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河南人的一生要有三次逃离。

逃离家乡，去到郑州。

逃离郑州，去到广州。

逃离广州，去到加州。

广州并非只是广州，是比郑州有更多就业资源、学习资源、城市资源的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

加州当然也不只是加利福尼亚，他们说，是他乡的月亮。

安晏禾的逃离计划已经酝酿成形。

她三十岁了，长相普通，好在鹅蛋脸很耐看。扇形的双眼皮，眼睛里没有太多古灵精怪和活泼，可以看到她的妥协和娓娓道来。

她踏实，平静，井井有条。

也许算不上有趣。

但在这个年代，就算最温和的女人也有野心勃勃。

这一步要跨得大一点，她计划去香港。

她在保税区做到了运力中心负责人，学历和从业经历都很扎实，向猎头传过简历后不久，立刻有几家香港公司开始接洽。

“在一家公司做了六年，还舍得走吗？”陈熹熹问。

“不舍得，但是河南的薪资也太感人了啊。我那些在北上广做跨境和SOHO的同学，都赚得盆满钵满了。毕业时，我和向远的工资差不多，现在向远的业绩薪酬都已经是我的好多倍了。”

安晏禾把一块油饼泡进胡辣汤里，浓稠的汤汁包裹住金黄油饼的焦脆，她闻了闻，要珍惜这奢侈的热量，一口塞进嘴巴里：“但我还是死工资，只能熬年限、资历涨一涨，绩效的浮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不走，就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你看，你认为她无趣，只是因为她的有趣不会展现给你。

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工作中还称得上严谨、利落发女人，实际上渴望变革。

胡辣汤带着牛肉块，霸道的胡椒辛烈激发了油饼的面香与焦香。河南人就爱这一口，胡辣汤店里的食客永远络绎不绝。

雨过天晴。

这是郑州被特大暴雨席卷，城市陷入瘫痪之后，恢复基本秩序的第一个周末。

安晏禾和陈熹熹跟人拼桌，畅享一场热浪伴着浓香的人声鼎沸。

安晏禾继续说：“你有没有听人说过？明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和麦田，其实是一座座河南人无法跨越的大山。”

陈熹熹放下筷子，叉起腰：“喂，你生在省会，长在省会，你的山没那么难翻越。再说了，你见过麦田吗？就感慨上了。”

安晏禾认真地回答：“见过。”

陈熹熹：“高铁上看到的不算。”

安晏禾老老实实摊手：“没有。”

“没见过麦田也不影响地狱的高考难度啊，你知道我在北京读大学的时候，同宿舍的室友整整低我一百分。咱们高中时候你忘了吗？早上五点半就要跑早操，那叫早上吗？那根本就是凌晨！晚自习要到十点二十才下课，简直是站着都能睡着。我还能让我以后小孩也吃一遍这样的苦？”

陈熹熹眯起眼睛，身体向前探，睁大眼睛仔细研究沉浸式和胡辣汤的安晏禾：“说来说去，你是不是觉得向远现在比你赚得多多了？你和他比收入干嘛？他的不就是你的。你和向远都开始计划生娃了吗？”

安晏禾无奈：“你的重点……”

“那你去了香港，向远怎么办？”

这是问题吗？安晏禾不知道。她在视频中跟向远说了要去往香港的计划，向远可是双手双脚赞成的，还夸她‘我媳妇儿就是厉害’。

陈熹熹自说自话，替安晏禾回答：“不过呢，向远本来就满世界飞，无论你在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吧。再说了，你们这样不结婚也挺好的。结了婚的女人就像上了套的驴，终日不停地拉磨，那真没有个清闲的时候了。”

可就算真是这样，也只有结了婚的人才有资格这么说。

安晏禾还是向往婚姻的。

同学朋友结婚的结婚、生娃的生娃，只有安晏禾和向远还在谈一场甜蜜永驻的恋爱。

向远是那类看起来就很‘贵’的男人，从头到脚都干净考究，讲究吃穿，讲究生活品质，爱好广泛，保持身材。

毕业后的六年，两个人一年里在一起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见面的时候浓情蜜意，她仍然会有年少时的心动。

去年，向远在发小的婚礼上接过新娘的手捧花。他穿着伴郎服，全套黑西装，三七头上抹着适量又不显油腻的发胶。看起来比他朋友圈那些和不同肤色的外国人商务谈判的照片还要风流倜傥。

当时向远高高地举着捧花，在光束中冲着台下的安晏禾挥动。

陈熹熹回忆着说：“不过向远是真的有氛围感，一路奔驰，跳下舞台，单膝跪在你面前。哇，全场尖叫。人生有这么一两个浪漫镜头，也是值了！”

安晏禾擦一擦嘴巴起身，一手拎个大袋子，一手挽着陈熹熹往外走。

胡辣汤店的老板娘挽着干净利落的低发髻，脸上有常年囿于厨房的油光，笑着跟她们点点头：“吃好了冇（mao）乖？”

陈熹熹大声地寒暄：“吃好了！好吃！”

安晏禾和陈熹熹已经没有了十八岁时肆无忌惮的新陈代谢。她们不敢吃饱，所以两个女孩子吃不完半份油饼加水煎包。何况中原地区无论大小饭店，饭量都出了名的扎实。

老板娘把剩下的半个的油饼和包子收进不锈钢盆里，放在门口。一个小店就这么养活了附近流浪的猫猫狗狗。

安晏禾成功被陈熹熹带偏了，也笑着颔了颔首，继续和陈熹熹说话：“向远嘛，长相、性格，我都喜欢。”

陈熹熹眨眨眼：“他的收入你不喜欢？”

安晏禾用胳膊肘撞了陈熹熹一下：“他的收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也可以赚钱的呀。结婚嘛，是可以，要孩子还是再晚几年。”

“究竟干嘛要跟男朋友划的这么清楚？你们在一起八年了，好多人从结婚到离婚也超不过八年。既然不换人了那就抓紧吧，过几年你就高龄产妇了啊姐妹。”

安晏禾低头，90后好像不如00后潇洒，她没有不婚和丁克的计划。结婚、生子，是她人生的必修课。她必须要承认，她就是不想落在向远后面。向远现在太光鲜了，她喜欢那种光鲜，可其他女孩儿也喜欢。

明里暗里，每次她和向远跟朋友聚餐，大家都要羡慕她有这么好的男朋友。讲究，能赚，还专一。可是她踏实、努力，她也专一，他的八年也是她的八年，为什么没人说羡慕向远呢？

安晏禾叹气：“哎，有时候真不知道独立女性究竟是进步，还是为新时代女人们打造的高端枷锁。”

“怎么说？”

“以前的女人只需要管好家带好娃，现在的女人不仅要管家带娃，还要有事业，才不会被嘲讽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两个人路过十字路口，那里还支着外省的救援帐篷。

上面挂着大型条幅：【无惧风雨度难关，人民消防为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