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九二年的六月,风一吹,清溪村的麦子就黄了。
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锅,扣在豫北丘陵的上空,烤得黄土冒热气。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拴着的老黄牛耷拉着舌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牛虻。村口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车辙印里的尘土,一脚下去能扬半人高。
陈守业蹲在自家麦地头,吧嗒着旱烟,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叮当响。他脸膛黝黑,皱纹像地里的犁沟,深一道浅一道,手上的老茧比麦芒还硬。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麦浪,他眼里没多少欢喜,反倒皱紧了眉头。
“守业叔,还愁啥?今年麦子长势好,能多打两斗!”
身后传来后生的喊声,是村东头的李建国,刚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土的小腿。
陈守业叹了口气,把烟袋别在腰上:“好啥?天旱,井里的水都快干了,割完麦,秋庄稼咋种?再说,娃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他说的娃,是小儿子陈念安,刚考上乡中学,学费要三十块。在城里,三十块不过是一顿饭钱,可在清溪村,这是一家人省吃俭用大半年的积蓄。
家里五口人,老伴儿王桂兰身体不好,大女儿陈念菊早早就辍了学,在家喂猪种地,大儿子陈念军老实木讷,跟着村里人去县城工地搬砖,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小儿子念安是家里唯一的读书人,也是陈守业心里唯一的盼头。
“守业叔,别愁,麦收完,咱去砖窑厂帮工,几天就凑够了。”李建国笑着说,年轻的脸上满是朝气,“等我攒够钱,就去南方打工,听说那边挣钱多!”
陈守业没接话,只是挥了挥手里的镰刀:“割麦吧,误了时节,老天爷可不饶人。”
镰刀挥过,麦秆咔嚓作响,金黄的麦子一堆堆倒在地上。麦芒扎在脖子上,又痒又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王桂兰挎着篮子来了,篮子里装着玉米面窝头和咸菜,还有一壶凉白开。
“他爹,歇会儿,吃点东西。”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病气。她把窝头递过去,自己却舍不得吃,只是蹲在地上,捡着掉在土里的麦穗,一粒一粒往篮子里放。
“你也吃,别省着。”陈守业把窝头掰了一半,塞给她。
“我不饿,给念安留着,他上学费脑子。”王桂兰把窝头又推了回来,目光望向村头的路,小儿子念安今天放假,该回来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念安背着旧布包,一路小跑着进了地。他十三岁,瘦条条的,穿着哥哥剩下的旧衣服,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爹,娘,我来帮你们割麦!”
孩子抢过一把小镰刀,学着大人的样子弯下腰,没割几下,手就被麦芒划破了,渗出血珠。陈守业一把夺过他的镰刀,吼道:“谁让你下来的?好好读书去,地里的活不用你管!”
陈念安攥着受伤的手,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爹是怕他耽误学习,更怕他吃种地的苦。在清溪村,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熬一辈子,也未必能走出这大山。爹想让他读书,就是想让他跳出农门,过不一样的日子。
王桂兰赶紧拉过儿子,用衣角擦着他手上的血:“不割了不割了,咱回家,娘给你煮鸡蛋。”
那天傍晚,夕阳把清溪村的屋顶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绕着老槐树飘向远方。麦地里的人渐渐收了工,扁担挑着麦子,咯吱咯吱响,脚步声、说话声、牛叫声,混着麦香,飘满了整个村庄。
陈守业一家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麦子压在肩上,沉得喘不过气,可看着身边的妻儿,看着远处自家的土坯房,心里又踏实起来。
黄土里的日子,苦,也甜。
只要土地还在,庄稼还长,日子就总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