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首辅:以哲治天下

布衣首辅:以哲治天下
布衣首辅:以哲治天下
沧浪
架空历史 50.0万字连载中
更新时间:2026-04-12 01:09:00
“治世需谋略,乱世靠哲思”,在众多权谋佳作中,《布衣首辅:以哲治天下》跳出爽文套路,以乱世为底色、哲思为内核,讲述布衣庶子凭智慧力挽狂澜的传奇,兼具可读性与思想性,是难得的历史权谋好书。
本书开篇便铺陈王朝将倾、草原溃兵、朝臣争权的乱世图景,主角作为获罪逃亡的庶子,褪去布衣跻身朝堂,无天降奇遇,唯有审时度势的清醒与经世致用的智慧。作者以扎实笔力,将“法后王”的务实哲思融入权谋博弈,书写他在权臣夹缝中的步步为营,以及平衡安民与强国的治国实践。
它不止是首辅逆袭史,更藏着中国式治国哲思。书中无完美圣人,主角有野心亦有软肋,权臣有私心亦有无奈,鲜活群像勾勒乱世众生相。难能可贵的是,它将“为政之道,在于安民”的古训转化为朝堂实践,让权谋成为实现治国理想的工具。
不同于猎奇爽文,本书的力量在于真实与深刻,无浮夸打脸情节,每一次布局皆藏哲思,每一步改革皆顾现实,诠释了“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的智慧。若你偏爱乱世权谋、钟情治国哲思,不妨翻开此书,看布衣庶子以哲思定乱世、以初心安天下,汲取穿越时光的处世与治国智慧。
轻松 首辅 穿书 架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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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朴实无华,长天一色 2026-04-12 01:09:00

目录(共 15章)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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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稚子藏哲,寒门受欺起微澜

第一章:哲魂穿越大雍朝,稚子醒转罗家村

嘉靖二十一年,秋。

山东青州府,罗家村。

破落的土坯房里,霉味混着草药气缠在梁上,冷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卷着炕头上少年人的高烧,把柳素娘的眼泪吹得簌簌往下掉。

“我的儿……你醒醒啊……”妇人粗糙的手抚着孩子滚烫的额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不就是半块糠饼吗?何至于把你推下河去……老天爷,你要收就收我吧,别折腾我的娃了……”

炕边立着个十岁出头的少女,穿着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裙,眼圈红得像烂桃,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一遍遍用冷水投了帕子,往弟弟额头上敷。炕尾的男人缩着肩,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皱成了腌菜,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除了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炕上的孩子,六岁的罗明,就在这一片哭声与叹气里,猛地睁开了眼。

不是孩童该有的懵懂与惶恐,那双眼睛里,先闪过的是极致的清明,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陌生记忆,与刻在灵魂里的错愕。

他不是在图书馆里校注《道德经》的帛书残本吗?怎么一睁眼,就成了这个大雍王朝嘉靖年间,刚被堂兄推下河淹得半死的六岁稚子?

现代哲学系博士罗明,研究了半辈子诸子百家,最恨的就是后世腐儒歪解孔孟,方士乱释老庄,临了临了,竟直接魂穿到了这个严党专权、官场腐败、伪儒横行的嘉靖年间,成了青州罗家村罗家二房,这个爹懦弱、娘柔弱、姐姐受气、被长房大伯一家踩在泥里的寒门稚子。

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来:罗家三房,长房大伯罗江掌着家族大权,联合着偏心眼的祖父母,把好田好地全攥在自己手里,只给二房、三房分些边角薄田;原主的爹罗海是个落魄秀才,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只读出一身的懦弱逆来顺受,被大哥欺压了半辈子,连个屁都不敢放;娘柳素娘是个农家妇人,温柔善良,却除了垂泪毫无办法;姐姐罗清儿比他大四岁,性子怯懦,为了护他,挨了长房堂兄罗家旺不少打。

就在昨天,原主拿着半块糠饼,要给饿了一天的娘送去,被七岁的罗家旺堵在河边,要抢糠饼,原主不肯,就被罗家旺一把推下了深秋的河里。等被人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再睁眼,芯子就换成了来自千年后的哲学博士。

“明儿?你醒了?!”柳素娘见儿子睁了眼,先是一愣,随即疯了似的扑过来,把他搂在怀里,眼泪砸在他的脸上,“我的儿,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罗清儿也扑过来,抓着他的小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弟弟,你还疼不疼?渴不渴?姐姐给你倒水去!”

炕尾的罗海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只讷讷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罗明被柳素娘搂在怀里,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存的、对母亲和姐姐的孺慕,还有对父亲的失望,喉咙动了动,用六岁孩童该有的软糯嗓音,却说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话:“娘,我没事,别哭了。河里的水凉,可人心要是凉了,比河水更冷。”

一句话,让满屋子的哭声都停了。

柳素娘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往日里这个孩子,怯懦得像只小兔子,见了大伯一家就躲,话都说不囫囵,怎么落水醒过来,竟说出这样的话?

罗海也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罗明心里暗笑。他一个研究了半辈子哲学的人,就算困在六岁的身体里,也断不可能像原主那样,任人搓圆捏扁。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老子言道,韩非论法,诸子百家的智慧刻在他骨子里,不是让他来这世间受窝囊气的。

更别说,他太清楚这个时代了。大雍嘉靖朝,映射着他熟知的大明嘉靖,皇帝沉迷修道,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严党遍布天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底层百姓在泥里挣扎,而那些满口圣贤仁义的伪儒,要么攀附严党鱼肉乡里,要么空谈性理不问民生,把孔孟老庄的智慧,歪解成了欺压良善、固步自封的枷锁。

就像罗家大伯罗江,张口闭口“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拿着圣贤的话当遮羞布,干的却是侵占兄弟田产、欺压侄辈的龌龊事;就像村里的那些秀才乡绅,张口闭口“君子固穷”,背地里却勾结官府,囤积居奇,灾年里把粮食卖出天价,看着百姓饿死也不肯开仓。

这些人,就是他这辈子,要拿着诸子百家的真义,一个个怼碎、一个个拆穿的对象。

他轻轻挣开柳素娘的怀抱,靠在炕头上,看着罗海:“爹,大伯把我推下河,这事,就这么算了?”

罗海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是你大伯家的娃,小孩子打闹,还能怎么着?再说,你爷爷奶奶都发话了,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和气?”罗明笑了,六岁的孩童,笑里却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爹,孔圣人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什么时候教过人,被人推下河差点淹死,还要笑着说和气?孟子说‘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亲兄弟视你如蝼蚁,你还要拿热脸贴冷屁股?这圣贤书,你读的是字,还是理?”

满屋子死寂。

罗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竟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竟被六岁的儿子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柳素娘也愣住了,看着儿子,眼里除了心疼,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震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大伯娘王氏尖利的嗓门:“爹,娘,我就说那贱命死不了!二房那小子醒了!正好,趁着人醒着,把分田的事定下来!村东头那三亩薄田,就分给二房,省得日后长房养着他们,还落一身不是!”

紧接着,就是祖父罗老根沉闷的声音:“嗯,就这么定。长幼有序,天经地义。”

炕上的罗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刚醒过来,就送上门来的第一局。也好,他倒要看看,这些拿着“长幼有序”当幌子的伪善之徒,能不能扛得住他手里,诸子百家的真道理。

他抬眼看向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正打着旋儿落在院墙上。这大雍朝的第一关,就从这分田之争,开始了。

第二章:三房倾轧嫡房弱,薄田分定起微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罗家祠堂的钟就敲了。

铛——铛——铛——

三声钟响,在清晨的罗家村荡开,罗家三房的人,都得往祠堂去。

柳素娘给罗明裹了厚厚的旧棉袄,手还在抖:“明儿,你刚好些,就别去了,娘和你爹去就行。”

“不行。”罗明挣开她的手,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这田是分给我们二房的,我不去,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烂泥地说成金疙瘩。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罗海站在一边,脸色依旧难看,嘴里嘟囔着:“去了又能怎么样?你爷爷奶奶都定了的事,还能改了不成?胳膊拧不过大腿……”

“爹,孟子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罗明抬眼看他,眼神清亮,“道理在我们手里,别说大腿,就是铜墙铁壁,也能捅个窟窿出来。你要是还想让我们一家人,日后连糠饼都吃不上,就继续缩着。”

罗海被儿子一句话怼得脸通红,竟真的挺直了些腰杆,不再嘟囔了。

一旁的罗清儿拉着罗明的手,小声道:“弟弟,我跟你一起去。他们要是骂你,我就挡在你前面。”

罗明笑了笑,反握住姐姐的手:“不用姐姐挡,今日,我护着你们。”

四口人往祠堂去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不少人围在祠堂门口看热闹了。罗家村大半都姓罗,同宗同源,可这些年,长房罗江仗着掌家权,把宗族的好处全捞到自己手里,二房、三房被压得抬不起头,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肯为了落魄的二房,得罪掌家的罗江。

见罗明一家过来,围观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这就是二房那娃,昨天被推下河,今天就能走路了?命真大。”

“命大又怎么样?今天祠堂分田,老根头铁定偏着长房,二房能拿到什么好地?”

“可怜见的,六岁的娃,就要跟着爹娘受这份气……”

议论声里,罗明牵着姐姐的手,目不斜视地走进了祠堂。

祠堂正堂,供奉着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烛燃着,烟气缭绕。上首坐着祖父罗老根和祖母,左手边是长房罗江、王氏,带着儿子罗家旺;右手边是三房罗河和妻子刘翠花,夫妻俩缩着肩,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要明哲保身,两不相帮。

见罗明一家进来,罗老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旱烟锅子往供桌上一磕,沉声道:“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今年秋收完了,族里的田,要重新分。祖宗定下的规矩,长房为尊,掌族里的事,分西头那八亩上水好田;三房分村南五亩地;二房……就分村东头那三亩薄田。都听清楚了?”

话音刚落,王氏立刻接话,尖着嗓子道:“还是爹公道!二房这些年,全靠长房接济,给三亩田就不错了!别不知好歹!”

罗江抱着胳膊,瞥了罗海一眼,一脸倨傲:“二弟,不是大哥说你,你读了半辈子书,连个秀才都没中,家里家外全靠大哥帮衬。这三亩田,够你们一家四口糊口了,别不知足。”

罗海的脸涨得通红,手攥成了拳,却还是没敢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柳素娘急得眼圈都红了,张嘴想要求情,却被王氏一眼瞪了回去:“你一个妇道人家,祠堂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祠堂里响了起来。

“敢问爷爷奶奶,大伯大娘,这分田的规矩,是罗家祖宗定的,还是大伯自己定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说话的罗明身上。

六岁的孩童,站在父母身前,小小的身子,在高大的祠堂里,竟没有半分怯意。他抬着头,看着上首的罗老根,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

罗老根皱起眉,沉下脸:“黄口小儿,祠堂里也是你说话的地方?滚出去!”

“祖宗牌位在这里,罗家的子孙,都有资格站在这里。”罗明不慌不忙,对着祖宗牌位拱了拱手,随即看向罗老根,“爷爷说祖宗定下长房为尊的规矩,敢问哪一位祖宗,定下了‘长房拿好田,二房拿烂地,兄弟之间不均分’的规矩?”

罗江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放肆!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是孔圣人定下的规矩!你一个六岁的娃,懂什么!”

“孔圣人?”罗明笑了,转头看向罗江,“大伯张口闭口孔圣人,敢问大伯,《论语・季氏》里,孔子说‘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这句话,大伯读过吗?”

一句话,让罗江瞬间卡了壳。他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哪里读过什么《论语》,平日里张口闭口的圣贤话,不过是听来的几句皮毛,拿来当遮羞布罢了。

罗明没等他回话,继续道:“孔圣人说,不管是诸侯还是大夫,不怕财富少,就怕分配不均;不怕人口少,就怕不安定。我们罗家三房,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同是罗家祖宗的子孙,凭什么长房拿八亩上水好田,二房只拿三亩兔子不拉屎的薄田?这是孔圣人的规矩,还是大伯你自己的贪心?”

祠堂里鸦雀无声,连门口围观的村民,都没了声音。

谁也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娃,竟能张口就说出《论语》里的话,还把罗江怼得哑口无言。

罗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出一句:“我是长房!掌着族里的事,多拿田是应该的!”

“掌族里的事,就该多拿多占?”罗明挑眉,“老子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掌事的人,该想着全族的人都能吃饱饭,不是借着掌事的名头,往自己怀里捞好处。大伯掌族里的事,这些年,族里的公田收了多少粮,赈灾款来了多少,账在哪里?你拿着全族的好处,却只给自己捞好处,这不是长幼有序,这是贪赃枉法!”

“你胡说!”王氏跳了起来,指着罗明骂道,“你个小杂种,落水把脑子落水里了?敢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大伯心里清楚。”罗明看向罗老根,声音依旧平稳,“爷爷,罗家的田,一共二十一亩,三房兄弟,均分下来,每家七亩。这是孟子说的‘井田制’的根本,是孔圣人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更是罗家祖宗定下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家训。今日若是按着大伯的分法,兄弟反目,宗族内斗,日后罗家败落,爷爷百年之后,有脸见列祖列宗吗?”

罗老根拿着旱烟锅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不是不知道罗江贪,只是偏心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被一个六岁的娃,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把话说得这么透,把后果摆得这么明,他心里竟真的慌了。

罗明见他动摇,继续道:“爷爷,今日均分田亩,三房兄弟同心,罗家才能兴旺。若是执意偏私,二房就算饿死,也认了,只是日后罗家的内斗,就从今日这三亩薄田开始了。祖宗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子孙后代,为了几亩田,斗得你死我活。”

说完,他对着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便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烛燃烧的噼啪声。门口围观的村民,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娃说的对啊!都是亲兄弟,哪能这么分田?”

“老根头太偏心了!人家娃说的句句在理,都是圣贤书上的话!”

“我看这娃,日后了不得!六岁就能说出这番话,比他那秀才爹强多了!”

罗老根听着外面的议论,脸上挂不住了。他看着罗江,又看了看缩在一边的罗河,再看看站得笔直的罗明,重重地把旱烟锅子一磕,沉声道:

“罗江,你闭嘴!明儿说的对,都是罗家子孙,该均分!二十一亩田,三房每家七亩,好坏搭配着分!就这么定了!”

一句话,像炸雷一样,在祠堂里响了起来。

罗江和王氏瞬间白了脸,失声喊道:“爹!你怎么能听一个小娃的话!”

“我不听他的,难道听你的?让罗家兄弟反目,祖宗骂我?”罗老根瞪了他一眼,“就这么定了!今日就去量田!”

罗海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在长房面前,赢了一次。他低头看着身前的儿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骄傲。

柳素娘捂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罗明抬起头,对上罗江和王氏怨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第一局,他赢了。

可他太清楚,罗江这种人,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秋收刚过,朝廷的赈灾粮就要下来了,这粮,就是罗江下一个要伸手的地方。

他看向祠堂外的天空,秋阳正好,可乌云,已经在悄悄聚拢了。

第三章:祖父母偏心护长,大伯父掌家弄权

分田的事,最终还是按着罗明说的,三房均分,每家七亩地,好坏搭配。

罗江和王氏闹了半天,被罗老根一顿骂,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只是从祠堂出来,夫妻俩看罗明一家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能把这六岁的娃生吞活剥了。

罗海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腰杆挺直了不少,回家的路上,一路都在看罗明,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儿……我儿竟有这般才学……”

柳素娘更是把罗明搂在怀里,一路走一路哭,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罗清儿牵着弟弟的手,胸脯都挺得高了些,往日里见了村里人都低着头,今日却敢迎着众人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走。

只有罗明,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局赢了,不过是赢了个皮毛。罗江掌了这么多年的家权,族里的账目、公产、人情往来,全攥在他手里,罗老根又偏心长子,只要这层偏心不改,罗江就永远握着罗家的权柄,今日输了田亩,日后定会在别的地方,加倍找补回来。

果然,不出三日,事情就来了。

青州府遭了秋旱,朝廷拨了赈灾粮下来,分到罗家村,一共五十石谷子,按着人头分给全村百姓。这赈灾粮,历来是由族长罗江经手发放,往年里,他总要扣下一半,要么偷偷卖了换钱,要么就分给和自己走得近的族人,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寥寥无几。

今年也不例外。

粮食刚运到村里,罗江就带着人,把粮食拉到了自家粮仓里,只拿出二十石,堆在祠堂门口,按着人头,每人只给二升谷子,剩下的三十石,全被他扣下了。

二房一家四口,只分到了八升谷子,连半个月的口粮都不够。

柳素娘看着那小半袋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可怎么活啊……旱了这么久,地里收成本就不好,就指着这点赈灾粮过冬,他罗江竟扣了这么多……”

罗海蹲在地上,又开始唉声叹气:“能有什么办法?他是族长,爷爷奶奶都向着他,我们能说什么?闹起来,他一句‘族里有公用’,就把我们打发了……”

“公用?”罗明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算数,闻言抬起头,笑了,“爹,公用的账,就得公之于众。他想拿着朝廷的赈灾粮,填自己的腰包,没那么容易。”

“明儿,你可别再惹事了!”柳素娘连忙拉住他,“你大伯现在恨你恨得牙痒痒,你再去触他的霉头,他指不定怎么害你!”

“娘,躲是躲不过去的。”罗明放下树枝,“今日他扣赈灾粮,我们忍了,明日他就能扣我们的田,后日就能把我们一家赶出罗家村。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罗江不仁,我们就不能任他宰割。”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爹,娘,你们在家等着,我去祠堂看看。”

“你一个娃去干什么?”罗海连忙站起来,“要去也是爹去!”

“你去了,只会被大伯两句话怼回来。”罗明笑了笑,“我去,他总不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一个六岁的娃打一顿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罗清儿连忙跟上去:“弟弟,我陪你去!”

姐弟俩往祠堂去的时候,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都唉声叹气,对着那点谷子指指点点,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每人就二升谷子,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有什么办法?罗江掌着权,又是族长,谁敢说个不字?”

“听说府里拨了五十石呢!剩下的三十石,铁定被他贪了!”

“小声点!被他听见了,日后有你好果子吃!”

罗明挤过人群,站到了祠堂门口的台阶上。

罗江正坐在桌子后面,翘着二郎腿,指挥着人发粮食,王氏在一边记账,见罗明过来,脸立刻拉了下来,尖声道:“你个小杂种又来干什么?粮食已经给你们家分过了,滚回去!”

罗江也放下二郎腿,冷冷地看着他:“怎么?分田的事赢了一次,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祠堂也是你该来闹的地方?”

“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跟大伯算账的。”罗明站在台阶上,小小的身子,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大伯,朝廷拨给罗家村的赈灾粮,一共五十石,对不对?”

罗江脸色一变:“是又怎么样?”

“那按着村里的人头,一共一百二十六口人,每人该分多少,大伯算过吗?”罗明看着他,眼神清亮,“五十石谷子,就是五千升。一百二十六口人,每人该分三十九升多,就算扣下一部分做族里公用,也绝不该只分二升。大伯,剩下的谷子,去哪里了?”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油锅里,围观的村民瞬间炸了。

“什么?!每人该分三十九升?!就给我们二升?!”

“狗娘养的罗江!贪了我们这么多粮食!”

“五十石!他扣了四十八石多!这是要我们饿死啊!”

罗江的脸瞬间白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喝道:“你个黄口小儿胡说八道!族里要留着修祠堂、补水渠、祭祀祖宗,哪一样不要粮食?!你懂个屁!”

“修祠堂、补水渠、祭祀祖宗,该用多少粮食,该有一笔明白账。”罗明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刚才在地上算好的账,“修祠堂,去年族里各家已经凑过钱了,账上有记录;补水渠,用的是各家的劳力,不用买粮;祭祀祖宗,每年用两石谷子顶天了。就算把这些都算上,也用不了两石谷子。剩下的四十八石谷子,大伯用在哪里了?”

他顿了顿,看着罗江惨白的脸,继续道:“大伯张口闭口圣贤规矩,孔圣人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你拿着朝廷救百姓命的粮食,往自己家里搬,这是圣贤教你的规矩?还是你自己的贪心?”

“老子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灾年里扣下赈灾粮,看着百姓饿死,这是取祸之道。大伯今日把粮食拿出来,分给乡亲们,这事就算了。若是不拿,我们就拿着账册,去青州府找知府大人评评理,看看朝廷的赈灾粮,该不该被你一个族长私吞了!”

最后一句话,彻底戳中了罗江的软肋。

他贪赈灾粮,从来都是偷偷摸摸的,从来没人敢像罗明这样,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还要闹到知府那里去。真闹到府里,他私吞赈灾粮的罪名坐实了,别说族长之位保不住,脑袋都可能搬家。

王氏吓得腿都软了,拉着罗江的胳膊,声音都抖了:“当家的……要不……要不把粮食拿出来吧……”

围观的村民也炸开了锅,纷纷围上来,喊着“把粮食拿出来!”“还我们救命粮!”,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冲上来了。

罗江看着眼前的阵仗,又看着站在台阶上,一脸平静的罗明,心里又恨又怕,最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把……把粮仓里的粮食都拉出来!按人头分!”

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粮食都拉了出来,按着罗明算的账,每人分了三十九升谷子,剩下的一石,留作族里公用,账目当众写得明明白白,贴在了祠堂的墙上。

村民们拿着粮食,个个都对罗明感恩戴德,围着他不停道谢,一口一个“小罗先生”,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

罗江和王氏,站在一边,脸黑得像锅底,看着罗明的眼神,恨得能滴出血来。

罗明知道,这一次,他算是彻底把罗江得罪死了。可他不后悔。诸子百家的学问,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谈,是用来护该护的人,斗该斗的恶,是用来让百姓吃饱饭,过好日子的。

他牵着姐姐的手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罗清儿小声道:“弟弟,你真厉害。”

罗明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罗江夫妻绝不会善罢甘休。硬的不行,他们一定会来软的,造谣生事,挑拨离间,这是他们最擅长的。

果然,第二日一早,村里就传开了闲话。

说罗明落水之后,被河里的水鬼附了身,才变得伶牙俐齿,专门克长房,克自己的祖父母,日后还要克死全家。

这话,正是二婶刘翠花,在村里的老槐树下,跟一群妇人嚼舌根说出来的。

罗明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谷子。他抬起头,看向村头老槐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刚拆穿了假账,就来玩造谣的把戏。也好,他就一并,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龌龊,全晒到太阳底下来。

第四章:堂兄抢食欺孤弱,憨娃开口讲道理

村里的闲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罗家村。

说罗明被水鬼附了身,是个丧门星,克长房,克长辈,日后还要祸乱全族。这话从刘翠花嘴里传出来,又被王氏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到最后,竟有人说,罗明能张口说出圣贤书里的话,根本就是妖邪附体,不然一个六岁的娃,怎么可能懂这些?

柳素娘听到这些闲话,急得满嘴燎泡,躲在屋里偷偷哭,连门都不敢出。罗海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去找罗江夫妻理论,只知道蹲在地上叹气。

罗清儿出去挑水,被村里的妇人指指点点,哭着跑回了家,把水桶一扔,就抱着柳素娘哭。

只有罗明,跟没事人一样,该晒谷子晒谷子,该在地上写写画画就写写画画,半点没放在心上。

“明儿!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柳素娘拉着他,眼泪直流,“他们说你被鬼附身了,是丧门星!这话说出去,日后谁还敢跟我们家来往?你日后读书、科举,都要受影响啊!”

“娘,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罗明放下手里的活,给柳素娘倒了碗水,“老子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们造我的谣,无非是因为分田、分粮的事,输了两次,心里恨我,又拿我没办法,只能用这种阴沟里的伎俩。我要是急了,跟他们吵,跟他们闹,反倒中了他们的计。”

“可……可这闲话太伤人了!”柳素娘急道。

“伤人的闲话,只要戳破了,就成了打他们自己脸的巴掌。”罗明笑了笑,“娘,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把这话收回去。”

他心里太清楚了。王氏和刘翠花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你越是退让,她们越是得寸进尺。造谣这种事,你越是解释,越是说不清,最好的办法,就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她们的脸打烂,让她们再也不敢张嘴造谣。

机会,当天就送上门了。

中午的时候,罗明拿着两个糠饼,要去给地里干活的爹娘送去。刚走到村口的晒谷场,就被罗家旺带着三个半大的孩子拦住了。

罗家旺比罗明大一岁,长得虎头虎脑,仗着爹娘是族长,在村里的孩子里横惯了。前两次分田、分粮,他爹被罗明怼得哑口无言,回家就拿他撒气,他早就恨罗明恨得牙痒痒,今日见罗明一个人,立刻就带着人围了上来。

“站住!”罗家旺叉着腰,拦在罗明面前,一脸凶相,“你个被水鬼附身的丧门星!把你手里的糠饼交出来!不然我就把你扔河里去!”

跟着他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对!丧门星!把饼交出来!”

“再不听话,我们就打死你这个妖怪!”

罗明停下脚步,看着罗家旺,脸上没有半分怯意。

他手里的糠饼,是家里仅剩的一点细糠做的,爹娘舍不得吃,让他给地里干活的姐姐和爹娘送去。原主就是因为不肯交糠饼,被罗家旺推下了河,丢了性命。今日,又是同样的场景,只是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怯懦的原主了。

“这饼,是我爹娘的午饭。”罗明看着他,声音平稳,“罗家旺,上一次你抢我的饼,把我推下河,差点要了我的命。今日又来抢,你忘了孔圣人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的午饭被人抢了,你愿意吗?”

“我管你愿意不愿意!”罗家旺啐了一口,伸手就去抢罗明手里的饼,“在这村里,我说了算!你个丧门星,还敢跟我讲道理?看我不打死你!”

他的手刚伸过来,罗明侧身一躲,罗家旺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

罗家旺瞬间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朝罗明脸上打过来。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都惊呼起来,有人想上前拦,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别管!长房的事,管了惹一身骚!”

可谁也没想到,罗明看着瘦小,却异常灵活,身子一矮,就躲过了罗家旺的拳头,随即伸出脚,轻轻一绊。

罗家旺冲得太猛,被这一绊,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脸蹭在晒谷场的石子地上,蹭出了一大片血痕,瞬间就哭嚎起来。

跟着他的几个孩子,瞬间就慌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罗明站在那里,手里依旧稳稳地拿着那两个糠饼,看着趴在地上哭的罗家旺,淡淡道:“我不打你,不是我怕你,是孔圣人说‘君子不重则不威’,跟你动手,脏了我的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围过来的村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各位乡亲,今日大家都看见了,是罗家旺先拦着我,抢我爹娘的午饭,还要动手打我。村里的闲话,说我被水鬼附身,是丧门星,也是我大伯娘和二婶传出来的。”

“我问大家,我要是真被水鬼附身了,刚才罗家旺打我,我为什么不施法害他?反而只是躲了一下?”

“我六岁能读懂圣贤书,是因为我用心读,用心悟,不是什么妖邪附体。孔圣人十五而志于学,没说过六岁就不能读书明理。那些说我是妖邪的人,无非是自己读不懂圣贤书,见不得一个六岁的娃,比他们懂道理罢了。”

他转头看向人群里,正挤过来看热闹的王氏和刘翠花,眼神一冷:“大伯娘,二婶,你们说我是丧门星,克长房,克长辈。那我问问你们,罗家祖宗定下的规矩,兄弟之间要和睦,族人之间要互助,你们扣赈灾粮,抢兄弟的田,挑拨离间,造谣生事,就不怕祖宗怪罪,不怕天打雷劈吗?”

“你们张口闭口圣贤规矩,背地里干的全是男盗女娼的龌龊事。孔圣人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们就是那戚戚小人,拿着圣贤的话当幌子,干尽了坏事,反倒说我这个讲道理的人是妖邪?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番话,说得王氏和刘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人群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围观的村民也纷纷议论起来:

“对啊!人家娃说的对啊!要是真被鬼附身了,能说出这番道理?”

“就是!王氏和刘翠花就是嫉妒人家娃有出息,故意造谣!”

“人家娃帮我们要回了赈灾粮,她们反倒说人家是丧门星,良心都被狗吃了!”

“以后可不能听她们嚼舌根了!这娃,是个好娃!”

王氏见众人都对着她们指指点点,又羞又怒,指着罗明骂道:“你个小杂种!血口喷人!谁造谣了?!”

“是不是造谣,全村人都听着呢。”罗明看着她,“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日后谁再敢说我被妖邪附身,造谣生事,我就直接去知府衙门,告他一个诽谤之罪。到时候,官府的板子打在屁股上,可别怪我没提前说。”

六岁的孩童,说出这番话,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氏和刘翠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拉着还在地上哭的罗家旺,灰溜溜地跑了。

围观的村民纷纷对着罗明竖起大拇指,一口一个“小罗先生说得好”,之前那些信了闲话的人,也纷纷过来道歉,说自己不该听了谣言,误会了他。

罗明一一谢过众人,便拿着糠饼,往地里去了。

到了地里,把刚才的事跟爹娘和姐姐一说,柳素娘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抱着他哭了半天。罗海看着儿子,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经此一事,村里的闲话彻底没了。再也没人说罗明是丧门星,反倒人人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是罗家最有出息的娃。

罗明却没有半分得意。他知道,这些家长里短的争斗,不过是开胃小菜。他要走的路,是科举入仕,是对抗严党,是以哲治天下。这些阴沟里的龌龊,不过是他前行路上,随手扫开的尘埃罢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尘埃里,竟藏着更大的恶意。

几日后,罗清儿去镇上卖绣活,竟被镇上张乡绅家的纨绔公子拦住了,不仅出言调戏,还动手动脚,把罗清儿的绣活全扔在了泥里,吓得她哭着跑回了家。

罗明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姐姐,捏紧了拳头。

张乡绅,镇上有名的豪强,攀附着严党,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这一次,竟欺负到了他姐姐头上。

他安抚好姐姐,抬起头,看向镇里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冷冽的杀意。

这一次,他要让这些满口圣贤、实则禽兽的伪善之徒,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道理。

第五章:糠饼之争明是非,哲学初显镇顽童

罗清儿被欺负的事,在罗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柳素娘抱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心疼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骂着“天杀的纨绔”,却又无计可施。张乡绅是镇上的土皇帝,跟官府勾连甚深,别说他们一个落魄的秀才家庭,就是整个罗家村,也惹不起人家。

罗海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书都撕了,嘴里喊着“我去跟他拼了”,可喊了半天,脚步却没挪半步。他太清楚了,自己去了,不过是白白受辱,甚至可能被安个罪名,抓进大牢里。

罗江夫妻知道了这事,不仅半分同情没有,反倒在家里幸灾乐祸,王氏撇着嘴道:“活该!谁让他们家的娃,天天出风头,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现在连累了姐姐,也是报应!”

村里的人知道了,也都是唉声叹气,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张乡绅的势力太大了,谁敢为了罗家,得罪这个活阎王?

只有罗明,异常的平静。

他给姐姐倒了热水,拿了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等她哭够了,才轻声道:“姐,别怕。他扔了你的绣活,我让他十倍赔回来;他欺负了你,我让他当众给你道歉。”

罗清儿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弟弟,别……别去惹他,张乡绅家有钱有势,还有官府撑腰,我们惹不起的……”

“惹不起,也要惹。”罗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老子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们越是怕,他们越是得寸进尺。今日他敢调戏姐姐,明日就敢闯到我们家来抢东西。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你才六岁……”柳素娘拉着他,满脸的担忧,“你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就在圣贤书里,就在道理里。”罗明笑了笑,“爹,你不是认识镇上私塾的王先生吗?明日镇上有庙会,王先生会带着学生在文昌阁办文会,张乡绅家的公子张元宝,也会去。对不对?”

罗海一愣,点了点头:“是……王先生是我当年的同窗,文会每年庙会都办,张元宝仗着家里有钱,每次都去凑热闹,附庸风雅……明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去文会,会会这位张公子。”罗明道,“他不是喜欢附庸风雅,喜欢拿圣贤书装门面吗?我就在全镇的文人面前,把他那张画皮撕下来,让他知道,什么叫圣贤道理,什么叫礼义廉耻。”

一家人都愣住了,看着罗明,满脸的难以置信。一个六岁的娃,要去镇上的文人文会,跟张乡绅的儿子理论?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可看着罗明眼里的笃定,他们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这段时间,这个六岁的儿子,已经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第二日一早,罗明就跟着罗海,往镇上去了。

今日是镇上的庙会,街上人山人海,叫卖声、锣鼓声不绝于耳。文昌阁就在镇子中心,是镇上文人聚集的地方,今日的文会,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镇上的秀才、童生,还有乡绅子弟,都聚在这里,吟诗作对,高谈阔论。

罗海带着罗明挤进去的时候,文会正到了热闹的时候。

中间的桌子上,坐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穿着锦缎长衫,摇着一把折扇,正是张乡绅的儿子张元宝。他身边围着一群帮闲的秀才,正捧着他刚写的一首歪诗,不停夸赞“张公子大才!”“此诗堪比李杜!”。

张元宝被夸得飘飘然,折扇一甩,得意洋洋地道:“不过是随手写的罢了!这圣贤之道,诗词歌赋,本公子早就烂熟于心了!不像那些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只配在地里刨食!”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只有罗明,站在人群里,突然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在一片吹捧声里,格外的刺耳。

张元宝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个六岁的稚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站在一个落魄秀才身边,立刻皱起眉,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笑本公子?活腻歪了?”

周围的人也都看了过来,见是个六岁的娃,都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认出了罗海,低声道:“这是罗家村的罗秀才,听说他儿子是个神童,六岁就能读懂圣贤书……”

“神童?我看是不知天高地厚吧?敢笑张公子,这下有好戏看了!”

罗海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拉着罗明,想给他道歉。

罗明却挣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张元宝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不卑不亢地道:“我笑你,不是笑你的诗写得不好,是笑你拿着圣贤的书,装着禽兽的心,满口的礼义廉耻,背地里干的全是男盗女娼的龌龊事。”

一句话,让喧闹的文昌阁,瞬间鸦雀无声。

张元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喝道:“你个小杂种!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打死你!”

“我胡说八道?”罗明挑眉,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文昌阁,“昨日,你在镇口拦住我姐姐罗清儿,出言调戏,动手动脚,把她的绣活全扔在泥里,可有此事?”

张元宝一愣,没想到这娃竟是为了这事来的,随即嗤笑一声:“是又怎么样?一个乡野村姑,本公子看她一眼,是给她脸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把你怎么样,我只想问问你。”罗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孔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你的姐妹,被人当街调戏,扔了东西,你愿意吗?”

“孔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欺负弱女子,这是君子所为,还是小人所为?”

“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你靠着家里的权势,欺压贫贱百姓,算什么大丈夫?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小人罢了!”

三句话,句句引经据典,字字戳中要害,把张元宝怼得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他平日里附庸风雅,不过是认识几个字,哪里懂这些圣贤话里的真义,被罗明问得哑口无言。

周围的文人,看着张元宝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平日里大家碍于张乡绅的势力,捧着他,可今日被一个六岁的娃,当众戳穿了他的龌龊事,还怼得他无话可说,谁也不肯再开口帮他了。

罗明没等他回话,继续道:“你张口闭口圣贤道理,可圣贤教你的仁、义、礼、智、信,你一样都没做到。你读的书,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的遮羞布,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圣贤之道?也配吟诗作对?”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文人,朗声道:“各位先生,圣贤之道,在知行合一,在仁心济民,不在纸上谈兵,不在仗势欺人。若是读了一辈子书,却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懂,那这书,不如不读!”

话音落下,文昌阁里,竟响起了一片掌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秀才,纷纷点头,对着罗明赞道:“好娃!说得好!圣贤之道,本就该如此!”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比那些空读诗书的伪儒,强上百倍!”

“罗秀才,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罗海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腰杆挺得笔直,眼里满是骄傲。

张元宝站在那里,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又羞又怒,指着罗明,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个小杂种!不过是会背几句圣贤书罢了!有本事跟我比诗!比算数!你要是赢了我,我就给你姐姐道歉!要是输了,我就扒了你的皮!”

他想着,自己读了五六年书,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六岁的娃?只要赢了比试,就能把丢的面子找回来。

罗明笑了。比诗?比算数?这简直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看着张元宝,淡淡道:“好。我跟你比。若是我赢了,你不仅要给我姐姐当众道歉,还要十倍赔偿我姐姐的绣活钱。若是我输了,任凭你处置。”

“一言为定!”张元宝立刻答应下来,生怕罗明反悔,“先比诗!就以庙会为题,当场作诗!”

罗明点了点头,连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市井人声沸,文昌笔墨香。

谁知书卷里,半是伪文章。

欺善凭财势,凌弱仗冠裳。

圣贤真义在,不在少年狂。”

一首五言律诗,脱口而出,平仄工整,意境深远,既写了庙会的场景,又暗讽了张元宝这类伪儒,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整个文昌阁,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诗!好一首‘圣贤真义在,不在少年狂’!”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笔力!神童!真神童啊!”

“比张公子那首无病呻吟的歪诗,强上千倍万倍!”

张元宝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一样。他自己写的那首诗,跟罗明这首比起来,简直就是狗屁不通。

罗明看着他,淡淡道:“诗,你输了。要不要再比算数?”

张元宝咬着牙,硬着头皮道:“比!就比算数!我出一题,你要是能算出来,就算你赢!”

他想着,出个最难的题,难死这个六岁的娃。随即道:“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这是《孙子算经》里的难题,镇上的很多秀才,都要算半天才能算出来,他不信一个六岁的娃,能当场算出来。

可他话音刚落,罗明就张口道:“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全场瞬间死寂。

张元宝愣住了,随即厉声道:“你胡说!你肯定是蒙的!你说怎么算的!”

“很简单。”罗明淡淡道,“假设所有的鸡和兔,都抬起两只脚,三十五头,一共抬起七十只脚,剩下的二十四只脚,全是兔子的,每只兔子还剩两只脚,所以兔子是十二只,鸡就是三十五减十二,二十三只。就这么简单。”

一句话,把鸡兔同笼的难题,说得通俗易懂,连围观的不识字的百姓,都听明白了。

周围的秀才们,个个目瞪口呆。他们算了半天的难题,这个六岁的娃,竟用这么简单的办法,瞬间就算出来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几个老秀才,激动得胡子都抖了,上前对着罗明拱手道:“小先生!真乃奇才!这算法,前无古人啊!”

张元宝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诗,输得一败涂地;算数,输得彻彻底底。他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再也撑不住,转身就想跑。

“站住。”罗明冷冷地开口,“输了,就该认账。道歉,赔钱。”

张元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知道今日不认错,是走不了了。只能咬着牙,对着罗明,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又从怀里掏出银子,扔给了罗明,随即拨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文昌阁里,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罗明拿着银子,对着众人拱手道谢,便跟着罗海,往家走去。

回去的路上,罗海一路都在笑,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儿真乃神童”。

罗明却很平静。他赢了张元宝,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护着姐姐,是为了告诉那些仗势欺人的伪儒,圣贤的道理,不是他们欺压百姓的工具。

他更清楚,今日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张乡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受辱,一定会报复。而张乡绅背后,就是青州府的严党爪牙。

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第六章:外祖探亲送温暖,贫寒之中有亲情

张元宝当众受辱的事,当天就传回了张乡绅耳朵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乡绅竟没有立刻上门报复。不是他不想,是他派人打听了罗明的底细,知道这个六岁的娃,不仅能说会道,还深得罗家村百姓的拥护,更重要的是,青州知府周恒,最近正在严查乡绅勾结官吏、欺压百姓的事,他若是因为这点事,闹大了,被周恒抓住把柄,得不偿失。

可他也没就这么算了,暗中放了话,不许镇上的商铺收罗清儿的绣活,不许粮店卖给罗家粮食,明着不敢动,暗地里给罗家穿小鞋。

镇上的商铺不敢得罪张乡绅,果然都照做了。罗清儿的绣活再也卖不出去,家里去买粮食,粮店要么说没粮,要么就把价格抬得老高,摆明了不想做他们的生意。

日子一下子就紧巴了起来。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赈灾粮分下来的谷子,也快吃完了,粮店又不肯卖粮,眼看一家人就要断炊了。

罗海跑遍了镇上的粮店,都碰了一鼻子灰,回家又开始唉声叹气。柳素娘整日愁眉不展,夜里偷偷抹眼泪,却不敢让孩子们看见。

罗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张乡绅这是想用软刀子,逼得他们一家活不下去,低头认错。可他偏不。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他带着罗清儿,把家里的荒地翻了出来,种上了萝卜、白菜这些耐旱的蔬菜,又教村里人编竹筐、做农具,拿到邻镇去卖,换粮食回来。村里人都受过罗明的恩惠,自然愿意跟着他干,不仅自己换了粮食,还每次都给罗家带回来一些。

就这么靠着邻镇的接济,和村里人帮衬,日子勉强能过下去。

就在一家人最难的时候,外祖家来人了。

这日上午,罗明正在院子里教村里人编竹筐,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嗓门:“姐姐!姐夫!我们来了!”

柳素娘听见这声音,猛地从屋里跑出来,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弟弟?!你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的,是柳素娘的娘家弟弟,柳石。他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柳素娘的爹娘,也跟在后面,正笑着往院里看。

正是罗明的外祖父、外祖母,和三舅柳石。

柳素娘的娘家,在邻村的柳家庄,靠着几亩薄田和编竹筐的手艺过日子,家境也不富裕,却是实打实的厚道人。之前原主被推下河,他们就来看过一次,给拿了些粮食,只是后来农忙,就没再来。

“姐姐,我们来看看你和外甥。”柳石笑着走进来,把独轮车推进院子,“听说你们最近遇上难处了,张乡绅那狗东西,不许镇上的商铺跟你们家做生意?娘知道了,一夜没睡着,非要跟着来看看。”

外祖父柳老根,放下手里的包袱,看着柳素娘,叹了口气:“闺女,受委屈了。家里再难,也不能让你们一家断了炊。我们给你拉了两石谷子,还有些菜、鸡蛋,够你们吃些日子了。”

外祖母拉着柳素娘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的儿,看你都瘦了!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跟娘说?那张乡绅不是个东西,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实在不行,就回娘家住些日子!”

柳素娘抱着母亲,眼泪也掉了下来,这段日子的委屈,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罗明放下手里的竹条,走上前,对着外祖父、外祖母和三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姥爷,姥姥,三舅,你们来了。”

“哎!我的好外孙!”柳老根连忙扶起他,看着罗明,眼里满是喜爱,“早就听说,我们家明儿,是个神童!能说会道,还帮村里人要回了赈灾粮,是个有出息的好娃!”

柳石也拍了拍罗明的肩膀,哈哈大笑:“明儿,好样的!三舅听说你把张乡绅那混蛋儿子,怼得灰溜溜的,解气!那张乡绅要是敢找你麻烦,三舅带着柳家庄的后生,给你撑腰!”

柳石生得人高马大,一身的力气,性子耿直豪爽,最是护短,在柳家庄很有威望。他早就听说了罗明的事,对这个六岁的外甥,打心底里喜欢。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柳石和两个后生,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了下来:两石谷子,一筐萝卜白菜,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匹粗布,给柳素娘和孩子们做衣服用。这些东西,对本就不富裕的柳家来说,几乎是小半年的积蓄了。

柳素娘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又暖又酸:“爹,娘,弟弟,你们把这些东西都给我们了,你们日子怎么过啊?”

“你管我们干什么?”柳老根摆了摆手,“我们一家人,有手有脚,编竹筐也能换口吃的,饿不死。倒是你们,被张乡绅这么针对,日子肯定难。放心,有姥爷在,饿不着你们娘几个。”

罗海站在一边,满脸的愧疚,对着岳父岳母拱了拱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一个大男人,护不住老婆孩子,还要靠岳父家接济,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罗明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暖暖的。在这个世态炎凉的年代,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亲情,格外的珍贵。他对着柳石道:“三舅,你们编竹筐的手艺,能不能教教我们村里的人?我们村的人,现在地里没活,闲着也是闲着,学会了编竹筐,就能拿到邻镇去卖,换粮食,也不用再怕张乡绅卡我们的脖子了。”

柳石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好主意啊!明儿,你这脑子,就是灵光!这有什么不能教的?都是吃饭的手艺,你们想学,我天天来教!保证半个月,就让大家都学会!”

柳老根也点了点头:“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明儿说得对,学会了手艺,走到哪里都有饭吃,张乡绅再怎么使坏,也没用!”

就这么定了下来。柳石当天就留在了罗家村,在晒谷场上,教村里的人编竹筐。柳家庄的编竹筐手艺,是祖传的,编出来的竹筐结实耐用,在邻镇很受欢迎,村里人都学得格外认真。

罗明也没闲着,他结合现代的人体工学,给柳石提了不少改进的意见,把竹筐的把手改得更省力,筐身改得更能装,还设计出了竹筛、竹篮、竹席等好几种样式,花样多了,能卖的价钱也更高了。

柳石看着罗明改的样式,惊得目瞪口呆,对着罗明竖起大拇指:“明儿!你这娃,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这竹筐改得,也太好用了!三舅编了十几年竹筐,都没想出来!”

村里人更是对罗明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小罗先生”,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不到半个月,罗家村的人,都学会了编竹筐,编出来的竹筐,样式新,质量好,拉到邻镇,一上午就卖光了,家家户户都换了粮食回来,再也不用怕张乡绅的刁难了。

张乡绅听说了这事,气得摔了茶杯,却又无可奈何。他能管住镇上的商铺,管不住邻镇的,更管不住人家靠手艺吃饭。只能眼睁睁看着罗家,不仅没被他困死,反倒带着整个罗家村,日子越过越好了。

外祖一家人,在罗家住了半个月,见日子好起来了,才准备回去。

临走前,柳老根把罗明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罗明打开一看,是一吊铜钱,还有一本破旧的《道德经》帛书残本。

“这铜钱,是姥爷给你的,你拿着买笔墨纸砚,好好读书。”柳老根看着他,眼里满是期许,“这本《道德经》,是我年轻的时候,从一个老道手里得来的,听说有些年头了。我知道你喜欢读这些书,就给你拿来了。明儿,你是个有出息的娃,姥爷不求你日后大富大贵,只求你守住本心,护好你爹娘和姐姐,做个好人,做个对百姓有用的人。”

罗明拿着那本帛书残本,手微微一顿。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本《道德经》帛书残本,竟是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版本!比后世流传的通行本,更接近老子的原著!他前世在图书馆里,研究了半辈子的,就是这个版本!

没想到,竟在这个时代,在外祖父手里,见到了这本残本。

他抬起头,看着柳老根,郑重地把东西收起来,再次鞠了一躬:“谢谢姥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守住本心,护好爹娘姐姐,绝不让您失望。”

柳老根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送走了外祖一家人,罗明回到屋里,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那本《道德经》帛书残本。

翻开残本,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他的心脏,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无为而无不为。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些他研究了半辈子的文字,此刻就在他的手里,在这个他要以哲治世的时代里。

他太清楚了,后世的人,把《道德经》歪解成了消极避世的玄学,把“无为”解释成了什么都不做,把“玄之又玄”解释成了高深莫测的虚无。可只有他知道,老子的“无为”,是“无的作为”,是道所生的“无”与“有”的辩证,是顺应规律的作为;“玄之又玄”,就是黑之又黑,是天黑星出、天亮星隐的天象,是阴阳相生的根本规律。

孔孟讲阳,讲看得见的人伦秩序;老子讲阴,讲看不见的天地规律。二者本就是同源而生,同出《易经》的阴阳之道,讲的都是治国安邦、济世安民的根本道理,却被后世的伪儒、方士,歪解成了互相排斥的空谈,成了他们欺压百姓、愚弄世人的工具。

罗明抚摸着帛书上的文字,眼神越来越亮。

这本残本,对他来说,不是一本普通的书,是他在这个时代,以哲治世的根本,是他对抗伪儒、正本清源的最锋利的武器。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罗家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村里的人,正在院子里编着竹筐,说说笑笑,日子有了盼头。

罗明握紧了手里的帛书。

他的路,就在这里。从护好一家人,到护好一村人,再到护好这天下的百姓。用诸子百家的真义,扫尽这世间的伪善与污浊。

只是他没想到,这本帛书,竟给他招来了新的麻烦。

村里的酸儒,听说罗明得了一本古本《道德经》,竟四处造谣,说他得了妖书,要学那些方士,蛊惑人心,甚至把这事,告到了镇上的道观里。

而这道观的观主,正是靠着给嘉靖皇帝炼丹,攀附上严党的妖道。

一场新的危机,正朝着罗明,悄然袭来。

第七章:舅舅相助改农具,稚子授理惠乡邻

罗明得了古本《道德经》的事,没几日就传遍了罗家村。

村里有个落第秀才,叫李茂才,读了半辈子书,连个秀才都没中,平日里最是嫉贤妒能,见罗明一个六岁的娃,风头盖过了全镇的文人,早就恨得牙痒痒。听说罗明得了古本《道德经》,立刻就抓住了把柄,四处造谣,说罗明得了妖书,要学方士炼丹画符,蛊惑乡民。

这话越传越邪乎,最后竟传到了镇上的清虚观。

清虚观的观主,叫玄机子,是个靠着炼丹修仙的妖道,早年靠着巴结严党,搭上了宫里的关系,专门给嘉靖皇帝炼丹药,在青州府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他平日里最是忌讳别人私藏道家古籍,生怕有人抢了他“道家正宗”的名头,断了他攀附权贵的路子。

听说罗家村一个六岁的娃,得了古本《道德经》,还能解读经义,玄机子立刻就动了歪心思。他想着,要么把这古本抢过来,要么就给罗明安个“私藏妖书、蛊惑乡民”的罪名,把他抓起来,既绝了后患,又能在严党面前,再立一功。

消息传到罗家村的时候,全村人都炸了。

“这李茂才太不是东西了!小罗先生帮了我们这么多,他竟背后捅刀子!”

“清虚观的玄机子,那就是个妖道!跟严党勾连着,心狠手辣,明儿这下麻烦了!”

“不行!我们不能看着小罗先生被欺负!他要是被抓了,我们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村里人纷纷聚到罗家院子里,要护着罗明,哪怕跟清虚观的妖道拼了,也不能让他们把罗明抓走。

柳石因为要教村里人编竹筐,还没回柳家庄,听说了这事,气得当场就抄起了扁担,骂道:“那个狗娘养的妖道!敢动我外甥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他的腿!还有李茂才那个混蛋,我先去撕了他的嘴!”

罗海也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可怎么办?玄机子跟官府勾连着,我们惹不起啊……”

柳素娘抱着罗明,吓得脸都白了,眼泪直流:“明儿,要不我们把书交出去吧?保命要紧啊……”

只有罗明,依旧平静得很。

他安抚好母亲,又拦住了要去找李茂才拼命的柳石,淡淡道:“三舅,别冲动。这事,不是靠扁担能解决的。玄机子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手里的这本《道德经》,是他‘道家正宗’的名头。我们越是怕,他越是得寸进尺。”

“可他跟官府勾连着啊!”柳石急道,“他要是带着官差来抓你,我们怎么办?”

“他不敢。”罗明笑了笑,“玄机子靠着给皇上炼丹上位,最看重的,就是自己‘道家高人’的名头。他要是敢平白无故抓一个六岁的娃,抢一本道家古籍,这事传出去,天下的道人都会骂他欺师灭祖,他在皇上面前,也交代不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一定会先来找我,跟我辩经,说我的古本是假的,说我解读的经义是歪理邪说,只要他在众人面前,把我辩输了,再抢我的书,抓我的人,就名正言顺了。”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道理,可又立刻担心起来:“明儿,你才六岁,那玄机子当了一辈子的妖道,最会巧言令色,你能辩得过他吗?”

“放心。”罗明拿起手里的帛书残本,眼神清亮,“他懂的,是被后人歪解的道家玄学;我懂的,是老子写《道德经》的真义。他跟我辩经,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自取其辱。”

他转头看向柳石:“三舅,你先别去找李茂才。这几日,你帮我个忙,按着我画的图纸,帮我改几样农具。”

柳石一愣:“改农具?都这个时候了,还改农具干什么?”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阵脚。”罗明道,“玄机子要来辩经,我们就在晒谷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跟他辩。他讲他的修仙炼丹,我讲我的济世安民,看看乡亲们,认谁的道理。而改农具,就是老子说的‘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最好的证明。”

众人虽然不太明白,却都信罗明的话。柳石也立刻点头:“好!明儿,你说怎么改,三舅就怎么改!你画图纸,我来做!”

接下来的几日,罗明就窝在屋里,画起了农具的图纸。

他前世研究哲学之余,也对古代的农耕技术做过深入的研究,知道这个时代的农具,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他结合现代的农耕知识,画出了曲辕犁的改进图纸,还有耧车、翻车的改良样式,这些农具,能让耕种、播种、灌溉的效率,提升数倍不止。

柳石是个手艺极好的木匠,编竹筐是一绝,木工活也很拿手。看着罗明画的图纸,越看越心惊,忍不住赞叹:“明儿!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犁改得,也太妙了!比现在用的直辕犁,省力太多了!一个人就能扶着犁地!”

罗明笑了笑:“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犁,看着是木头、铁块做的,真正有用的,是犁辕弯出来的那个‘无’的空间,是能让百姓省力、多打粮食的用处。农具是用来干活的,不是越笨重越好,能让百姓少出力、多打粮,才是好农具。”

柳石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个外甥,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带着村里的几个后生,按着图纸,日夜赶工,不到五日,就把改进的曲辕犁、耧车、翻车,全都做了出来。

农具做出来的当日,就在村西头的地里试了。

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只见一个半大的后生,扶着改进的曲辕犁,一头牛拉着,轻轻松松就把地翻了,又深又匀,比原来的直辕犁,快了不止一倍,还省了太多的力气。

接着试耧车,一次就能开沟、播种、覆土,一次性完成,一天就能播种十几亩地,比人工播种,快了十倍不止。

还有翻车,用脚踩着,就能把河里的水,引到地里灌溉,比原来的水桶挑水,省力太多了。

围观的村民,全都看呆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我的天!这农具也太好用了!”

“有了这犁,我们种地,能省一半的力气!还能多开几亩荒地!”

“小罗先生真是活菩萨啊!不仅帮我们要回粮食,教我们编竹筐,还给我们改了这么好用的农具!”

“以后谁要是敢说小罗先生一句坏话,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村民们围着罗明,感激涕零,恨不得给他跪下磕头。

罗明扶起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这些农具,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圣贤之道,不管是儒家的仁,还是道家的道,最终的用处,都是让百姓能吃饱饭,能过好日子。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道理,再好听,也是空话;不能让百姓丰衣足食的学问,再高深,也是歪理。”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个个心服口服。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躲在人群里的道士,看在了眼里。

这人,正是玄机子派来打探消息的徒弟。他见罗明在村里的威望这么高,又改出了这么神奇的农具,吓得连忙跑回了清虚观,把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告诉了玄机子。

玄机子听完,气得把手里的拂尘都摔了。

他本来想着,一个六岁的娃,就算能说几句圣贤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去了,三言两语就能把他辩倒,把书抢过来。可没想到,这个娃,竟在村里有这么高的威望,还懂改良农具,深得民心。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不去。不然,他“道家正宗”的名头,就成了笑话。

第二日一早,玄机子就带着十几个徒弟,还有镇上的几个乡绅、酸儒,浩浩荡荡地往罗家村来了。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玄机子一行人,已经到了村口。

柳石立刻带着村里的后生,拿着扁担、锄头,拦在了村口。村里的百姓,也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个个都虎视眈眈地看着玄机子一行人,护着身后的罗明。

玄机子看着这阵仗,心里一惊,随即摆出一副高人的样子,手里拂尘一甩,高声道:“贫道清虚观观主玄机子,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查访私藏妖书、蛊惑乡民之事。尔等刁民,竟敢拦着贫道的路,想造反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却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观主远道而来,不就是为了找我吗?何必为难乡亲们。”

人群分开,罗明从里面走了出来。

六岁的孩童,穿着干净的粗布长衫,手里拿着那本帛书《道德经》,站在那里,面对十几个虎视眈眈的道士,和一群不怀好意的乡绅酸儒,没有半分怯意。

玄机子看着他,心里冷哼一声,嘴上却道:“你就是罗明?就是你,私藏妖书,曲解道祖真经,蛊惑乡民?”

罗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帛书:“我手里的,是道祖亲笔所书的《道德经》古本,不是什么妖书。至于曲解真经,观主不妨当着全村乡亲的面,跟我辩一辩,看看是谁,曲解了道祖的真义。”

玄机子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道:“好!贫道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戳穿你的歪理邪说!你说,道祖的《道德经》,核心要义是什么?”

他想着,自己讲了一辈子的炼丹修仙,随口就能说出一堆玄之又玄的话,定能把这个六岁的娃,怼得哑口无言。

可他没想到,罗明一开口,就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一场关于《道德经》真义的辩论,就此拉开了序幕。而这场辩论,最终的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第八章:家母垂泪叹命苦,弱子立志振门庭

村口的晒谷场上,围得水泄不通。

罗家村的男女老少,都站在罗明身后,给他撑腰。对面,玄机子带着十几个徒弟,还有李茂才那群酸儒,站在晒谷场的另一边,虎视眈眈。

玄机子刚才问出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让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罗明身上。

玄机子拂尘一甩,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冷笑道:“怎么?答不上来了?你不是能解读道祖真经吗?连《道德经》的核心要义都答不上来,还敢说自己不是妖言惑众?”

李茂才也跟着起哄:“就是!一个六岁的黄口小儿,也敢妄谈道祖真经?我看你就是拿着一本破书,招摇撞骗!”

周围的几个酸儒也纷纷附和,对着罗明指指点点,嘴里全是嘲讽。

柳石气得脸都红了,握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罗明拉住了。

罗明抬起头,看着玄机子,淡淡道:“我不是答不上来,是怕我说出来,你这个当了一辈子道士的人,无地自容。”

“放肆!”玄机子厉声喝道,“贫道师从龙虎山,修道四十余年,还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来教训!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贫道就把你抓回清虚观,按妖言惑众治罪!”

“好。那我就说给你听听。”罗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晒谷场,“道祖的《道德经》,核心要义,从来不是什么修仙炼丹,长生不老。而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顺应天地规律,济世安民,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太平无事。”

一句话,让玄机子的脸瞬间变了色。

他修道一辈子,靠的就是给人讲修仙炼丹、长生不老,骗钱骗权,可罗明一开口,就把他一辈子安身立命的东西,全给否了。

他立刻厉声喝道:“胡说八道!道祖真经,讲的就是羽化飞升,长生久视!你这完全是歪理邪说!”

“歪理邪说?”罗明笑了,举起手里的帛书,“道祖在《道德经》里说‘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天地之所以能长久,是因为它不为自己而生,养育万物,不求回报。这长生,说的是天地的规律,是国家的长治久安,不是你一个人躲在道观里,炼几颗丹药,就能长生不老!”

“道祖又说‘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真正的圣人,把自己放在最后,把百姓放在前面,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护佑百姓,才能被百姓铭记,名传千古,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不是你靠着炼丹,就能活上千年万年!”

他顿了顿,看着玄机子,一字一句地道:“你拿着道祖的书,不讲济世安民,不讲顺应规律,只讲炼丹修仙,骗皇帝,骗百姓,捞钱财,揽权势。你这不是修道,是欺师灭祖,是歪理邪说!”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晒谷场上的百姓,纷纷点头。

“对啊!说得对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都是骗人的!”

“玄机子这妖道,骗了我们镇上多少钱财!说什么炼丹能治病,结果越吃越坏!”

“小罗先生说得对!道祖的道理,就是让我们好好过日子,不是炼丹修仙!”

玄机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罗明怼得浑身发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胡说!道祖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玄’,就是修仙的法门,就是长生的玄机!你懂什么!”

“‘玄之又玄’,就是黑之又黑。”罗明立刻接话,声音依旧平稳,“玄,就是黑色。玄之又玄,就是天黑了又黑。天一黑,所有的星星就都出来了;天一亮,星星就隐去了。这就是阴阳相生,就是有无相成,就是道的根本规律。”

“就像地里的庄稼,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就是道,就是自然。你非要违背规律,炼什么长生丹药,就像非要冬天种庄稼,夏天收粮食,最终只会颗粒无收,甚至害了自己的性命。嘉靖皇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严党专权,百姓困苦,不就是你这些妖道,用这些歪理邪说害的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插玄机子的心脏。

他最怕的,就是这话传出去,传到嘉靖皇帝的耳朵里。皇帝要是知道,他信奉的修仙长生,被一个六岁的娃说成是歪理邪说,还牵扯到了朝政,他的脑袋都保不住。

玄机子瞬间慌了神,指着罗明,厉声喝道:“你……你竟敢非议圣上!妖言惑众!大逆不道!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徒弟,立刻就冲了上来。

可他们刚动,柳石就带着村里的后生,拦在了前面,个个拿着扁担锄头,怒目圆睁:“谁敢动我们小罗先生一下,我们就打断他的腿!”

晒谷场上的百姓,也都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罗明护在中间,群情激愤。玄机子的几个徒弟,看着这阵仗,吓得不敢再往前一步。

玄机子看着眼前的场面,心里又怕又怒。他知道,今日这事,他讨不到半点好处了。再闹下去,不仅抓不到罗明,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罗明一眼,拂尘一甩,厉声道:“好!好个黄口小儿!今日贫道暂且饶过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徒弟,还有李茂才那群酸儒,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晒谷场上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围着罗明,不停叫好。

罗明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赢了,不是靠权势,不是靠武力,是靠道理,靠道祖真经的真义,赢了这个欺世盗名的妖道。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玄机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的严党,也绝不会放过他。今日他说的话,迟早会传到京城,传到嘉靖皇帝的耳朵里。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在酝酿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一家人坐在屋里,柳素娘抱着罗明,眼泪止不住地掉。今日在晒谷场上,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玄机子真的把罗明抓走。

“我的儿,今日真是吓死娘了。”柳素娘摸着罗明的头,声音哽咽,“你才六岁,就要面对这些豺狼虎豹,都是爹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掉得更凶了:“都怪我们家太穷了,没权没势,才会被人这么欺负。你爹读了半辈子书,连个秀才都没中,我们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罗海坐在一边,头垂得低低的,满脸的羞愧与自责。妻子说的是实话,他一个大男人,护不住老婆孩子,每次出事,都要靠六岁的儿子出头,他这个爹,当得太失败了。

罗清儿也坐在一边,偷偷抹着眼泪。

罗明靠在柳素娘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娘,别哭。日子总会好起来的。穷,不可怕;没权没势,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本心,没了志气。”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一家人,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爹,娘,姐姐,你们放心。今日我能赢玄机子,日后我就能赢张乡绅,赢严党,赢所有欺负我们的人。”

“老子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家现在是穷,是没权势,可只要我们一家人同心协力,一步一步往前走,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会好好读书,去考科举,去入仕。我要让爹娘姐姐,再也不受人欺负,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要让我们罗家,成为堂堂正正的书香门第,让天下人,都不敢再小瞧我们。”

“我不仅要护好我们一家人,我还要护好罗家村的乡亲,护好青州的百姓,护好这天下所有受欺负的穷苦人。孔圣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罗明今日,就在这里立下誓言,此生定要以哲治世,以仁安民,让这天下,再无欺压,再无饥寒,让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六岁的孩童,坐在昏暗的油灯下,说出了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像惊雷一样,炸在罗海、柳素娘和罗清儿的心里。

柳素娘停止了哭泣,看着儿子,眼里满是震惊与骄傲。

罗海猛地抬起头,看着儿子,眼里的羞愧,渐渐变成了坚定。他活了三十多年,浑浑噩噩,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却从来没明白,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今日,被六岁的儿子,点醒了。

他站起身,走到罗明面前,郑重地说道:“明儿,爹以前太懦弱,太没用了。从今以后,爹挺直腰杆做人,好好教你读书,好好护着你们娘几个,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你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爹就陪着你,一步一步往前走。”

柳素娘也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对!明儿,娘也不怕了!我们一家人,同心协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罗清儿也擦了眼泪,笑着道:“弟弟,姐姐也会好好学绣活,好好读书,不给你拖后腿!”

油灯的光,映着一家人的脸,往日里的怯懦与愁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希望。

罗明看着一家人,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从今日起,这个家,彻底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只是他没想到,誓言刚立下,麻烦就来了。

第二日一早,青州府就传来了消息,知府周恒,要亲自来罗家村,见一见这个六岁就能辩赢玄机子的神童。

而跟着周恒一起来的,还有严党在青州的爪牙,按察使李嵩。

一场生死危机,正朝着罗明,疾驰而来。

第九章:父亲懦弱忍欺凌,稚子出言定心神

知府周恒要来罗家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早上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整个罗家村都沸腾了。知府大人,那是青州府最大的官,平日里别说见,就是听都很少听到,今日竟要亲自来他们这个小村子,还要见罗明。

村里人又喜又怕。喜的是,小罗先生出息了,连知府大人都要亲自来见;怕的是,玄机子被罗明怼走之后,肯定去官府告了状,这次知府大人来,说不定是来抓罗明的。

罗家院子里,更是乱成了一团。

柳素娘手脚都在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怎么办?知府大人来了……是不是玄机子去告了状?要抓明儿去坐牢?”

罗海更是吓得脸都白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玄机子跟严党勾连着,肯定是他跟知府说了坏话……明儿,要不我们跑吧?躲到你外祖家去?”

看着父母惊慌失措的样子,罗明却异常的平静。

他放下手里的《道德经》,站起身,拦住了来回踱步的罗海,轻声道:“爹,别慌。跑是跑不掉的。知府大人要来,我们就在家里等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可……可那是知府大人啊!”罗海急道,“还有按察使李嵩,那是严党的人,心狠手辣,他们要是想抓你,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爹,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罗明看着他,眼神清亮,“孟子说‘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们没做错事,没犯法,没害人,为什么要跑?玄机子告我们妖言惑众,可我们说的,是圣贤的真义,做的,是帮百姓过日子的实事,身正不怕影子斜,知府大人来了,我们也能说得清。”

“可李嵩是严党的人啊!”罗海急得声音都抖了,“他们跟玄机子是一伙的,哪里会听我们讲道理?”

“李嵩是严党的人,可周恒知府不是。”罗明道,“我早就听说,青州知府周恒,是个清官,为人正直,爱民如子,跟严党向来不对付。这次他亲自来,不是为了抓我,是为了见我,是为了看看,这个能辩赢玄机子的六岁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爹,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沉得住气。你是一家之主,要是你先慌了,乱了阵脚,娘和姐姐怎么办?我们一家人,越是难,越要挺直腰杆,不能让人看扁了。”

罗海看着儿子,看着他眼里的坚定与平静,心里的慌乱,竟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是啊,他是爹,是一家之主。儿子才六岁,都能这么镇定,这么有担当,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怎么能这么懦弱,这么慌慌张张?

他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点了点头:“明儿,你说得对。爹不慌了。今日知府大人来了,爹挡在你前面,就算是天塌下来,爹也给你扛着。”

柳素娘看着父子俩,也渐渐镇定了下来,擦了擦手,道:“对!我们没做错事,不怕!我去烧水,打扫院子,知府大人来了,我们好好招待就是了。”

罗清儿也连忙去帮忙,一家人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烧好了热水,等着知府大人的到来。

村里人也都自发地聚到了罗家院子门口,个个都打定了主意,今日知府大人要是敢为难罗明,他们就一起跪下,给罗明求情。就算是豁出去,也要护着这个帮了他们无数次的小罗先生。

不到午时,村口就传来了锣鼓声和马蹄声。

知府周恒的仪仗,到了。

一队官差在前开路,后面跟着两顶轿子,还有一队骑马的兵丁,浩浩荡荡地进了村。村里的百姓,都纷纷跪在路边行礼,不敢抬头。

轿子在罗家院子门口停下,官差上前,掀开了轿帘。

第一顶轿子里,走下来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面如冠玉,眼神清正,留着三缕长须,一身正气,正是青州知府周恒。

第二顶轿子里,走下来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胖子,满脸横肉,眼神阴鸷,正是青州按察使李嵩,严世蕃的门生,严党在青州的核心爪牙。

周恒下了轿,看着跪在路边的百姓,温和地摆了摆手:“乡亲们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来看看罗家村的民情,见见罗明小先生,不是来摆官威的。”

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官架子,百姓们都愣了愣,才纷纷站起身,心里对周恒,多了几分好感。

李嵩却皱起了眉,一脸的不耐烦,对着身边的官差厉声道:“罗明呢?让他出来见本官!一个六岁的黄口小儿,竟敢劳烦知府大人亲自来,真是好大的架子!”

他话音刚落,罗家院子的门开了。

罗海带着罗明,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罗海穿着一身干净的儒衫,腰杆挺得笔直,对着周恒和李嵩,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草民罗海,携小儿罗明,见过知府大人,见过按察使大人。”

他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却没有半分怯懦,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周恒看着罗海,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他早就听说,罗海是个懦弱的落魄秀才,今日一见,却并非如此,身上带着读书人的风骨。

而罗海身边的罗明,六岁的孩童,穿着干净的粗布长衫,站在那里,面对堂堂知府和按察使,没有半分怯意,抬起头,看着周恒和李嵩,眼神清亮,平静如水。

周恒的目光,落在罗明身上,眼里瞬间闪过一丝震惊。

他见过无数的世家子弟,神童才子,却从来没见过一个六岁的娃,能有这般沉稳的气度,这般清澈却又通透的眼神。面对朝廷命官,不卑不亢,镇定自若,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家稚子,能有的气度。

“你就是罗明?”周恒看着他,温和地问道。

“回大人,草民正是罗明。”罗明对着周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软糯,却吐字清晰,不慌不忙。

“好。”周恒点了点头,笑着道,“本官听说,你小小年纪,就能解读《道德经》真义,还辩赢了清虚观的玄机子?还帮村里人改良农具,编竹筐换粮食,要回了赈灾粮?”

“回大人,解读经义,不过是草民读了几本圣贤书,懂了些皮毛罢了,不敢称赢了玄机子道长。改良农具,编竹筐,要回赈灾粮,都是乡亲们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草民一个人的功劳。”罗明不卑不亢地答道,没有半分居功自傲,也没有半分刻意的谦虚。

周恒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这个六岁的娃,更是欣赏。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这般气度,还这般沉稳谦逊,实属难得。

可一边的李嵩,却冷哼了一声,阴沉着脸,厉声喝道:“罗明!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玄机子道长已经告到了按察使衙门,说你私藏妖书,曲解道祖真经,妖言惑众,非议圣上!你可知罪?!”

他一声厉喝,带着官威,吓得周围的百姓,都浑身一哆嗦。罗海也瞬间绷紧了身子,挡在了罗明身前。

可罗明,却依旧平静得很。他从罗海身后走出来,看着李嵩,淡淡道:“敢问大人,草民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李嵩厉声喝道,“你非议圣上修道,曲解道祖真经,蛊惑乡民,这不是罪吗?”

“大人此言差矣。”罗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第一,草民从未非议圣上。草民只是说,《道德经》的真义,是济世安民,不是修仙炼丹。圣上修道,是为了江山永固,国泰民安,这与道祖的真义,本就不谋而合。何来非议圣上之说?”

一句话,既撇清了自己,又给了嘉靖皇帝台阶,堵得李嵩瞬间哑口无言。他本来想拿“非议圣上”的罪名,给罗明定罪,可罗明一句话,就把这事圆了过去,还说得滴水不漏。

罗明没等他回话,继续道:“第二,草民手里的,是《道德经》古本,不是妖书。解读的,是道祖的真义,不是歪理邪说。道祖说‘以百姓心为心’,草民教乡亲们改良农具,多打粮食,编竹筐换钱,让乡亲们能吃饱饭,过好日子,这正是践行道祖的真经,何来妖言惑众之说?”

“第三,大人说我蛊惑乡民,可乡亲们都在这里,大人不妨问问他们,草民有没有蛊惑他们做坏事?有没有害过他们?他们是愿意跟着草民,好好种地过日子,还是愿意跟着玄机子,花钱买丹药,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他转过头,看向周围的百姓,朗声道:“各位乡亲,你们说,我罗明,有没有蛊惑过你们?”

“没有!”晒谷场上的百姓,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震天。

“小罗先生是好人!是他帮我们要回了赈灾粮!”

“是他教我们编竹筐,改农具,让我们吃饱饭!”

“玄机子才是妖言惑众的骗子!小罗先生是我们的恩人!”

百姓们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听得周恒连连点头,听得李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来想着,今日来,随便给罗明安个罪名,抓回衙门,给严世蕃一个交代。可没想到,这个六岁的娃,竟这么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他的罪名全拆了,还得了百姓的一致拥护。他要是再敢强行抓人,恐怕会激起民变,不好收场。

周恒看着李嵩吃瘪的样子,心里暗笑,随即上前一步,对着罗明笑道:“罗明,你说得很好。圣贤之道,本就该济世安民,不是空谈玄虚。你小小年纪,就能读懂圣贤真义,还能身体力行,护佑乡邻,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官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是看看罗家村的民情。你教乡亲们改良的农具,还有编竹筐的法子,很好,值得在全府推广。日后,你要是有什么好的法子,好的建议,尽管来知府衙门找本官。”

“谢大人。”罗明再次鞠了一躬,不卑不亢。

周恒又跟罗明聊了几句,问了他关于农耕、民生、还有圣贤经义的问题,罗明都对答如流,见解独到,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周恒越发的欣赏,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好好培养这个神童。

一边的李嵩,看着周恒对罗明越来越欣赏,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阴沉着脸,站在一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恒才带着仪仗,离开了罗家村。

临走前,周恒拍了拍罗明的肩膀,笑着道:“好好读书,明年的童试,本官等着你考个案首回来。”

罗明点了点头:“草民定不负大人期望。”

看着知府的仪仗远去,村里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罗家院子里,罗海看着儿子,眼里满是骄傲与激动。今日,要不是儿子几句话定住了心神,他早就慌了神,出了大错。也是儿子,几句话就怼得李嵩哑口无言,赢得了知府大人的赏识。

他拍了拍罗明的肩膀,声音哽咽:“明儿,爹谢谢你。今日,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读书人风骨,什么叫圣贤道理。以后,爹跟着你学,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懦弱,再也不任人欺凌了。”

罗明看着父亲眼里的光,笑了。

他知道,父亲,是真的变了。这个家,是真的立起来了。

只是他也清楚,今日李嵩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个严党的爪牙,一定会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

一场针对他的生死构陷,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了。

第十章:亲姐受辱纨绔手,明儿讲理护同胞

知府周恒走后,罗明在青州府的名声,彻底传开了。

人人都知道,罗家村有个六岁的神童,能辩赢清虚观的玄机子,能得到知府周恒的赏识,不仅才学过人,还心怀百姓,带着罗家村的人,日子越过越好。

来找罗明请教学问的秀才、童生,络绎不绝;邻村的人,也纷纷来罗家村,学编竹筐,学改农具,罗家村越来越热闹,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张乡绅看着罗明越来越有声望,连知府都赏识他,心里又恨又怕,再也不敢明着给罗家使绊子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栽,把之前放出去的禁令,全都撤了。镇上的商铺,也终于肯收罗清儿的绣活,肯卖给罗家粮食了。

罗清儿的绣活,本就做得极好,针法细腻,花样新颖,之前被张乡绅刁难,卖不出去,现在禁令一撤,拿到镇上,立刻就被抢光了,不仅能换不少钱,还有绣庄专门来找她定货,日子一下子就宽裕了起来。

罗清儿的性子,也越来越开朗,越来越自信,再也不是那个受了欺负只会偷偷哭的怯懦少女了。每日里在家绣活,闲了就跟着罗明读书认字,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这日,罗清儿接了镇上绣庄的一个大订单,要赶一批绣品,就带着绣活,去镇上的绣庄,跟掌柜的商量花样和工期。罗明本来要跟着一起去,可村里来了几个邻村的老农,请教农具改良的事,罗明走不开,就只能让姐姐一个人去了,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早去早回,有事就去知府衙门找周大人的差役。

罗清儿笑着应了,就背着绣筐,往镇上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去,竟又出事了。

不到午时,跟罗清儿一起去镇上的同村妇人,就慌慌张张地跑回了村,冲进罗家院子,大喊道:“罗秀才!不好了!清儿在镇上,被张乡绅家的张元宝拦住了!又被欺负了!”

罗明一听这话,手里的图纸瞬间就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上次文昌阁的事,他已经给过张元宝一次教训了,没想到这个纨绔,竟死性不改,又敢欺负他姐姐!

“怎么回事?说清楚!”罗明抓住那妇人的胳膊,声音冷得像冰。

那妇人喘着气,急急忙忙地道:“清儿姑娘刚到绣庄门口,就被张元宝带着几个家丁拦住了,不仅抢了她的绣筐,把绣品都撕了,还出言调戏,动手动脚,把清儿姑娘推倒在地上!我们拦不住,张元宝还说,上次的仇,这次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我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

“畜生!”柳石在一边,听到这话,当场就抄起了门后的扁担,怒吼道,“张元宝这个狗娘养的!上次没打够他!这次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罗海也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去拿墙上的柴刀:“我跟他拼了!敢欺负我女儿!我这条命不要了,也要跟张家拼了!”

院子里的村民,也都义愤填膺,纷纷拿起锄头扁担,喊着:“走!去镇上!救清儿姑娘!教训那个狗纨绔!”

眼看着一群人就要往镇上去,罗明却突然开口,厉声喝道:“都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都瞬间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三舅,爹,你们先别冲动。”罗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脑子飞速地转着,“张元宝这次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姐姐,肯定不是一时兴起。上次他在文昌阁丢了那么大的脸,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就是故意激怒我们,让我们带着人去镇上闹事。”

“他爹张乡绅,跟按察使李嵩是一伙的,我们要是带着人去镇上,跟张家打起来,他们就会给我们安个‘聚众闹事、殴打乡绅’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我们要被抓,连整个罗家村,都要受牵连。李嵩一直想找机会抓我,这正是他想要的。”

众人一听,都愣住了。他们只想着去救罗清儿,去教训张元宝,却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这么大的圈套。

柳石也停下了脚步,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清儿姑娘被欺负?我们不去,清儿姑娘怎么办?”

“去,肯定要去。但不能带着这么多人去闹事。”罗明道,“三舅,你带两个后生,跟我和爹一起去镇上。其他人,就在村里等着。我们去了,先救姐姐,再跟他讲道理。他想让我们闹事,我们偏不闹,我们就当着全镇人的面,把他的脸打烂,让他无话可说,让张乡绅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顿了顿,继续道:“爹,你去写个状纸,要是张元宝不肯认错,我们就直接去知府衙门,告他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损毁他人财物。周大人赏识我,一定会给我们做主。李嵩就算想帮张家,也挑不出理来。”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想到了救人,又想到了后续的圈套,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慌乱,瞬间就平息了下来。柳石也佩服地看着罗明:“明儿,还是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罗海也立刻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写状纸了。

不到一刻钟,一切都准备妥当。罗明、罗海、柳石,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后生,五个人,没带锄头扁担,只带着写好的状纸,快步往镇上去了。

一路上,罗明走得飞快,心里的怒火,压了又压。他可以容忍别人欺负他,可以容忍别人针对他,可他绝不能容忍,有人欺负他的家人,欺负他的姐姐。

这一次,他不仅要救回姐姐,还要让张元宝,让张乡绅,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到半个时辰,几人就到了镇上。

刚到绣庄门口,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中间的空地上,罗清儿正坐在地上,衣服被扯破了,脸上满是泪水,身边的绣筐被踩烂了,绣品被撕得粉碎,散了一地。

张元宝带着七八个家丁,正站在罗清儿面前,叉着腰,一脸嚣张地骂着:“臭丫头!上次你弟弟让本公子丢了那么大的脸,今日本公子就拿你出气!一个乡野村姑,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摆架子?你的绣品,本公子想撕就撕!你的人,本公子想动就动!你弟弟能奈我何?”

周围的人,都敢怒不敢言。张乡绅在镇上势力太大,没人敢为了一个农家姑娘,得罪张家。

罗明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推开人群,冲了进去,一把扶起地上的罗清儿,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姐姐身上,轻声道:“姐,别怕,我来了。”

罗清儿看到弟弟,再也忍不住,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弟弟……他们撕了我的绣活……他们欺负我……”

“姐,没事了,有我在。”罗明拍着姐姐的背,安抚好她,随即转过身,看向张元宝,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

张元宝看到罗明,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一脸嚣张地道:“哟?小罗神童来了?怎么?带着人来跟本公子拼命?上次在文昌阁,你让本公子丢了脸,今日本公子就欺负你姐姐了,你能怎么样?”

“我不能怎么样。”罗明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只想问问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当街拦住良家妇女,损毁他人财物,出言调戏,动手动脚,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圣贤的礼义廉耻吗?”

“王法?”张元宝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在这镇上,我爹就是王法!礼义廉耻?本公子就是礼义廉耻!你一个乡野村夫的儿子,也敢跟本公子谈王法?谈礼义廉耻?”

“好,那我就跟你好好谈谈王法,谈谈礼义廉耻。”罗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街口,让围观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雍律法规定,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损毁他人财物,照价赔偿,情节严重者,按盗匪论处;纠集家丁,恃强凌弱,按结党滋事论处。张元宝,你刚才做的事,哪一样不犯了大雍律法?你说你爹是王法,难道你爹,比大雍的律法还大?比当今圣上还大?”

一句话,吓得张元宝瞬间白了脸。他刚才嚣张惯了,随口说了句“我爹就是王法”,可这话要是被官府听到,被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就是谋逆的大罪!

他立刻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血口喷人!”

“有没有说过,在场的各位乡亲,都听得清清楚楚。”罗明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姓,继续道,“你说你懂礼义廉耻,那我问问你,孔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你的姐妹,被人当街调戏,被人撕了东西,你愿意吗?”

“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你靠着家里的权势,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这是大丈夫所为吗?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学到的,就是恃强凌弱,欺压百姓?”

“你爹张乡绅,是镇上的乡绅,本该为乡邻做表率,护佑一方百姓。可你却借着他的名头,横行霸道,欺压良善,败坏他的名声,这是孝吗?你当街调戏妇女,损毁财物,目无王法,这是义吗?你言而无信,上次文昌阁输了,今日就拿弱女子出气,这是信吗?孝、义、信,你一样都没有,你也配谈礼义廉耻?”

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在理,把张元宝怼得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议论起来:

“说得好!这张元宝,就是个没家教的畜生!”

“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天天欺负人,早就该有人教训他了!”

“小罗先生说得对!连孝义信都没有,读再多书,也是个废物!”

张元宝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又羞又怒,恼羞成怒,对着身边的家丁,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把这个小杂种的嘴给我撕烂!出了事,我担着!”

几个家丁立刻就应了一声,挥舞着拳头,就朝着罗明冲了过来。

柳石和两个后生,立刻就拦在了罗明身前,怒目圆睁:“谁敢动!”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知府大人在此!谁敢当街滋事?!”

一句话,让喧闹的街口,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转过头,只见街口的方向,周恒带着一队官差,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张元宝瞬间就吓傻了,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知府周恒,竟然会在这里!

罗明看着周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早就料到,张元宝敢这么嚣张,背后一定有李嵩和张乡绅撑腰,所以来之前,就已经让同村的后生,绕路去了知府衙门,报了信。

今日这事,不仅要让张元宝认错道歉,还要借着周恒的手,彻底拔掉张乡绅这个毒瘤,断了李嵩在青州的这条爪牙。

一场更大的交锋,即将在这街口,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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