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武二十五年,夏,南京城,东宫。
闷热裹挟着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殿宇的飞檐斗拱之上,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太子妃常氏所居的春和殿侧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生命即将燃尽时的衰败气息。
朱雄英就是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气味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幔顶,绣着精致的蟠龙纹,身下是硬中带软的檀木榻,身上盖着锦被。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额头上满是冰凉的虚汗。
不对。
他不是应该在实验室里,对着那组该死的、总是无法收敛的量子波动数据头疼吗?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记忆定格在眼前一黑,心脏传来骤停般的绞痛……再醒来,就是这里?
一股庞杂、混乱、带着强烈不甘与悲戚的记忆洪流,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冲进他的脑海,撞得他眼前再次发黑,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了身下的被褥。
朱雄英……
大明皇嫡长孙,太子朱标与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洪武皇帝朱元璋与马皇后最疼爱的孙儿……生于洪武七年,今年,是洪武二十五年五月。
而今天,或者说,原本历史上的今天,就是他朱雄英的夭亡之日!
“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那不属于他的、属于一个八岁孩童的悲恸、恐惧、以及对母亲深切的眷恋,与他自身属于另一个灵魂的震惊与理智疯狂纠缠、融合。足足一刻钟,他才勉强从那记忆漩涡中挣脱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渐渐凝起一片冰冷的清明。
魂穿。洪武二十五年。朱雄英。
他缓缓抬起自己如今的手,稚嫩,纤细,却因长期习武而带着薄茧。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还在闪烁:母亲常氏温柔的笑脸,祖父朱元璋将他扛在肩头看奏疏时的胡茬扎人,祖母马皇后亲手做的点心香甜,还有父亲朱标总是带着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目光……
但更多的,是母亲最后那段时间,日渐憔悴的容颜,和突然暴毙时,东宫上下那一片诡异的沉寂与讳莫如深。
常氏,开平王常遇春之女,将门虎女,身体一向康健,为何在生下二子朱允熥后便一病不起,短短数月便香消玉殒?官方说法是产后体虚,血崩而亡。可原主记忆中,母亲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眼中那无法言说的痛苦、不甘,甚至是一丝……恨意?
那不是病逝之人该有的眼神。
还有那些伺候母亲的旧宫人,在母亲去后,短短数月内,或“失足”,或“急病”,或“恩准出宫”,消失得干干净净。彼时尚且年幼的原主只觉惶惑悲伤,如今看来,这分明是有人在做手脚,抹去一切痕迹!
凶手是谁?
记忆指向一个温婉柔顺的身影——太子侧妃吕氏。母亲去世后,她顺理成章被扶正,她的儿子,原本的庶长子朱允炆,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吕氏对他这个嫡长孙表面恭敬关怀,背地里那偶尔掠过的、冰冷如毒蛇般的眼神,原主或许懵懂,如今的灵魂却洞若观火。
动机,能力,获益者……全都对得上。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不仅是为原主,也为那个冤死的、刚烈的女子常氏。他继承了这具身体,承接了这份因果,那有些事,就必须要做。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这冷硬让闻声小跑进来的一个小太监吓得一哆嗦,险些跪倒在地。
“殿、殿下!您醒了!天佑殿下,天佑殿下啊!”小太监喜极而泣,正是原主的贴身内侍之一,名唤双喜,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此刻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哭过不久。“太医,太医说您……您骤然昏厥,脉象凶险……奴才,奴才差点以为……”
“我昏了多久?”朱雄英撑着想坐起身,身体却一阵虚软。这并非全然是病症,更多是这具幼小身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的自然反应。
“不、不到两个时辰。”双喜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靠在软枕上,“皇后娘娘和太子爷都来看过了,刚走不久,娘娘眼睛都是红的,陛下那边也连着派了三拨人来问……”
朱雄英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马皇后是真的疼他,朱元璋对他也确实寄予厚望,否则历史上不会在他夭折后那般痛心,甚至影响了后来对继承人的选择。但这份疼爱,在涉及“大局”时,有多少分量?
“我无事了。”他打断双喜的絮叨,“你去,悄悄寻一个叫李顺的旧人。他原是在母妃殿外打理花木的,母妃去后不久便因‘手脚不净’被逐出宫了。打听到他下落,速来报我。记住,要悄悄儿的,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春和殿正殿那边。”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双喜,那眼底深处沉淀的寒意,却让双喜这个在宫里也算机灵的小太监浑身一颤。正殿,如今住的可是吕妃娘娘!殿下这是……要查先太子妃的事?
双喜脸色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殿、殿下,这事……这事过去许久了,而且……”
“去。”朱雄英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那不仅仅是一个八岁皇孙的命令,更带着一种穿越了时空的、洞悉命运的冰冷意志。
双喜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小主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天真活泼,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与决绝。他忽然明白了,今日醒来的殿下,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了。
“……是。奴才,奴才这就去。”双喜重重磕了个头,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朱雄英转头,望向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沉闷的天空。
南京城,大明宫,洪武二十五年。
历史的车轮隆隆向前,而他,一个本应死去的皇孙,活了。一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也该重见天日了。
若这煌煌朱明,这偌大东宫,容不下一个母亲迟来的公道。
那这朱姓,这皇孙身份,不要也罢。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般的白痕,又缓缓松开。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迷茫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
查。先从这李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