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穹如墨,云海翻腾,九重山门悬于云霞之上,金光缭绕,仙鹤盘旋,钟声悠扬,直透九霄。
这里是——玄霄仙门,东域七大仙宗之首,凡人仰望的圣地。
今日,是玄霄仙门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山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少年们身着新衣,背负行囊,眼神炽热,望向那高不可攀的山门,仿佛望见了飞升长生的通天之路。父母们千叮万嘱,泪眼婆娑,只盼自家孩儿能被仙师选中,一步登天,光耀门楣。
而在人群最边缘,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石阶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脚上是一双磨破了底的草鞋。他约莫十三四岁,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没有行囊,只在腰间别着一只破旧的陶碗,碗沿还缺了个小口。
他叫林尘。
他不是来求仙的。他只是……无处可去。
三年前,他被人发现躺在玄霄山脚的乱石堆中,浑身是伤,高烧不退,身边只有一块刻着“林尘”二字的木牌。是山下村里的老村长将他救回,收留在祠堂边的一间破屋中。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这三个字。
他试过修行。
村中有个老道士,曾教他最基础的吐纳之法。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体内经脉都如同凡人一般,无法感应天地灵气。他引不来气,聚不了息,连最粗浅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凡胎。”老道士叹息摇头,“此子身具‘凡胎’之体,与仙道无缘。纵有向道之心,也是徒劳。”
消息传开,村中人便再不待见他。一个“凡胎”,注定无法劳作,也无法修行,是村里的累赘。老村长去世后,他便被赶出了村子,只能流落山脚,靠捡拾残羹冷炙、替人跑腿送信苟活。
今日山门大开,他本不想来。可听说,玄霄仙门收徒,无论出身,只看根骨。他想……再试一次。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仙师,听一句指点,也好过在这泥泞中沉沦。
“让开!让开!仙师驾到!”
一声厉喝,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三道身影踏云而下,衣袂飘飘,周身有灵光流转,举手投足间,自有威压弥漫。正是玄霄仙门前来挑选弟子的三位外门执事。
人群瞬间沸腾,少年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错过仙师的目光。
三位执事悬浮半空,其中一人手持一卷玉册,玉册上光华流转,映照出每一个人的根骨资质。
“下一个,李青山!”
“到!”一个壮硕少年激动地站出。
执事指尖轻点,一道金光没入少年体内。玉册上立刻浮现文字:“根骨:上品,灵脉:三品,可入外门。”
“好!入列!”执事满意点头。
少年狂喜,周围人纷纷投来羡慕目光。
“王秀儿!”
“到!”一个清秀少女上前。
金光入体,玉册显文:“根骨:中品,灵脉:二品,可入外门。”
“入列。”
……
一个接一个,少年们被测试,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神伤。玉册上,不断跳出“上品”、“中品”、“可入外门”的字样,气氛热烈。
林尘站在人群最后,双手紧紧攥着那件粗布衣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看着那些被选中的人,心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名为“绝望”的寒冷。
他知道,轮到他,也只会是“凡胎”二字。
“下一个,林尘。”执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角落的瘦小身影上。
林尘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上前。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姓名?”执事问,连眼皮都懒得抬。
“林尘。”
“伸手。”
林尘伸出右手。那是一只瘦小、粗糙、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显然干过不少粗活。
执事指尖凝聚一道金光,就要探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林尘手腕内侧,一道极其微弱、如同月牙般的银色印记,突然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而那道金光,在触及林尘皮肤的瞬间,竟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执事眉头一皱:“嗯?”
他加大灵力,再次探出金光。
这一次,金光刚一接触林尘的皮肤,竟“嗤”地一声,如同冰雪遇火,瞬间蒸发!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苍茫气息,一闪而过。
执事如遭雷击,猛地收回手,脸色大变:“这……这是什么?!”
玉册上的光华剧烈闪烁,文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两个刺眼的大字上:
“凡胎”!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果然是凡胎!”
“我就说嘛,穿得跟乞丐一样,还想当仙人?”
“浪费仙师时间,滚下去吧!”
“凡胎也敢来玄霄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嘲笑声、讥讽声如同利箭,射向林尘。
林尘低着头,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反驳。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命。
“凡胎之体,与仙道无缘。”执事冷声宣布,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忌惮,“退下吧,莫要在此碍眼。”
林尘缓缓收回手,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人群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等等。”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白衣女子踏云而来,身姿如松,气质清冷,眉目如画,周身有淡淡的剑意流转,仿佛一柄出鞘的寒剑。她容貌绝美,却拒人于千里之外,正是玄霄仙门年轻一代的天骄——沈清霜。
她目光如电,落在林尘身上,眉头微蹙:“你刚才……可有感觉?”
林尘停下脚步,回头,第一次直视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子。他摇了摇头:“没有。”
沈清霜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他,那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件稀有的器物。她突然抬起手,一缕极细的、凝如实质的剑气,如同游蛇般,缓缓探向林尘的手腕。
林尘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躲,但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剑气触及皮肤的瞬间——
“嗡!”
林尘手腕内侧,那道月牙形的银色印记,竟再次一闪!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沈清霜如遭重击,闷哼一声,那缕剑气瞬间崩散!她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微变,眼中首次露出惊疑之色。
“这……不可能!”
她堂堂玄霄天骄,一缕剑气,足以斩断顽石,竟被一个“凡胎”体内的某种力量……轻易化解?!
全场死寂。
所有嘲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凡胎,竟让沈清霜仙子……受创?!
林尘也惊呆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印记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清霜盯着他,声音冷冽,却多了一丝凝重。
林尘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山门内,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清霜,莫要纠缠。凡胎就是凡胎,体内或许有些许异种,也无非是野兽残魂,不足为虑。开山大典,岂容此等废物扰乱?速速退下!”
是玄霄仙门外门长老——莫长老。
沈清霜闻言,深深看了林尘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踏云而去。
“凡胎!听到了吗?滚!”莫长老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尘最后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山门,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脚的薄雾中。
人群再次喧闹起来,讨论着刚才的“闹剧”,很快便将那个“凡胎”抛之脑后。
无人注意到,在林尘走过的地方,石阶的缝隙中,一株早已枯死的野草,竟在无人察觉中,悄然抽出了一丝嫩绿的新芽。
……
夜。
林尘蜷缩在山脚一处废弃的破庙中。寒风从破败的窗棂灌入,吹得他瑟瑟发抖。他摸出怀中仅剩的半块冷硬的杂粮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轻轻放在庙角。
很快,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阴影中探出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起那半块饼,躲回角落,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
林尘看着它,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抬头,透过破庙的屋顶,望向夜空。
星光璀璨,银河如练。
“凡胎……”他轻声呢喃,声音在寒风中飘散,“若此生无缘仙路,那便……好好活着吧。”
他闭上眼,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一股奇异的暖流,突然从他心口涌出,缓缓流遍全身。
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心口处,一道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银光,正缓缓旋转。那光芒中,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微风拂过,麦浪翻滚。田埂上,一个年轻的女子蹲着,正温柔地为一个哭泣的婴儿擦拭眼泪。女子抬起头,对着天空,露出一个无比温暖、无比慈祥的微笑。
那笑容,林尘从未见过,却让他心口一痛,仿佛失去了什么最宝贵的东西。
画面一闪而逝,银光也缓缓隐去。
林尘怔怔地坐在黑暗中,心口还残留着那股暖意。
“娘……?”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破庙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如同低语。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那只野猫,正用它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如同呜咽般的“咕噜”声。
仿佛……在回应他心中那无声的呼唤。