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王四年

一夜春雨过后，郢（yǐng）都的热气，都散了几分。

都城西南角的街巷甬道，桃花灼灼，杏蕊含苞。

此处坐落着几位宗室子弟的府邸，其中公子熊焕的府内，正一阵闹腾。

西北角的偏院，乌压压挤满了人。

“生了，生了，是个公子！”

女医的声音尖利，院内诸人闻言都沉浸在喜悦中。

芈（mǐ）瑶却与众人不同，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柳眉微蹙，不为旁的，只因这生产的妇人，正是她的生身母亲向氏。

“快把小公子抱来！”

芈瑶随着声音望去，见是正夫人莒（jǔ）氏，一双杏眸中透着几分狠意。

莒氏乐得忘形，全没在意她不善的目光，自顾自的吩咐身旁的女奴。

“夫人这是何意?”芈瑶垂眸掩下目光中的恨意，语气恭敬。

她怎能不明白，这府内子嗣单薄，莒氏嫁来时，带了四个媵（yìng）从陪嫁，这些年来，却只有莒氏和向氏育有两女。

莒氏自是要把里面新生的小公子抱到她膝下抚养。

可那是她的亲生母亲，在里面哀嚎良久，受尽苦楚，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子，她实在不甘心令旁人夺去。

莒氏斜睨了她一眼，神情理所当然：“这是府内唯一的男丁，自然是由我抚养。”

芈瑶心头火起，虽说早有预料，可真得到确切的答案时，还是难以接受。

“幼弟难道不能养在我娘身旁?”

莒氏闻言雍容的脸庞变得极为扭曲，美艳的眸子中，爬上了几分恶意：“小公子留在一个媵人身旁，恐怕会教的和你一般没规矩。”

言毕，她走上前捏住芈瑶的肩膀，尖利的指甲钳进芈瑶娇嫩的肌肤里，语气玩味：“瑶，你要记得，你的母亲只有一个，便是我。”

“向氏一个媵妾，她是这府邸内的奴婢，不过是我的私有物罢了，你怎能称她为娘亲呢？”

芈瑶被掐的生疼，却不敢发作，只能紧握双拳，暂且忍了下来。

听着母亲被人这样嘲讽轻贱，被人比作私有物。

恨意便如滔天洪水，近乎要把她全身淹没。

芈瑶紧咬牙关，硬挤出来两个人：“明白。”

莒氏唇角挂上嘲弄，散漫地掸了掸绛色衣袖：“把孩子抱走！”

院内的奚奴、食母一拥而上，蜂蛹进房内，把啼哭不止的小公子带出来。

莒氏粗鲁地接过，指甲甚至划过小公子的肌肤，令他吃痛，哭闹的愈发起劲了。

芈瑶看在眼里，同在心里，这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如今便被这么作践，血气上涌，直觉胆颤。

莒氏面上展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把小公子扔了出去，好在食母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芈瑶目眦欲裂，下意识想上前接住，见幼弟平安无事，才稍稍宽心。

她现在恨不能立刻上前，掐住莒氏的脖子，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儿近日新学了烹煮的手艺，还酿了酒，不知可否赏脸品鉴?”

莒氏凝视芈瑶良久，见她神色自若，顿觉诧异。

不过这种怀疑一闪而过，她是个娇纵惯了的人，因着母族得利，这些年来事事顺心。

她想肯定是自己的恐吓起了作用，为了让自己善待小公子，曲意讨好罢了。

“果然是媵妾养的，烹煮之事，自有庖人，没的跌了身价。”莒氏心中受用，嘴上却不饶人，又是狠狠羞辱了芈瑶一番。

“尔既有心，倒也难得，晡时入云梦院见我。”

芈瑶小巧似菱角的嘴唇，此刻紧抿，揉成一团，她努力咽下怨恨，面上风轻云淡，心中已是烈火燎原。

若这烈火能够化形，莒氏早就被烧死千回万回了。

“能够服侍夫人，小女荣幸之至。”

莒氏冷哼一声，勾了勾嘴角：“向氏摔下榻，她身子弱，你且去看看吧。”

芈瑶一惊，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她连怨恨都顾不得，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看望向氏。

因着脚着高屐，她走上长廊时，不慎跌了一跤。

脚底细嫩的皮肤，被台阶割出一道深深的疤痕，她顾不得疼痛，刬袜而行。

入了房内，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尖叫出声：“啊啊啊！！！”

向氏穿着素色葛衣，爬在地上昏迷不醒，棕色的木板上，拖出斑斑血迹，靠近床榻的血痕，都已经发紫。

向氏裙摆被染得殷红，脸色苍白如土，纤细的手指，伸向房门处，神情惊恐中又含着祈求。

芈瑶忙去探了向氏的鼻息，已经若有似无了，她肝胆俱震，四处张望，见院中已经无人。

绝望如同一记重锤，打的她头昏脑涨，眼角不受控制地划过两行清泪。

她恨啊！

莒氏真是不给她亲娘活路啊，连女医都给唤走了，这样危机的情况，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焦急，怨恨，担忧，这些繁杂的情绪，直压的她喘不上气。

她正要起身离开，却被一个细微的声音唤住。

“瑶，你过来！”

芈瑶一怔，扭头见向氏费力地睁开眼，眼神麻木无光，这一幕令她心头绞痛，如匕首剜心，手脚都开始发软。

她瘫坐在地，膝行至向氏身边，低头问道：“娘，您有什么要吩咐的?”

向氏木讷一瞬，忙道：“床榻上的匣子里，有几服止血药物，我早料到会如此，你去命人煎了！”

她迸发出强大的求生意志，声音都大了几分。

芈瑶不敢松懈，把向氏扶上床，吩咐了院内的女奴，亲自守在铜炉旁，端了药返回房内，令向氏服用，见她脸色好了几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跪坐在床榻旁，凝视向氏，：“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干脆一了百了！”

她真的无法忍受，莒氏屡次欺压她们也都罢了，可这一次，不仅抢走了她的弟弟，还要害死她的亲娘。

她明白，如果她们不反抗，迟早被莒氏磋磨至死。

向氏用过汤药之后，气色好了许多，她凝视着芈瑶，叹了口气：“她是正夫人，我是陪嫁，没名没分，如何与她相争?”

芈瑶顿觉气恼，急道：“这些年来，她时常挖苦讽刺，动辄就动手打骂，拿我们当消遣。”

“甚至父亲，在您生产时，都未到场，任由莒氏抱走了阿弟，您难道就甘心吗？”

向氏闻言神色变得呆滞，捻了捻指尖，嘴唇嗫喏道：“那能有什么办法?”

芈瑶抬眸，与她对视，向氏瞬间明白过来：“不可，不能做媵女，我过得有多惨，你是……”

芈瑶没等她说完，挥手打断了她。

她起身掀起向氏的衣袖，看着向氏身上青紫的瘢痕，眼中闪过决绝。

注释：

媵女：妾室的一种，先秦时期常见。

是中国古代婚姻制度术语，指随正妻出嫁的女性亲属或奴仆，属先秦贵族阶层多妻制婚姻的组成部分。

其职能包括以侄娣亲属（娣侄）身份随嫁，或作为姬妾婢女承担侍奉职责，兼具维系家族关系的政治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