一路摸爬滚打，太懂这种无依无靠的滋味，太懂那种守着仅有的一点念想，却被人硬生生碾碎的绝望。

原主才十五岁，没招谁没惹谁，就只是想守着爹娘留下的房子活下去，就这么难吗？？

就因为王虎看上了那三间土屋，他就要被打成重伤，扔进河里灭口？？

这是什么狗屁世道！！

刺骨的河水还在往身体里灌，肺里的火烧火燎越来越重。断裂的肋骨每一次随着心跳震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眼前的河底景象越来越暗，意识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下沉。

要死了他。

刚穿越过来，就要跟着原主一起，变成这河底的一滩烂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

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在地球熬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熬出了点名堂，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一条陌生的河里，他不甘心！！

原主被人这么欺辱，死的这么冤，连个报仇雪恨的机会都没，他更不甘心！！

就在赵凡的意识彻底要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贴在他脖颈处、贴着皮肤戴了十五年的东西，突然猛的发烫！！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龟壳吊坠，是原主爹娘在他出生时就给他戴上的护身符，平日里总是凉冰冰的贴在胸口。可这一刻，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的赵凡脖颈一阵刺痛，连带着涣散的意识，都一下清醒了几分。

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

在死寂无声的河底，这声碎裂的动静，竟比惊雷还要清晰，直直炸在他耳边。

碎了，戴了十五年的龟壳吊坠。

不是碎成几块残片，而是一下化作了无数细碎的金光。像有生命的萤火，顺着脖颈的皮肤钻进他四肢百骸，最终尽数融进他滚烫的血脉深处。

那一下，席卷全身的所有痛苦，竟如潮水般尽数退去。

刺骨的寒意没了，断骨的剧痛没了，肺里火烧火燎的窒息感，也荡然无存。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润暖流从丹田轰然涌出，像春日融化的雪水，顺着血管温柔的淌遍全身每一处角落。

他能清晰的「看见」，自己断裂的肋骨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碎裂的骨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接续、愈合。后背被石子划开的血口子一下结痂脱落，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原本灌满了河水的肺里，再没半分不适。一种全新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正在他身体里缓缓苏醒。

赵凡下意识的张了张嘴。

浑浊的河水毫无阻碍的涌进嘴里。可这一次，没有窒息，没有呛咳。河水里稀薄的氧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准过滤出来，顺着喉咙温柔的融进血液，供给着身体每一处细胞。

能呼吸了他。

在十几米深的青牛河底，在这片本该让他丧命的水域里，他竟能像水中的游鱼一样，自由自在的呼吸！！

赵凡的心脏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狂喜！！

还没等他回过神，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的意识骤然向四周炸开，以他的身体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一草一木、生灵动静，事无巨细的尽数映在他脑海里。

左边三米远的水草丛里，藏着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正举着双钳警惕的盯着外头。右前方五米的淤泥里，一条两斤重的大鲤鱼正埋在里头休憩。头顶七米的水层，一群白条鱼正成群结队的游过....

甚至连石头缝里爬动的虾米，水草叶子上的虫卵，远处暗流涌动的漩涡，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如同开了无死角的全图挂，百米水域之内，一切尽在掌控！！

与此同时，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皮肤下的肌肉变的紧实又坚硬，像裹了一层无形的玄铁铠甲。瘦弱的躯壳里，充满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他甚至有种预感，就算现在拿石头重重砸过来，也很难伤到他皮肉分毫。

那股温润的暖流还在持续滋养着他的身体。几行鎏金般的文字，带着亘古苍茫的气息，自然而然的浮现在他脑海里：

【凡阶・上古龙龟血脉觉醒完成】

【天赋一：渊底呼吸。水域之内无窒息之虞，行动不受水流限制，四海之内，水域皆为绝对主场！！】

【天赋二：水府灵觉。百米水域全知感知，生灵动静、地形暗流、天材地宝无所遁形，随血脉进阶无限扩张！！】

【天赋三：龙龟硬甲。肉身防御翻倍，凡俗兵刃难伤分毫，随血脉进阶可硬抗术法神通，万法不侵！！】

【天赋四：涅槃愈合。肉身损伤可极速修复，水域之内效果翻倍，修炼绝无暗伤，濒死亦可逆转生机！！】

【天赋五：万古龟寿。凡境基础寿元三百年，血脉每进阶一次，寿元便会迎来暴涨！！】

龙龟血脉！！

赵凡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那枚戴了十五年的龟壳吊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护身符，而是上古龙龟血脉的传承信物！！原主的爹娘定然也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来历，却没想到，它竟在原主殒命、他魂穿而来的这一刻彻底激活。救了他的命，更给了他在这乱世里头，逆天改命的绝对本钱！！

他试着摆动了一下手脚，身体一下顺着水流无声滑出五六米远，灵活的不像话。在这常人眼中凶险万分的河底游动，竟比在陆地上奔跑还要轻松，还要迅捷。

青牛河的水很深，藏着无数凶险，也藏着无尽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