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十一点,沈念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稿子,眼睛酸得快要睁不开。
这是她今晚改的第八版。
客户的要求从“要有高级感”变成“要接地气”,又从“色彩再鲜艳点”变成“还是第一版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第八版另存为“最终版3”,刚准备合上电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沈夫人。
沈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才接起来。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咖啡,穿得体一点。”继母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像在通知下属。
“什么事?”
“相亲。”
沈念愣了一下:“我?”
“不然呢?”继母的口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男方是你爷爷的老朋友的孙子,你爷爷当时和人家定了娃娃亲,听说那家家道中落了,你不去总不能让婉婉去啊,那样的家庭怎么配得上你姐姐。”
沈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沈婉。那个占了她二十年位置的假千金,那个在父母面前永远温柔懂事的“好姐姐”。
“配不上姐姐,就让我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语气里的嫌弃毫不“你本来就上不得台面,配这种人正好。”
沈念没说话。
“明天见了面,态度差一点,把人给我搞黄了。别让人家真看上你,到时候赖上我们家。”继母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是你爸的意思。”
电话挂了。
沈念把手机扔在桌上,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出租屋很小,十五平米,塞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这是她被认回沈家三个月后,主动搬出来的地方。
三个月前,沈家找到了当年被抱错的真千金。她以为终于有了家,有了父母,有了亲人。
可迎接她的是继母挑剔的眼神,父亲冷淡的打量,还有沈婉那张永远挂着温柔笑容的脸。
“妹妹回来就好,以后我们好好相处。”沈婉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她的手说。
然后转身就把她的行李“不小心”弄湿了。
把她的房间安排在保姆房隔壁。
在她第一次参加家宴时,“无意”提起她在乡下长大的事,让满桌宾客都用怜悯又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沈念不是傻子。
她看懂了沈婉的敌意,也看懂了父母的偏心。在那个家里,沈婉才是女儿,她只是个“回来的外人”。
所以她搬出来了。
继母骂她不知好歹,父亲说她不懂事,沈婉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串“妹妹别生气,都怪姐姐不好,姐姐给你道歉”的绿茶语录。
只有她自己知道,搬出来的那一刻,她终于能呼吸了。
沈念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231.47元。
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下个月的稿费要十五号才到账。
她又想起继母的话——“你本来就上不得台面,配这种人正好。”
呵。
沈念把手机扔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沈家给她办的银行卡里,每个月会打进五千块零花钱,那是父亲说的“不至于让外人说我们刻薄”。
她没动过那笔钱。
拿了,就真的欠他们的了。
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念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熬了太多夜的痕迹。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既然你们觉得我只配穷鬼——”
她擦了把脸,转身往床边走。
“那我就去见见,看看能有多穷。”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念站在半岛咖啡门口。
她没听继母的话“穿得体一点”。牛仔裤,白T恤,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口红都没涂。
既然要搞黄相亲,那就彻底一点。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咖啡厅里人不多,零星坐着几桌客人。
沈念环顾一圈,视线落在角落卡座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身上。
他背对着她,坐得很直。
沈念走过去,刚准备开口,男人转过头来。
她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的穷酸凤凰男。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俊,眉目温和。白衬衫干净整洁,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身来。
“你好,是沈小姐吗?”
声音也好听,低沉温和,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沈念回过神,点点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男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没关系,是我来早了,本就应该我等你才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她,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让人舒服的温和。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男人接过菜单,先递给她:“沈小姐想喝什么?”
沈念扫了眼价格,最便宜的咖啡也要四十八。
“冰水就行。”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服务员说:“两杯冰水,再来一份提拉米苏。”他顿了顿,又补充,“提拉米苏现在上。”
服务员走了。沈念看着他:“我不吃甜的。”
“那你看着我吃。”男人笑了笑,“你眼底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先吃点甜的垫垫。”
沈念噎住了。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提拉米苏很快上来。男人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尝尝,这家店的提拉米苏还不错。”
沈念没动。
男人也不勉强,自己端起冰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语气坦诚得过分:“沈小姐,我先跟你交代一下我的情况。”
沈念打起精神,准备听一个穷酸凤凰男的悲惨自述。
“我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月薪八千出头。”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汇报,“没车,没房,现在租的老小区,两居室,合租的室友最近搬走了,我一个人住。”
沈念点点头,心想果然。
“存款的话……”他想了想,“大概五万块?前段时间家里有点事,花了不少。”
“哦。”
“父母都不在了,没什么负担。”他说完,看着她,眼神清澈,“大概就是这样。沈小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念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太坦诚了。
没有吹牛,没有遮掩,没有那种相亲市场上常见的“虽然我现在穷但我很有潜力”的画饼式发言。
他就这么把自己的底牌摊开给她看——我就是这样,你看着办。
沉默了几秒,沈念问:“那你来相亲,是想找个什么样的?”
男人认真想了想:“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过日子的人。”
“不嫌你穷?”
他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嫌我穷也很正常,我又不能让人家喝西北风。”
沈念被他逗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她真正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